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音与伏霞不同,这么多次的重生与途中艰难,甚至于能够在密教立足至今,全都是他独自走过来的,这种时候,伏霞只需要好好睡一觉,醒来只管享受她的天地。
他比伏霞理智、多疑,心中的确感恩道主的帮助,但不代表不会怀疑。
尤其是在见到世间这番乱象时,他心中更为不安,如今所见皆与过往重生不同,到底还会不会有新世界,又或者会不会带他们一同前往,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笃定。
他们每一次的重生,都是在那样诡谲的雷电中,但是雷电之后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待到雷电之后。
伏音蹙着眉头:“其实早在几日之前,我便收到了圣女的传信,但我装作没有收到,便一直未曾打开,我知道,她是在找我回去。
但我想再等一等,等到只有我一个人回去。”
林斐然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他想暂时将伏霞留在这里,他一个人回密教。
于是她道:“可以。”
伏音转头看向林斐然:“诞辰一事,前几世圣女都没有提及,只有这一世,我们找到了天地灵脉,轮转珠也大有所成,她便让我们去寻来灵草千年红,准备庆贺道主的诞辰。”
“——庆贺他最终的诞生。”
林斐然眉头微蹙:“什么意思,难道他现在还不算诞生于世?”
“不算。”伏音摇头,“圣女曾经说过,道主是天道的化身,教众大多深信不疑,可我出身于名门道派,自然知晓道无形无量,但到现在……
他太过神通广大,我也不知道了。
但圣女是与他最为熟悉的人,既然她说了,那便意味着如今的道主尚未完全降临。”
林斐然立即追问:“何时降临?”
伏音缓声:“圣女说,在一场足够洗涤天地的落雨中,雨水将会洗净祂的污垢,露出真容,雷电将会从云端跌落,为他着上新衣,万物俯首在祂脚下,垫出一条通天之路。
那便是道主的重生。”
这话说完的一瞬,他的瞳孔有片刻震颤,神魂似乎也为之一噤,那是他破除誓言的惩罚。
血色从唇角滴落,他不在意地抬手擦去,腕上一枚云纹印记大亮,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微微闭目忍下这阵晕眩。
“你今日来得正好,快将我妹妹抽调出去,将她的神魂暂时放入这具木偶中,这是卓绝做的,能够保她一月不散。”
他颤抖着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像是刻的一个年画娃娃。
林斐然立即抬手扶住他,拧眉看着他的异状:“你怎么了?!”
不知是什么样的禁术,伏音的身形有了片刻虚幻,但又很快凝实。
他低声道:“誓言有异动,圣女在强召我回去,我这一次泄露了太多秘密,她不会容我了。
你快将伏霞抽调出……
房下此女身患绝症,不出半月,必死无疑,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找了她,一月之内,你将伏霞送入此人体内,保她一命!”
林斐然在心中权衡一刻,立即如他所言,以针法定入伏音的身体后,缓慢而小心地将另外那抹神魂抽出。
兄妹二人的神魂纠缠太久,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持续数世之长,要将他们分开十分不易,林斐然不得不全神贯注。
另一抹神魂几乎与自己融在一起,要将她分开,主魂受的痛楚不亚于抽筋剔骨,而伏音却一声未出,甚至取出青光剑镇住自己的身形,一双眼只牢牢看去。
在自己心口处,一抹浅淡的凝光被抽出,那是伏霞的神魂。
他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见过妹妹,但却依旧记得她的模样。
那是同他相似的眉眼,一母同胞的相合,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她的眉总是高扬的,带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气人神情。
此时的伏霞却静静沉睡着。
强召不回,他的皮肉缓缓如蛛网般绽开,有些崩坏,但他仍旧坚持着,青光剑光芒大盛。
“我还是不信雷电后将会发生的一切,所以将她交给你,记住,你答应我的,保她活下来!”
神魂彻底被抽离的瞬间,伏音静静看了伏霞一眼,身形便如同被压缩挤扁一般,腕上的云纹大亮,将他整个人都吸入其中,消失不见。
这消失的灵力波动太大,林斐然将人放入这具小木偶后,便被震退数步。
后方是如霰放到她背上的手。
她垂目看向这个小木偶,一时怔然,这一看便是出自蓟常英的手,他以前总爱做些木偶,却不是人形,大多是些木鸟或是松鼠,不靠术法,只靠机关便可让它们活动起来。
……
林斐然定了定神,很快便从这具小木偶中察觉到一丝生气,正是这丝生气暂时保住了伏霞的神魂。
她将小木偶放入芥子袋中,看向檐角处伏音落下的血迹,心中忍不住想,既然毕笙前几日找过伏音,是不是也找过师兄?
他现在会在密教吗?
自己想要知道的诞辰一事,伏音已经说得足够多了,若是他也有此印记,是否也会如伏音一般?
可他从妖都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
林斐然心中始终有些不安,她纠结片刻,还是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用梅木磨出的松果。
这是大师兄当初送给她的礼物,彼时因为寻梅不得,她心中失落,他便下山制了一枚这样的果子,一掌大小,雕琢得精细可爱,还上了点松油,触之温软细腻。
他说过,只要用这枚松果,那么在那里都能找到他,甚至不需任何灵力。
林斐然顿了顿,轻声唤道:“师兄?”
“……”
那边没有像以往一般传来回应,林斐然有些拿不准,若他一直没有回复,大抵就在密教中。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斐然最后唤了一声。
“师兄?”
片刻后,那边传来一点声响,却不是回音,而是一点细微的风声,仔细一听却又像是呼吸,有些急促,但瞬息便又归于无声。
仍旧没有应答,林斐然的心微微沉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隐隐的流光传来,她立即抬头看去,便见一只只有半翅的纸鹤跌跌撞撞飞来,随后身形隐去,直到落到她面前时,才再度展露出来。
不必展开也知道,这是沈期的回信,也是林斐然今日收到的第三封信。
第309章
林斐然没有立即打开这封信。
眼下显然是师兄那边的情况更为紧要, 以毕笙的身份,她定然知晓他的真实来历,也能摸出师兄与自己的关系, 若是因此迁怒……
她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这不仅仅是迁怒。
师兄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做了太多出格的事, 也帮了自己太多次,没被发现还好, 若是让毕笙察觉, 她绝不会轻易饶过。
更何况他眼下身体出了状况,那样一道裂痕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谁也不清楚。
动身绘下聚灵阵那日还是太匆忙了。
那几日就像是在与时间争锋一般, 心中一直在掐算,没有心力顾及其余事, 没想到自己如此贸然戳穿身份,或许会逼他离开……
林斐然握着松果的手缓缓收紧。
她的目光还是移到了手中这个木雕上, 思索着如何能够寻到蓟常英的踪迹。
如霰上前看来, 又看了眼她的神情, 推测道:“你的师兄,便是青竹?”
林斐然没有否认,点头道:“是他,在我应生死劫之前,向张思我他们送上替身的人也是他,没有这具竹身,我不可能安然活到今日。”
“原来是他……”
如霰倒是有些意外,他的目光落到这个木雕上,只一眼, 便能感觉到那人在雕琢这个松果时的珍重与小心。
他意识到什么,顿了片刻,略略扬眉,余光扫了林斐然一眼,随后才道:“这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木头,味道也有些熟悉。”
林斐然抬眼看去,有些不解:“这木头有不对吗?师兄说是山下梅木做的。”
如霰原本想说,这木料的纹路与味道都与她的那具假体十分相似,但听她这般开口,便也没有点破,顺着道:“看起来像一种很特殊的梅木。”
他与蓟常英不熟,但对青竹却十分了解,难怪在林斐然初到妖界之时,他便表现出一种少见的热切与爱护,其余人或许并未察觉,但他和荀飞飞却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倒是都有了答案。
看着她手中的松果,如霰轻微一叹。
林斐然应当不知道,灵竹一族天生无心,性情混沌懵懂,故而大多时候都隐居于妖界,但不意味着永不问世,恰恰相反,每一个灵竹的孩子,都要在步入少年期的那一日走出隐居所在,踏入世间。
通过在世间的历练与修行,有的人或许一无所获,但也有的人会渐渐生出一颗竹心。
所有族人走入世间,都是为了这样一颗天生没有的心。
始终无心之人,会逐渐失智,浑浑噩噩,然后在少年期的最后一日回到族内,生死难料。
生出竹心之人,谁也不知这颗心是如何来的,他们或许会继续留在世间,或许会回到族中,再不出山。
灵竹一族族人稀少,也与此有关,他们是天生的机关艺人,是最好的铸造师,经由他们造出的偶人,只要些微灵力,便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但他们也有不为人道的密辛,比如那颗竹心的妙用。
如果没有猜错,不论是那具能够替死回生的身体,还是这颗圆润小巧的松果,应当都来自那颗被他藏起来的竹心。
他们的血肉,才是天地间最好的铸身之材。
如霰看向林斐然,自然是有些讶异的,小小木头,却也在无意间惹下不少债。
果然,宝珠之光虽然蒙尘,却不是无人窥见的。
他心绪复杂,抬头屈指敲了敲林斐然的额头,咚咚两声响,这才展颜:“好一根木头。”
林斐然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后,又凑了上去,把头侧过一边,向他露出没被敲打的另一处。
“如霰,你与青竹之间肯定有其他联络的法子,你再敲敲另一处出气,我们一起找找他?”
如霰并指推开她的脑袋,扬眉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出气?”
林斐然摇头,面上再没有以前的无措,十分坦然道:“不知道,因为我是一根木头。你对木头做什么都可以。”
如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面色倒是精彩地变了一下。
林斐然只是将她的师兄当做亲人,并没有什么旖旎想法,他也不可能背地里将别人的心意点破,真是嗔她几句不是,将她搓圆揉扁也不是。
他舔了舔唇,还是屈指又敲了一下,这才解气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