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比起直觉,她更相信事实。
这样的疑惑一旦浮现,往日忽视的蛛丝马迹便争先恐后显露出来。
譬如,未到归真境、半途才从炼器转到修剑的母亲,如何能够蕴养出这样一位强大的剑灵。
譬如,母亲伤于北原,亡于洛阳城,金澜剑如何掉落到朝圣谷的剑山上。
譬如,取剑那日,金澜剑始终默然,看着她挑选一把又一把,试过一把又一把,直到她一人对上那条发狂的蛟蛇,手中无剑以对时,才忽然出鞘,如一道流光坠入她手中,与她并肩。
譬如,即便她是旧主之子,剑灵也不必如此数次舍身相救,无论怎么算,他们都是初识不久的生人。
过往种种浮现,林斐然便已经有所疑惑。
当然,这一切都可以有其他的解释,她能说出十种、百种,她想要冷静地判断,她甚至可以直接开口询问。
但在这之前,她不禁反复回想起过往与剑灵的相处,心中竟然生出一种不敢深究的惶然与无措。
直觉第一次压倒理智,甚至在准备出声问询剑灵时,都因为这种忐忑的心绪而把话咽回。
如今,她的声音回荡在洞穴,沉没在死寂一般的静默中。
林斐然不再等待,她撑坐起身,手紧紧抓上剑灵的手臂,手腕止不住颤动,眼中水光已经开始轻晃。
“摘下来,我要看。”
这话语简短,却又十分孩子气,带着一种天然的、孩子对父母理直气壮显露的强硬与无理。
林斐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再度出口时却带着颤抖。
此时的微风是紧绷而涩然的,洞穴内的空气也纠缠起来,她没能听到洞外呼啸的风声,只能听见自己耳膜中鼓动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剑灵没有拒绝,亦没有开口,她只是抬头面向林斐然,面帘在微微拂动,静默许久后,她抬起手,施展印诀,解开了这块横亘已久,如同沟壑般的面帘。
面帘之下,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然而双目轻闭,片刻后,睫羽微动,她睁开了双目。
眼瞳漆黑如墨,倒映着林斐然的神情,倒映出终于从她眼中滴落的几滴清泪。
“慢慢。”
声线已然改变,不再如先前一般沉稳厚重,而是带着她熟悉的轻灵与淡淡的沙哑,如此矛盾的音色,世上只有一个人有。
“……母亲。”
林斐然定定看她,这声母亲却十分微弱细小,几乎让人听不分明。
金澜眼睫微颤,就在这声细微的呼唤之后,她的身形开始变化,原先同林斐然一样高的身量缩小几寸,指骨、脊背、腰身也有了改变。
这一刻,她已经全然是林斐然记忆中的模样。
林斐然眼中仍旧含泪,她一时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问题想问,甚至有许多埋藏的情绪想要纾解。
她此时或许应该大喊,为什么一直在她身边,却从不打算相见,她或许要埋怨、或许要气恼,但所有的在口中过了一遍,最后只汇成沙哑的几字。
“母亲,我好想你。”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母亲,在当初被封存记忆,逐渐淡忘过往的那几年,她甚至很少梦见。
此刻,林斐然就像看到一场幻梦一般,没有靠近,只是这么看着,许久后才伸出双手,极轻地抱上面前这道身影,直到她也伸手,如同幼时那般回拥自己时,她才终于埋在她肩头,抽噎出声。
金澜眼中同样泛着水光,她摸着林斐然的头,一言不发。
不知过去多久,林斐然的啜泣声仍旧没有停下,而洞外却已经赶来一道身影。
如霰远远就听见这道若有似无的声音,方才传出心音,也一直没得到回复,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心中焦灼,直到快步走入阵中,见到这般场面时,才渐渐缓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斐然身上,见她无事后,才看向剑灵,随后视线一顿,眉梢轻扬,眼中划过一抹惊讶。
他是见过林斐然母亲画像的,眼下见到这幅场面,心中还有什么不清楚?
他眼睫微压,看向垂在金澜肩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的林斐然,便停在一旁,不打算靠近,可金澜此时却抬头看向他,双唇翕合,无声说出一句。
如霰目光微凝,静静和她对视几刻后,眸光转动,下一刻,啜泣的声音忽而消失,林斐然双目一合,闭眼睡了过去。
如霰不再停留原地,而是上前走到林斐然身侧,随后俯身将她接入怀中,抬眸看向金澜。
“你要与我谈什么?”
金澜拉着林斐然的手腕,目光坚毅,却也隐着一丝不忍:“能不能……将她今晚的记忆封存?”
如霰垂目,拨开林斐然面上湿濡的发丝:“为什么?她知道你还活着,会很高兴。”
“可我已经死了。”
金澜长长吁了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中,双手却缓缓握紧:“你寻了三个月,心中应当比谁都清楚,人死不能复生。”
如霰目光微顿,随后取出一块锦布,拭去她面上的湿意,没有言语。
“我之所以能留在此界,是朝圣谷诸位圣者合力为我留下一缕神魂,让我能够寄居于剑中,但这只是一道灵体,我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既然无法久留,又何必让她再经历一次丧母之痛。”
如霰看着林斐然,即便在咒言中睡去,她仍旧会不时抽泣。
他默然许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抱着林斐然起身,又放出夯货,待它衔起沈期后,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先离开此处罢。”
……
林斐然是在一道刺目的光线中醒来的。
现在应当是永夜才对,这又是哪里来的光?
她有些疑惑地睁开双目,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之上,四周垂着床帏,其上绣着飞羽,中间正挂着一枚极亮的明珠,珠子散着淡淡的暖意,如同日照一般。
光正是从这里来。
一道轻缓的呼吸拂过,林斐然转眼看去,见到如霰那张熟睡的面容。
雪发散下,眼上红痕斜映,唇色半朱,在这样的暖光中,他的面色竟显出两份恬静与安和。
林斐然又看得有些发直,但也只是片刻,她很快收回目光,望向那枚珠子,默然出神。
“在想什么?”
如霰开口,身形微动,打了个呵欠,在旁撑着头看她,另一只手缓缓在她颈侧摩挲。
林斐然却直勾勾看着那枚珠子:“你昨天,为什么不按照她说的做?”
昨日,如霰并没有依言让林斐然入睡,而是以心音告知,让她佯装睡去,然后在那般假装中,林斐然听到了母亲说的所有话。
他的回答也十分直接:“我不觉得这么做会让你开心,那是她的心里话,肯定是关于你的,不管要说什么,你都有权利听到,不是么。”
“况且——”他低头,指尖抚过她的眉眼,“这样的决定应该是你来做,即便是我也没有权利插手。”
林斐然仍旧看着上方,目光罕见地纠结起来,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片刻后,她忽然翻身埋在枕中,反手将被子盖上,只露出半个头,一副要将自己憋死的架势,传出来的声音也闷闷的。
“我们走后,洛阳城怎么样了?”
她很少逃避问题,此时问的却是这个,如霰觉得好笑,目光却软下来,他坐起身,倚着床栏,垂目看着她,拉出一个不算靠近,却又陪在身旁的距离。
“还能怎么样,场中一片混乱,那位没品的道主走了,留下毕笙,她就像入魔了一般,双目赤红,见谁杀谁,途中与我们斗法时倒是暂落下风,只是——
只是联系你时,许久没有等到你的回音,我担心会出变故,便直接离开,转头来寻你,后来发生什么,我也不知了。”
其实没有许久,不过是唤了三声“林斐然”都没有回应,他便立刻离开了洛阳城,迅速赶往那处山洞。
他不可能再承住第二次等待。
林斐然原本也不是想问这个,颇有些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
如霰微微一叹,抬手落到她背部:“不提别的,我先看看咒言还需不需要补。”
林斐然没有抬头,闷声道:“一直这样给我补,你的身体能受住吗?”
任何一句咒言都是以身体为代价发出的。
如霰倒是说得坦诚:“我已经开始修行,身体算不得孱弱,而且只是几道写出的护身咒言,这个倒不至于伤到我,比起这个,写上之后让我安心更重要。”
“真的?”
“真的,我不会在这上面骗你。”
林斐然这才挪动身子,但也没有抬头,她不大好意思让他看到自己这样的情态,在被子里转了个方向,很快把头埋在他腿上。
那枚腿环就在脸侧,冰凉的温度传来,倒是让她好受一些。
如霰自然不会拒绝,他由着她,随后动了动腿示意,林斐然这才伸手拉起后背的衣衫,露出上面那些繁杂的咒文。
“还好,暂时没有折损,不必补。”
林斐然闻言收回手,衣衫缓缓下滑,遮住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咒文。
他坐直身子,被压住的左腿未动,右腿却屈起,手臂搭在右膝上,下颌又压着臂弯,歪头垂目看她,修长的手抚着她的后颈,雪瀑般的长发纷纷滑下,将那个圆润的脑袋拢在其中。
“怎么办啊,有的人想得脑袋都要冒烟了。”
林斐然一顿,听出他话里的调笑,没有回答,却泄气般地抬手敲了敲他腿上那枚金环。
他继续打趣:“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还有这样的气性,今天敢敲腿环,说不准明天就敢敲我了。”
“……”
林斐然的呼吸声变了又变,才闷声道。
“我怎么会敲你!”
如霰不禁笑了几声,这才道:“你母亲怎么想,是她的事,你只要在意自己怎么想的就好,更何况,她在意的也是你的想法,不是吗?”
林斐然静了下来,没有动作。
他却越看越觉得可爱,喟叹一声,身子微动,缓缓俯身而去——
“好!”
林斐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猛然起身,却碰巧狠狠撞上如霰下颌。
“……”他很少发出这样错乱的呼吸。
林斐然转头看他,双目一瞪,立即凑上去:“如霰,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
如霰向来敏感,如此一撞,玉白的下颌处已然红了小片,像是染上的胭脂,他摸了摸,没好气地看她,但对上那双有些红肿的眼,又忍不住想笑。
他嗔道:“想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