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尚且保有一份清醒时,他敲动手腕上的一枚铁镯,霎时间,一旁的道旗中生出无数细丝,很快与铁镯相连一处,牢不可分。
一声惊弦响动,细丝绷紧,瞬间将他高高拉起,如同悬吊木偶人一般将他送回最高处的那座宫殿。
走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他再领路,没有人会不在此处迷失。
身旁之人被送走,剩下的这个修士却恍若未觉,他继续向上走着,不知走过几阶时,脚下忽然被硬物一绊,整个人向前踉跄而去,又很快撑着石阶止住身形。
他没有半点的愤怒与不悦,而是带着一种齐整的微笑起身,然后向下看去。
那是一具面带微笑的尸身。
身上穿着他熟悉的密教云袍,只是隐隐有些泛灰,双眼仍旧睁着,目光失焦看向某处,看起来十分幸福,但不会有人认为他还活着。
那具属于人族的躯体上,只见一道石质般的青灰色从眼中蔓延出,双目已成石眼,身上各处凝聚着这样斑驳的灰色,有的还是快要腐败的皮肉,有的却是光洁的石面。
修士没来由地笑了两声,瞳孔有瞬间的颤抖,但又很快被抚平,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尘灰,抬眼向上看去。
血色的石阶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全都是和脚下这人一样的症状。
只是有的人灰得斑斓,有的人全部变得黯淡,有的人还剩下许多腐朽的皮肉。
这是石阶中段,没有人能来,也没有人能在此留下,但附近却围有不少未开灵智的灵兽。
它们仍旧保有动物的天性,虽然不懂这里的奇幻,却也被这样的肉味吸引,玩闹般从附近攀登而来,低头舔食地上横亘的尸首,但也不喜地避开了腐肉。
这些灵兽见到他的身影,也只是抬头看来,凝视数秒后,又浑然不觉地低下头。
若是寻常人见到这样的场景,早就吓得落荒而逃,但他却再也不觉得恐惧害怕,哪怕被吃掉,他也仍旧朝圣般向上方的宫殿走去。
他微笑着跨过尸首,推开灵兽,一路上走得有些踉跄,但还是攀登到了宫殿前方。
云顶天宫的匾额越发瞩目,硕大一块悬在头顶,眼前的宫殿仍旧是空无一般的雪白,殿前没有任何雕饰,也没有门栏,于是殿内便一览无余。
他仍旧向前走去,清澈的眼珠倒映出殿内之景。
这座大殿十分空旷,地面仿照阵盘铸造,中心以阴阳而行化分,阳面为平滑石地,阴面却向内凹陷,其中注满清泉水。
阴阳四周以乾坤巽坎等八卦围造,其余同样是石面,唯有卦形处内凹,同样注有清泉水。
大殿的最里端,用雪白的石阶向上堆叠,堆出一个高位,身着灰衣的道主就坐在其中,远远看去,如云雾飘渺,好似仙人落世。
在阶梯的两侧便站着九剑中的几人。
左侧是早早被送到此处的搬山,他正扶着前额,似是还在回神,而在他下方,正是面无表情的齐晨。
右侧是身着长衫、腕带双镯的裴瑜,她垂眸看着殿中的池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离道主最近的一人,身着紫衣皮甲,眉眼冷淡,修士能认出来,这人就是圣女。
在他踏入大殿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来,众人的神情或许都有瞬间的变化,但实在太快,谁也看不清方才那些瞬息的动容是因为什么。
毕笙见他入内,便翻开手中的一本名册,查阅片刻后,抬眸看去。
“你是冯昶?”
修士面带微笑,如同木偶般停顿片刻,又僵硬地开口回答:“是,圣女。”
哗啦几声响,那本名册便被轻松合拢,这个毫不出色的名字很快淹没在书页中,没有人会再记起。
毕笙面色微冷,显然能看出其心情不好,她有些快速道:“今日叫你来此,是因为道主需要,若你愿意献出你的气机,功绩可增一两,你愿是不愿?”
愿还是不愿,一切已经不重要,他抬起手,微笑点头。
“密教弟子,愿为道主赴汤蹈火,舍生去命,一切只为成全大道。”
毕笙又问:“可有心愿未了?”
这本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却像卡顿一般停滞许久,其余几人并不讶异,只习以为常。
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在这个时候说出的,一定是内心深处最真切想要达成的愿望,对于一个修行许久的修士而言,看清本心总是难的。
纵然心中惧意全无,但他此时还是能够思索,心中冒出无数个过往的希冀,想要破境、想要成圣、想要无敌、想要世间一切的天材地宝……
但这些想法却像流水一样匆匆逝去,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直到最后一刻,心底的灰尘被拍开,白净得就像这座无垢的宫殿一般,他眼睫微颤,一字一顿地说出埋藏在最深处、看似遗忘,但却已经刻下烙印的心迹。
“希望道主能够在这乱世之中,保全我的母亲与妹妹,她们都是凡人,已经不剩多少寿数,还是在最后的日子中安然离去罢。”
大殿中一时寂静无声,石梯上的众人面色各异,最高处的那人看不清面容,却出声允准。
“好。”
听到他的应承,毕笙垂目,又翻开那本册子,在上方写下这话。
下一刻,修士跪伏在地,他低声道:“愿将气机进奉,道法无量。”
他的心绪似乎十分平和,始终这么叩首在地,没有抬头,然而身侧阴面的池水却静静映出他的身影,映出毕笙缓步走来的身形。
她走到修士身前,手中持着一个古朴的青铜罐,随后结印捻诀,不过数息,修士头上便浮现一道浓白的雾气,气息中带着无尽的生机。
她并指而出,仿佛将这段雾气拦腰挟持一般,又抬手抽回,修士垂下的头猛然被拉起,跪在地上后仰身子,眼睁睁看着气机从体内被抽出,如同雾霭一般被化入青铜罐中。
修士的气机虽然粗壮,但却不是源源不断的,随着气机的流散,他的身体也出现一些肉眼可见的变化。
先是双目失明,周身寒霜浮现,随后便不可自抑地冷得发颤,直到某刻,尖锐的冰刺从血脉中生出,穿透皮肉,鲜血滴落,看似寒冰,却又转瞬变为灰色。
不多一会儿,他的眼中便被灰质布满,从细嫩的眼周开始凝固,灰质向下蔓延,面部变得斑驳,身体也很快出现这样灰败的腐朽之色。
直到气机全部被抽出,毕笙转身离开,他仍旧没有死,但却感到一种由内而外、凉至魂灵的寒冷,此时他的思绪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雾,一切都混混沌沌的,如同初生一般蒙昧。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记得,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想法,那就是寻找热源。
他兀自站起身,如同行尸走肉般踉跄走出大殿,在外面一片淡暖的日光中,他微微顿足,随后又加快速度,向前方更热的光芒走去。
他不知道,这种来自日光的温暖,叫做生机。
他只是向前追逐,随后在石阶上踏空,砰然滚落,生命渐渐流逝,他最后滚落在那堆尸首之中,望着天幕中高悬的明日,沐浴着暖阳,含笑逝去。
……
“已经这么多人了,够了吗?”
大殿之中,齐晨面色极为难看,他看向站在下方的毕笙,声音中似乎压抑着什么。
毕笙回头看他,目色平静:“不够。”
她抬步走上世界,视线渐渐和他齐平,声音中带着淡淡的讽意:“你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可你又能做什么?你的妻子好像时日无多了,想再见到她,就乖乖憋着。”
她的脚步仍旧未停,轻然走过齐晨身侧,踏上更高的石阶,垂目俯视他,感叹道。
“做到这一步也是逼不得已的,原本要天下人填补的量,如今却只能靠这么点,除了抽光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办法?
要怪就怪林斐然罢,是她先断了我们的气机。”
毕笙看向手中的青铜罐,眸色微沉,若不是如今道主正值关键时刻,气机供应绝不能断,亦不能再出半点差错,她岂会憋在此处,受此闷气!
她转目看向几人:“不必再玩什么教徒的戏码了,你等带人潜入城镇,能抓几个是几个。”
齐晨缓缓闭目,却不言语。
毕笙冷笑:“在场诸位能跟我们走到今日,可都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人,你今日质问我,难道真的是为了这些昔日的‘同僚’?”
齐晨睁开双目,终于开口:“既然你也不喜我在此处,那便放我回去,离去已久,橙花还在家中等我。”
毕笙却开口:“先前留你,是因为你确实有用,现在不必了,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蓟常英心里都在想什么,发过心誓,吞下这枚咒言,自然可以离开。”
这些做法并不陌生,齐晨很快做完,便在道主开启的通道中匆忙离去。
毕笙看着他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个讽笑,相处数百年,难道她还不知道,齐晨不过是因为困在此处太久,心中担忧妻子,这才如此急切。
他眼中漠冷的恨意,也不是为了枉死的修士,而是为了寒症。
命运何以无常,痴心之人竟然现在才得知,令妻子备受几世折磨的病症,原本就与密教有关,恰恰是他一手辅佐而成。
爱成了刀,若不是牵挂妻子,他怕是早就在此和她动起了手,此人以后不可再用,不过也不必再用。
大道将成,九剑也不必存在,所有人都终将会成为道主化道的铺路之石。
就连她自己,也甘愿殉身于这份永恒的得道中,成为道主的一部分。
她走上前,出声问道:“道主,如今林斐然还在那处山崖中吗?”
“不在。”他答得很快,像是一直在注视一般,“我们迟迟没有现身,她不会坐以待毙的,她动身,应当是去寻踪了。”
毕笙看他:“道主,如今正是化身入道的关键时刻,你的身体很虚弱,不能再长时间动用天目,她的消息,我们会寻来。”
她静默一息,又继续开口:“只要您不再像先前为金澜开启大门那般,她找不到这里的。”
道主睁开双目,乌眸中泛着一点金色:“我没有为她开过,是她自己找到这里的,你知道,找到入口的人,我没办法阻拦。”
毕笙目光微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不重要,不论是与否,在您的身体稳定下来后,我会亲自将林斐然抓来,为您换上灵脉。”
“届时,真正的道将会临世。”
第306章
轰隆一声响, 一道光刃划破天际,层云堆叠,雷光从天幕裂隙处生出, 一瞬千里,为两界带来片刻的光亮。
湿冷的风也开始在城中吹风, 空气中泅着一种久违的潮意,这是风雨将至的征兆。
自从永夜之后, 便再没有这样范围广阔的潮湿。
如霰掀眸看去, 轻声道:“要落雨了。”
林斐然停下步伐,抬头看去,空中仍旧不时闪烁着雷纹, 片刻后才听到震耳的轰鸣声响, 上方电光击下,将云团轮廓透出, 乌中带白,沉沉欲压。
这是下雨的前兆, 却又不完全相像。
雷电击出的频率并不寻常, 总是一阵一阵的, 纹路蜿蜒而扭曲,配上那卷积的云层,倒像是在挣扎一般。
她目光未变,却道:“不,这几日不会落雨。”
如霰转眸看她:“这么肯定?”
林斐然颔首,视线下移,眼中并未闪烁天目的金光,她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向路旁。
“穴中蚂蚁没有动静,夜鸟也没有低飞, 这雨不会落下。”
“那说明还没有到你忧虑的时候。”
如霰扬眉,惯性抬手摸了摸她的后颈,随后看向眼前这座还算平和的城池,城上有修士驻守,地上偶有隐光流过,那是聚灵阵的阵纹。
“走罢,荀飞飞还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