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12章

  如霰点头,同样起身:“我和你一起。”

  “好。”

  恰如毕笙发出的那张请帖所言,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难找,甚至就在密教驻守的那座高楼之上。

  四周灯火煌煌,如同白昼,楼下是连绵不断的人流,越来越多的人奔至此处,亲眼见到献上气机并不会害命后,便争先恐后,唯恐入不得。

  在那群人影中,男女老少皆有,不只是普通百姓,甚至还有居住在洛阳城内的达官显贵,他们不再封闭宅门,而是全都聚在这里,搏一线入道契机。

  林斐然站在屋脊处,看着那栋高楼,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竟然也感受到了那滑稽的“大局”二字。

  这里绝无偷袭的可能,以毕笙的性子,除非道主有难,否则绝不可能调虎离山,伏音兄妹二人失踪至今,她也没有片刻动静。

  还有下方的教众,如今密教已是人心所向,出手的人,只会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公敌。

  整整三日,林斐然都没有寻到突破口,她也被“大局”牵扯,不能让那些宗门弟子因她而伤。

  整整三日,各州的密教据点不断容纳百姓,壮起的声势足够浩大。

  直到第三日,整个洛阳城点起灯火,犹如白昼,宫内朱红大门紧闭,暗色的天幕中却划过道道灵光,那是各宗派来参典的修士。

  他们飞入宫中,宫内原先用来赏舞的高台之上,打坐着以沈期为首的数位修士,后方则坐着毕笙等人,而在高台之下,除了修士教众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凡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道祖亲临。

  不远处的天地黄钟之上,正映射着此处浩荡的场面,好让各州的人看清此次大典、看清道主、看清密教。

  毕笙看向前来的宗门修士,略略扬眉:“时间正好,诸位还请入座。”

  他们在高台对面落座,与毕笙等人之间隔着一道人海。

  赶来参典的修士不全是宗主、掌门,每个人都率先看了黄钟一眼,那个先辈用来传递讯情的灵宝,如今正映射出他们渐渐冷峻的神情。

  这已经不只是救回本门弟子这么简单,如此多的大宗门,当着天下人的面给出灵矿,这对密教而言,又竖起了何等的威信。

  可若此时反悔,且不说弟子性命堪忧,怕是在天下人眼中,宗门世家数百年声誉不存。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番道理用在此处,反倒十分憋闷可笑。

  “诸位,请用茶。”

  毕笙抬起手,指间垂着条条若有似无的灵线,而灵线的另一端,便落在盘坐的各弟子心口。

  然而无一人动茶盏。

  毕笙一笑而过,并不在意:“诸位,今日的祭天大典,便是为了取回密教的至宝,恭迎道主现世。”

  场中众人一阵哗然,甚至连原先的密教教徒都不免面露兴色,密教之中,只有功绩圆满之人,才能走到道主面前,许下心愿。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没有见过,今日能见,自然兴奋不已。

  说到至宝二字时,毕笙的手缓缓落到沈期的肩头,黄钟上映射出的画面中,只有他轻闭的双目,以及不断翕合的双唇。

  他在念诵什么,毕笙侧目看去,却只隐隐听到几句。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她嗤笑一声,看向前方:“诸位,携来的见面礼,不如请出一观?”

  听见这话,被拘禁在此的弟子们缓缓睁眼,面上却没有见到师长的兴色,只有抑制不住的自责与不忍。

  场中几乎是静了数息,直到其中一人放出一条灵矿,碧蓝的灵光在半空游走,带来一阵乾坤清气,又很快被毕笙擭入掌中。

  她低头看去,双唇含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断开其中一个宗门弟子心口处的隐线。

  片刻后,一条两条三条……九条矿脉尽数而出,全都落于毕笙掌中,众多隐线断开的刹那,数十位弟子正要奋起反抗,她抬手压到沈期肩头,一阵磅礴的灵压荡开,竟将众人震退数米!

  毕笙如今已至无我境,对付十位弟子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前来的宗门修士正要飞身接住震退的弟子,竟发现自己灵脉被抑,无法施用!

  密教教众忍不住开始惊呼,这声音却并非不满,而是欢悦。

  “取回圣物灵宝、取回圣物灵宝!”

  毕笙垂目看向沈期,低声道:“少年人,在取回轮转珠之前,你都还有时间念完这首诗,念罢,世间像你这样的人其实不多了。”

  她掌中灵光乍现,霎时间传遍沈期全身。

  只这一刻,沈期立即感受到一种剖心剜骨的痛楚,他忍不住痛呼出声,体内似乎有什么在转动,像一颗深深扎入血肉的种子在挣扎、破土、生芽!

  他的睫羽快速颤动,颈上青筋爆出,但他仍旧没有睁眼,还很快将这声痛呼咽回,继续颤着声念诵。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西而来,于众目睽睽之下刺向毕笙,只是半途被她抬手控住。

  台下教众立即取出法器,后方坐着的几位九剑也站起身,可毕笙只是抬手止住众人,看向袭来之人。

  玄衣着身,乌发梅簪,一双黑瞳犹如最为冷寂刺骨的深潭,幽幽映着她的面容。

  毕笙已经十分不耐:“又是你。你打不过我,我不会杀你,如此僵持,有意思吗。”

  卫常在未动:“要么杀了我,要么为我所杀。”

  话虽如此,但谁都能听出来,他话里的求死之意更甚。

  毕笙轻笑,似乎今日就要取回轮转珠,她的神情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好,竟然展颜看向四周。

  “你一个人来杀我吗?你一个人能做到吗?”

  场中无一人开口。

  她的手继续,沈期唇角、眼下已然滴出血色,破碎的声音继续念诵着。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咚——

  咚——

  咚——

  一声接一声的钟声忽然响起,那是当初两界大战之前,先辈们擂起的战钟韵律。

  众人忽而转头看去,不知为何,卫常在也停下剑锋,回首。

  夜幕之下,灯火之上,一道高挑的玄色身形站在天地黄钟旁,长发飞扬,幂篱纱帘荡在风中。

  透过天地黄钟的映射,各州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久远的战鸣,见到了这道孤绝的身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沈期沙哑的声音渐渐停下,他终于睁开血色双目,向那里看去,高墙之上,灯火煌煌,玄影岿然,风过幡动。

  毕笙面上的笑意已然凝固,她看着那道阴魂不散的身影,不知见到了谁,眼中归冷,一掌便将卫常在击出。

  夜色风中,一道雷光从众人眼中闪过,下一刻,那道身影便蹲立在高旗的桅杆上,拉住了卫常在的手腕。

  飘摇的少年右臂被人擭住,停在半空,止住下坠之势,他却如同失魂一般,毫无动作,只仰头看去。

  她蹲在桅杆之上,幂篱纱帘被夜风吹起,露出面容,垂目看向他。

  只这一刻,一滴泪忽而从眼中滴落,吹散在冷寂的夜风中,然而余温犹热。

  所有人都见到,林斐然回来了。

第281章

  281

  夜风绵绵, 就连飘荡的旌旗都缓慢下来,卫常在看着眼前之人,同她四目相对时, 只觉得一切都在变慢,慢得每一眼都如此清晰、如此不真实。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在夜风将歇之前,他率先听到一种搏动。

  那是冷寂已久的心忽然膨胀, 而后又立即紧缩的响动, 它从心脉传到耳中,遮掩了传来的风声与下方的哗然。

  他只能听到这样的声响,看到那样熟悉的眼睛, 悄然间, 一切似乎都开始复苏,就像几乎快要熄灭的烬火被风吹起, 然后在这样的目光中挣扎出一团焰色。

  他有些恍惚,不确定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又是幻觉, 毕竟他已经在虚幻中见到她太多次了。

  但心口处传来的隐痛不是作伪, 沉寂许久的相思豆重新开始生发, 充斥着一种并不属于他的澎湃与孤绝。

  那是只有林斐然才会生出的情绪。

  在他思考出结果之前,被抓住的手已经率先反握住她的手腕,温热、柔软,就连腕骨的形状都是他最熟悉的,带着她才会有的弧度。

  她没死……她没死……

  他还未摸清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一道灵光就已经划破黑夜袭来,林斐然拉着他纵身一跃,跳到另一根桅杆之上,然而她的幂篱还是被劈开, 竹编与纱帘裹挟着风飞去,终于完全露出那张面容。

  半挽的长发飘扬在夜色之中,一双深静的眼映着灯火,两片略干的唇微抿。

  她远眺看去,看向毕笙,一手抓着他的臂膀,他便卸下全身力气,只像一个被她提拉的偶人一般,她去哪,他便可以跟去哪,好像这样就能永远跟着她。

  这一刻,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场下哗然更甚,不少人都说出她的名字,“林斐然”三字此起彼伏,甚至隐隐有了骚动。

  原本被密教惩处的人,如今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何人不惊叹!

  林斐然翻身落到宫墙之上,放下卫常在的同时,将背上的缎带松开,金澜剑就这般落到手中。

  “还好吗?”

  她望向前方,在众人的注目中开口,但这话一定是对他说的。

  他听进耳中,更加有种如梦似幻的错觉,她竟然在问他好不好。

  卫常在心中已经不只是五味杂陈,无法控制的泪珠接连不断落下,然而他仍旧只是发怔地看着她,倾听着心口那越来越响的鼓动。

  “……”

  他想要开口回答,口中却无比滞涩,一个字也说不出,但又因为情急,便只能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喘|息声。

  这奇怪的声音引得她侧目看了一眼,于是他神色微顿,不再发声,更不敢暴露自己如今成了半哑,不再是那个如松如梅的卫常在。

  他垂下眼,摇了头,然而清冷的面上却显出一种疏离,看起来像是不大想同她交谈,林斐然收回目光,将靠近的手收回,只道。

  “没事就好,你方才离得近,有没有看到沈期的身体有什么变化?他还好吗?”

  卫常在目光一闪,直直看她。

  林斐然此时正看向沈期,忽然想起卫常在哑了的事实,让他说话属实有些为难,又立即道:“罢了,都伤成那样了。”

  她的语气里有叹息和不忍,卫常在站直身子,移开目光。

  下一刻,又听她道:“你以前从来不懂流泪的,但现在好像很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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