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41章

  她点头:“好,我会去的,不论发生什么,一切以狐族为要。”

  ……

  卯时末,辰时初,林斐然按照计划所想,已然同卫常在御剑跨过无尽海,来到人界。

  人界总共有五州,每个州都有一个风水极佳、地理极好的州府,是天然可利用的最好屏障,许多宗门也会为了灵蕴,在州府之中开山立派。

  故而州府之中,其实是有大宗门坐镇在此,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法阵,其实并不算简单,毕竟人界与妖界不同。

  好在当时于师祖的秘境之中,十位前辈都已答应她的请求,同意她在州府布阵,这才能如此顺利潜入。

  在计划之中,这些宗门都会派弟子前来接应,但林斐然不打算遵守这一条。

  她转头看向房中:“太学府的接头弟子应该就是那位,你且上前和他斡旋一番,布个假的阵法,待我完事之后再伺机离开。”

  房里是和她穿着一样的卫常在,他正穿着一身同样的玄色衣裙,坐在镜前捏着面容,闻言转头来,抿唇点头。

  “好。”

  他的脸已经捏了大半,除了唇是他的之外,其余部分已与林斐然无异。

  几刻之后,镜中出现另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除却眉眼更为柔和之外,和林斐然几乎没有半分差别。

  他走到林斐然面前,接过金澜伞背起的瞬间,眼神便有了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压、唇边微抿,一双星眸直直看向对面,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

  赫然是林斐然的神态与动作。

  林斐然咋舌,“有点太像我了。”

  “……那我先去了。”他收回目光,抿了抿唇,眼神又变回他自己的寂静与漠然,随后出房下楼,直直向等在城门处的那个太学府弟子走去。

  有人引路固然好,但林斐然不想横生枝节,越简单直接的做法,越不容易出岔子,她不想花费时间验明正身,索性让卫常在化成她的模样前去应对。

  眼下的每时每刻都很珍贵,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见卫常在化形成她的模样,与前来引路的宗门弟子碰头后,她微微放下心,很快赶至州府之外,娴熟而迅速地布下阵法。

  即将收尾时,卫常在也匆匆赶到,按照她给出的舆图补足余下部分,验过法阵后,二人才回到城中。

  即便是州府,这里也仍旧萧条落寞得多,来来往往的人中,看起来康健的大多是修士,靠在街边的要么是流浪至此的难民,要么是因寒症而等死的苦主。

  林斐然无声看去,随后转过一个街道,去往密教在此处设下的据点探看。

  密教门前仍旧人流如织,颇有种萧条中生出火热的荒谬之感。

  一点又一点的气机被擭取、被奉上,俱都汇入一旁的功绩炉中,混做杂乱的一团,奉上气机之人也被记录在功绩簿中。

  书册上有了名姓,献上气机的人便面露喜色,忙不迭带着家眷去往后方的据点之中,向殿内那尊一臂高的小像叩问、掷签,然后郑重写下心中所愿。

  林斐然的目光从人群之中划过,心中正在琢磨什么,忽然间,一抹艳色突兀映入眼中。

  她抬目看去,只见密教梁上悬有一块匾额,写有“道法无量”四字,这向来是他们的教义,并不稀奇,但就在这量字的右下角处,却平白添了一只云雾缭绕的单目。

  就像他们道袍之上绘出的那只眼一般。

  单目凿刻在木匾上,又在中心处一一笔以极其鲜妍的朱砂点染,于是这只单目便显出瞳仁,有了眼中之睛。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贸然现身,而是寻了附近流民汇聚的地方,混入其中,这才终于探得缘由。

  “那个红眼睛?我知道,前不久密教就在说这个事,就差敲锣打鼓了。”

  其中一个流民开口。

  “说是过不久便是道主的生辰,圣女在筹备诞辰日,于是密教各处便都绘上这样一只眼。”

  生辰?

  容不得多想,林斐然探到消息后,便放下不少吃食,一边算着时辰,一边马不停蹄地与卫常在去往下一个州府。

  人界与妖界地域不同,布阵并不如妖界那般顺畅,每一次布阵都十分耗时,如此轮转五次后,终于在第三日的子时,林斐然做完了计划的第一环。

  此行恰巧耗费两日。

  她取出玉牌,划过一道法印后,对面传来张思我的声音。

  “如何?”他开口。

  林斐然坐在大泽府,看向幽静的沙漠夜色,嘴里吃着补灵丹药,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无碍,所有阵法全都布下,你们呢?”

  “这么快!”张思我惊讶出声,“竟比你当初预计的还快一日,我们这边倒是需得按期,明日下午才能全部做完。”

  林斐然倒了倒瓷瓶,再无一粒丹药掉出,她这才可惜地将瓷瓶收回,舔唇道:“无事,如霰那里也得等到明日,届时一并收网。”

  她也正好能趁这一段时间休养生息,恢复灵力。

  “好。”张思我没再耽搁,匆匆离去。

  林斐然脱力般放下抓着玉牌的手,向后倒入寒凉的黄沙中,短短两日,她便勉力布了如此多的法阵,早已灵力透支,此时累得连一块玉都拿不稳。

  身旁传来沙沙声响,卫常在正向此处走来,他坐到林斐然身旁,先是递出一个水袋,随后将存下的补灵丹都倒在掌心,递了过去。

  林斐然坐起身,接过丹药,但没有接过水袋,如同嚼豆子一般将丹丸吞入。

  卫常在只需绘出阵法的四分之一,剩余的都由她来补,他的消耗远不及她,但灵力也不如她深厚,坐下之后,他面色也有些苍白。

  林斐然留了几粒给他后,便兀自打坐行灵,恢复身体。

  卫常在忽然道:“好久没和你一起行动,都快忘了这般忙得没时间思考的感觉了。”

  林斐然只回了一句:“思考?”

  卫常在淡笑道:“是啊,我也会思考的。如今闲下来,倒是思考出答案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座塑像,我还是不打算用墨玉,用最古朴、最纯净的石料就够了,这个最适合……”

  林斐然不需要额外的赘饰,只需天然之雕琢,便足以彰显华彩。

  ……

  翌日午时,妖都城门之上,如霰同平安几人列于高处,城下则是前来参加商讨的妖族人。

  来者并非都是领主,也有不少是长老或子辈。

  秋瞳立于左列第一,这不仅仅是她的位置,亦是狐族的位置。

  有人出声道:“既是商议,尊主不开城门又是什么意思?”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如霰抬起手,一点荧光在他掌中飘动,他看了片刻,随后抬眸。

  “意思自然是,从今日起,妖都将彻底封城,涌灵井的灵气不再外泄——”

  “不过,投诚者除外。”

第302章

  妖都下方, 火光大亮,将聚集至此的妖族人全都映得一清二楚,来的部族不少, 但远不及先前盘踞城外的数量。

  他们在两日内陆续来到妖都,但却一直未能入城, 原以为是要等如霰先前所说的三日之期,可时辰已到, 城门依旧紧闭。

  此时如霰又抛出投诚一词, 众人心中不免惴惴。

  林斐然与密教的对立之势无人不知,而如霰与她的关系也早在那三个月传遍妖界,他自然是和林斐然站在一边的, 如今说出这话, 无非是想逼妖界众人站队。

  一时间阒然无声,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城墙之上, 旋真四处看了看,有些忧虑道:“尊主, 怎么不见竹哥呐?他上次回房后, 又好几日没出门, 今天我去叫他,但一直没人应声。”

  如霰侧目看去,静了几息后才道:“他走了。”

  旋真尚且不解,挠头道:“他去哪儿了?”

  如霰抱臂,指尖在臂环上敲出轻响:“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这怎么可能呐?”

  旋真下意识开口。

  如今妖都封城,进出全由如霰一人掌控,没有他的准许,青竹是不可能出城的。

  如霰看向下方,轻声道:“他来找我, 说要回到该去的地方,这么多年也算有些情分,我自然不可能将他强留此处,所以准许他离开了。”

  闻言,一旁的平安思索此事,不由得咂摸出其他味道,面上带着几分了然,旋真却有些难以置信,一双狗狗眼圆睁,微微僵在原地,显出几分无措。

  “他怎么会走……眼下正是妖都危急时刻呐,飞哥都问了要不要回来,青竹、青竹又怎么会走?”

  平安欲言又止,想了片刻还是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他只是回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使臣这个身份,不应该是他的终途。”

  旋真仍旧有些恍惚,他就算再笨,也听出了平安的言外之意。

  “可是……”

  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青竹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对他和碧磬也极好,也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他们向来都是喜欢他的。

  可他的好,与他的立场并不相悖。

  旋真并不是一个固执的人,他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却也为此感到一种气闷与难过。

  如霰垂眸看向城下,听到了他急促的顿音,轻敲的手微顿,侧目看了一眼,静了片刻后才道。

  “人族有一句话,叫做君子论迹不论心,青竹在妖都多年,从未做过什么恶事,也未曾对你我不利,那么对我们来说,他就只是青竹。”

  旋真已经红了眼眶,也不管城下站着许多人,他三两步就凑到如霰身旁,但还谨记着保持恰当的距离。

  “尊主,你的意思是,你不怪他?”

  如霰转眼看去,眸中碧色潋滟:“他什么都没做过,对我们也算尽心尽力,这就够了。如果怪他,我昨日不会让他离开。”

  旋真讷讷垂头,如霰的话显然有理,也说服了自己,可他心中就是憋着一股气,并非怨恨,而是气恼。

  如霰看起来十分凉薄,实则有几分护短,对自己人是没话说的,也很有容人的雅量,使臣几人来自五湖四海,身份来历各不相同,抱负不一,但他都能容下。

  就像荀飞飞与平安。

  一个从始至终都坚守人族,若是两界交战,他必定是要站在人族一方,立场与他们大不相同。

  另一个诸多秘密加身,时常见首不见尾,行踪成谜。

  这两人从未遮掩,其余几人心中也知晓,从未有人说过什么,而他即便另有一个密教身份又如何,至少在很多年前,密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派,又何必隐瞒这么多年?

  他就算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生气的呐。

  想着想着,旋真憋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一半,他想,若是身份早就暴露,青竹今日或许也不能这么体面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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