斐然 第39章

  倏而,天上七星之石骤亮,一缕光线环绕而过,恰在此时,足下草野竟也顺着那光线轨迹转折开裂,而后星线垂下 ,将八人生生分离,困在其间。

  林斐然松动肩膀,剑背身后:“我还是觉得,逐个击破比较好。”

  在几人讶然的视线中,她提剑走向蘅草,西风见状大呼:“蘅草,好兄弟,下辈子再会了!”

  蘅草并未理他,只是狐疑地看着林斐然。

  他们一族于炼丹一事颇有天赋,却并不熟于斗法,他想做使臣也是为了同如霰拜师学丹,可惜确实技不如人,他心服口服,且方才争斗间也算尽力,此行不虚。

  只是,他方才见到那写有她名姓的红绸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族内兄弟去往人界打探青平王所说的丹药时,偶然听闻,那个为青平王偷盗灵药的宗门弟子,也叫做林斐然。

  会是眼前这人吗?

  她已坐上使臣之位,若有隐疾,自有尊主相帮,又何必远赴人界盗取灵药?

  她知道此事么?要不要告诉她?

  思索许久,他才开口:“你是不是……”

  林斐然等他说出下半句,但他又忽然闭口不言,面色为难,林斐然再等不下,索性一拳放倒。

  她看向其余人:“谁想做下一个‘伸头乌龟’?”

  ……

  不知多久后,第三十六处须弥地的门再次开启,又有十人冲入。

  茫茫草野,清风徐徐,一团火烧般的云飘于上空,其下挂着红绸,绸上写有一句——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战。

  言语骄狂,笔锋锐利。

  正有一少女盘坐其下,衣衫破落大半,脊背挺直,眼神清明。

  她的身侧是一块铺散的锦布,布中战帖已然清理大半,此时只剩零星几张,而在她身后,或破损或完好的兵戈堆至半腰高,好似破铜烂铁,却又把把寒光尽显。

  见有人来,她站起身,随意从那堆兵戈中抽出一把长剑,言简意赅道。

  “诸位,请战。”

  她横剑在前,臂上偶尔蹿过一道白光,那是她磨炼许久,终于寻到的一点踪影。

  “最好是围困之战。”

第32章

  镜川道场开辟多年, 本来只有三十五处须弥地,加上为林斐然开的一隅,如今共有三十六处。

  须弥地间景色各异, 光怪陆离,修行斗法极为好用, 但因如霰开辟过后便甩手此处,未曾命名, 众人也不敢贸然逾矩, 便常用壹贰叁肆等数以作区分,唯有第三十六处,如今被戏称为兵器库。

  坐镇其间的林斐然从不杀人, 但唯爱缴械, 取自缴械不杀之意。

  她不逞口舌之快,也从不自得, 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谨慎,那双眸子如同晨露带光, 坦然无害, 只这么看你, 眼含歉意,然后毫不犹豫将器械缴走,将人扔出三十六处。

  起初不少人是真心要夺使臣之位,但一月过去,心下了然,大多都歇了这份心思。

  妖尊多年未曾寻觅使臣,如今好不容易选中一人,将其揽入麾下,又岂是说换便换的?

  他若只为挑出一个修为上佳的强者, 大可举行一场大比,何必等待多年,再者,若修为高便能入选,那打不过就立即摇人的旋真、碧磬算什么?

  他二人顶天也就问心境!

  况且如若妖尊当真有心将这白玉铃送出,便不会对此处须弥地设限,只让问心境以下的妖族修士进入。

  这分明是吊着萝卜打驴走,让人替他磨刀来了!

  众人心中虽有怨气,但时日一长,倒也心甘情愿起来。

  无他,每每同这人族使臣斗一场,都可谓是收获颇丰。她并不是拘泥于正统斗法的修士,奇招诡招极多,却又半点不显下作,只是十足的出其不意,令人费解。

  尤其是那道臂间白光,放出瞬间便可爆开,如烟花初绽,不仅将人震退数步,还叫人血脉充盈、头晕目眩,一时片刻清醒不能。

  更为奇诡的是,每每用此术法,既不见她结印行诀,也未有阵法相助,好似浑然天成,可世上绝无此法。

  众人心下疑惑,却也没有当面问出,毕竟是独家法门,岂有人会和盘托出?

  为此,林斐然除了“六使臣”和“吸铁石”这两个响当当的名号外,又多了一个“炸烟花”,只是这个名号特殊,唯有被她打服的妖族人爱叫。

  “炸……乍然初见,使臣今日这么早便要回城内了?”一个少年人眯眼笑问道。

  林斐然刚从镜川出来,正在整理腕带,闻言茫然看去,点头道:“你有事找我?”

  少年人提起手中包子,立即献到她眼前:“使臣打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哦,你已经吃过了,真的饱了吗?说来我也正打算回兰城,不如同行?”

  林斐然默然,她很想说不必,但两人又斗过几次法,算得上眼熟……

  她点头:“可以。”

  少年人双眼一亮,顿时把包子塞她手中:“那便一起,使臣可去湖光楼吃过?”

  未待林斐然回答,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堂外传来,面容未现,便已带了三分神气。

  “做什么,想贿赂使臣?”

  是碧磬。

  她转头看去,一同来的还有旋真。

  在镜川斗法的这段时日,旋真碧磬时常来此观摩,每逢精彩处,便要为林斐然叫好,心痒难耐时还入场与她打过几次,再加上都是热心人,三人情谊可谓火速上升。

  林斐然前几日与他们相约去铸剑坊,是以今日在此会面。

  那少年人倒吸口气,道:“碧磬,你可不能污蔑我!”

  碧磬眉头一挑,双手抱臂,身上玉石琳琅作响,她打趣道:“我们也没去过湖光楼,你怎么不请一请?对吧旋真?”

  扎着栗色短马尾的少年闻言兴奋点头:“是呐!”

  那少年人语塞,飞快地看了林斐然一眼:“一起也可以……”

  林斐然被这一眼看得寒毛直起,她好似察觉到什么,但心震之下又不敢确认,碧磬被她这眼神逗笑,不再打趣,提起旋真后领笑着出门。

  林斐然将包子还给那人,道过谢后,也快步跟出。

  三人同行回城,旋真还在问湖光楼之事,便被碧磬敲了脑袋:“大人的事,小狗狗就不要多问了,只记住,以后有人这么骗你,可不要跟着走。”

  “他在骗人呐?”旋真震惊,转眼看向林斐然,“他竟然连湖光楼都不带你去?”

  林斐然:“……我可以自己去。”

  碧磬看她这欲言又止的神色,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她的肩道:“你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若是不说,我还以为你受过情伤!”

  ……

  对视几息,碧磬的笑僵在唇角,她轻咳两声,肃容道:“有的人,真是没品!”

  “就是呐!”旋真点头如啄米,“湖光楼咸口,一点都不好吃!”

  林斐然长长叹气。

  说笑间,几人到了铸剑坊门前,这是一处不算宽阔的铺面,灰瓦白墙,飞甍上悬着一柄石剑,剑下挂着一面长幡,上书一个硕大的“张”字。

  碧磬同她解释:“整个妖都,只有这一处的剑铸得最好,对了,老板也是人族,名字不清楚,别人都叫他铁人张。”

  好朴实的名号。

  林斐然抬头看去,大门紧闭,却又能听见其后传来的打铁声,叮叮入耳,她问:“这是今日不开张的意思么?”

  碧磬摇摇头,神秘一笑:“他向来看心情开张,让夯货去。”

  她拍拍手,趴在旋真肩头的夯货扬起脖子,它看向这面长幡,小小的狐狸脸上竟皱出几分愁思。

  旋真歪头蹭蹭它,鼓励道:“没事,夯货,我们都不会在你身后的,总要一只兽面对呐!”

  夯货重重蹬他一脚,跃上灰墙,落地时倏而化作一只尾如篷根的小熊猫,它双爪握拳,直起身,对院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尽管这不是小熊猫该有的叫声,坊门后的打铁音还是停了,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夯货吓得咕了一声,转头撞进林斐然怀中。

  “是小夯货、小夯货!”门后传来老者的嘿然长笑,听得人寒毛乍起。

  门被打开,露出一张笑得满是褶皱的脸,他提着茶壶,身穿布衣,视周围人于无物,眼中只有团缩在怀的碧眼小熊猫。

  细细欣赏一番后,他抬眼扫过几人,最后停驻在林斐然面上,视线幽深,随后凑上壶嘴啜饮一口,大开店门,领着众人入内。

  “几位使臣有何要事,连夯货都抱来了,是白玉铃有异?”

  这白玉铃便是铁人张炼制,碧磬摆摆手:“非也非也,是我们这位同僚、你的同族人,想要寻一柄称手的剑,这才来到铸剑坊,毕竟妖都再没有比你更好的铸剑师了。”

  铁人张放下茶壶,从林斐然手中接过夯货,这才心满意足道:“第一位做上妖族使臣的人族,有所耳闻,不,你如今在妖都可是大名鼎鼎,林斐然对么?”

  林斐然点头:“是。”

  铁人张看她,似在思索:“我离开人界已有十三载,如你这般年纪的少年人倒是一个不知了,青云榜上列位多少?”

  青云榜是四大宗门之一的太学宫所制,罗列了一百名少年修士中的翘楚。

  林斐然神色未变,只道:“并未上榜。”

  铁人张忽然坐起,神色奇异,他仔细看向林斐然,讶然道:“不该啊,难道如今少年英雄众多,连你都上不得榜?”

  林斐然眼眸微弯,并未过多解释,只道:“或许。”

  碧磬不服道:“就是你们人族没品,不识珠玉!”

  铁人张顿时跳脚,猛撸夯货:“你这个小石头,说别人便说别人,不准横扫一片!”

  林斐然打眼看向店内,此处横梁极高,穹顶半拱,倒像一个剑炉,梁上大大小小悬着数柄利剑,寒光幽隐,一看便知此人铸剑技艺之高。

  铁人张吵不过碧磬,只得瘪嘴,旋即转眼看向林斐然:“如何,可有选中的剑,看在你也是人族的份上,收你半价。”

  碧磬闻言登时住嘴,眉开眼笑:“林斐然,选柄好剑!”

  林斐然看了半晌,道:“我出手重,用剑习惯也与他人不同,有没有更长一些的剑?”

  铁人张再次打量林斐然,扬手间,两柄寒剑飞入掌中,他将其一递出:“口说不准,试剑一观!”

  林斐然刚接过,铁人张便立即探剑而出,两人用的都是最为简朴的剑招,劈、刺、挑、挡,不过十招,便已足够。

  铁人张收手,摸了摸夯货的头,咋舌道:“确实奇怪,以你的用法,像剑,却也像刀。若要合手,需得比寻常之剑长上五寸有余,且刃得厚。不过再厚,也受不住你的打法……”

  他看向林斐然,又道:“不如去参加十月的朝圣大典,入剑山寻一柄灵剑。”

  “多谢前辈提议,便是要去,也得先有一柄剑用。”林斐然并未提及自己早有去意,只是垂眸思索几息,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把卷刃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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