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63章

  洛阳城这话,可信。

  她没有再顾及这个小屋,当即御剑而起,同如霰、卫常在一道向洛阳城赶去。

  蛇已出洞,她一定要在毕笙之前抵达洛阳城,提前布网!

  子夜之前,她势必要将这颗棋子吞下!

  ……

  与其同时,南瓶洲太学府。

  虽是一府之名,却仍旧是一个宗门,只是建在旷野之中,领地广阔,上空浮着圣人书帖,门内仍旧荡着钟罄之音。

  张思我匆匆穿过回廊,向太学府的中央道场走去,他神情急切,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各宗门的道场都颇具特色,道和宫的道场中嵌刻着剑风,太学府的道场则荡着雅意,四周以琴棋书画为柱,中心处却是一处曲水流觞。

  叮咚的清泉顺流而下,食盘浮荡,水面映着在座每个人的面容。

  张思我冲入道场,在弟子的引领下坐到某个位置,他急切地取过流水上的酒盏,饮了一口后,神情当即舒缓。

  他对身旁人道:“太学府的香木露可是一绝,差点以为喝不着了,急得我一路奔着来的。”

  “你不是在雨落城看妖兽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他身旁之人正是周书书,他才不管这酒好不好喝,看了几眼,忽又低声道。

  “你有没有给林斐然传信?她来是不来?”

  张思我咂摸几下,回味道:“被雨落城主赶出来了,他嫌我妨碍他与心上人独处。信也传了,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火烧屁股一样给她传信了,信送到就好,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还真要将所有担子都压在她身上?她犯天条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周书书咳嗽几声,指向对面,“你好好看看,这一次来的不是只有人族,还有妖族各部的小王。

  她既熟悉妖族,又知晓道主,今日到场是最合适的。”

  张思我推开他:“师祖都说了,不论林斐然要做什么,全都任她放手去做,今日她不来,这个议会便进行不下去了?”

  周书书叹了两声:“倒也不是,不过我还真挺好奇她的踪影,总觉得她不会坐以待毙。”

  “那肯定。”

  张思我看向道场外,陆续有妖族向此处而来,他很快收回目光,望向周书书。

  “你见过小鸭子吗?在水面浮着,看起来四平八稳,十分安静,但其实水下的脚蹼动得快着呢,林斐然就像这种小鸭子。”

  周书书忍不住感慨:“真是千人千面,我觉得她像米糕,你觉得她像小鸭,不过都是可爱之物。”

  “你见过她和人动手的样子,就不会这么说了。”

  张思我抬眸看去,只见前来的妖族人中,还有一个算是眼熟的面孔。

  他看着秋瞳落座,忍不住感慨:“若是没有密教出现,当初林斐然也没有离开道和宫,此后的比试大会,说不准就是她拿下魁首,一鸣惊人。”

  像是听到林斐然三个字,秋瞳抬眼看去,但看了一圈,对坐的大人物中并没有她熟悉的人,于是她收回目光,心中暗道遗憾。

  青瑶在她身旁落座,同样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族,她也有些不自在。

  她环视片刻,从眼前的桌案上拿起一块白糕:“吃些糕点罢,一路赶来,你都没怎么睡。”

  秋瞳摇了摇头:“我不饿。阿姐,我们这次不是来商议如何对付密教吗?可我方才听这里的弟子说起,好像是要宣布什么事?”

  青瑶索性把糕塞到自己嘴里,颇为赞许地点了头:“味道不错,宣布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为了道主托梦一事,就因为这个,好多人今晚不打算睡呢。”

  秋瞳看她吃得香,顿了片刻,给她倒了杯茶:“为何?难道是要梦中害人?”

  青瑶想起什么:“忘了告诉你,那些大人物之间有传言,说是道主曾经就与林斐然在梦中见过,好像就因为这个梦,她的身家性命全都压进去了。

  不少人害怕和她一样,便不敢入眠。”

  秋瞳双眼微睁,但又很快垂下肩,嘀咕道:“……怎么谁都针对她。”

  青瑶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太学府的荀夫子远远走来,一时间周遭静了下来,众人不再私语,而是看向那几道身影。

  除却荀夫子之外,其余人都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皆是肃容以对,步下生风。

  他们到得道场中,多看了在场的妖族人一眼,但也没有以往那般的锋芒,看过之后,便向众人行了一个道礼,没有寒暄,没有托词,开门见山道。

  “诸位今日来此,皆是为了正事,时间紧迫,荀某便不多寒暄。

  子夜将近,在场中的某些人或许会在今夜与他相见,此人来意不明,此番相见,是福是祸也未可知,故而,今日除却共商密教之事外,还有此事要谈。

  收到云纹的修士,散会之后,还请来到大儒殿,有些事要与你们交代。”

  今日来者众多,却不是每个人都收到了道主的云纹,细细算来,收信之人其实不多。

  看见荀夫子的肃容,秋瞳的心也不由得悬起。

  她指尖微蜷,顿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垂目看去,她的左手掌心之中,赫然映着一个单目半睁的云纹。

  起先,她还以为是人人都有,可经青瑶打探过后,前来的妖族人之中,竟只她一人收到了这道密纹。

  她抿唇,心中虽然忐忑,却并不是很畏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青瑶侧目看她,无声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不必太过忧心,你如今已有自己的想法,到时见机行事便是。”

  秋瞳颔首,缓缓收拢手掌,看向荀夫子。

  会议总是冗长而沉重的,此时众人已经无心饮酒吃饼,周书书听到一半,低声道:“怎么不见李长风?他若是在这里,这些酒也不会一轮轮空转了。”

  张思我拢着衣袖,只道:“之前收拾了一番,准备在洛阳城杀他师兄呢,杀到现在也不知是什么结果,倒是尽显苦命。”

  ……

  此时的苦命人正坐在皇宫之中,身后是一尊铁铸的星象仪,身前则是一本本散落的经卷。

  他敲着手中剑鞘,看向门外。

  丁仪就这么站在房门前,远远看着天幕中的那道金网,神情宁静。

第319章

  “师兄, 这就是你要的人界吗?”

  李长风坐在星象仪前,默然等了几刻,不见丁仪回话, 他便看了看满屋的剑痕,抛开手中长剑, 握着一个酒壶起身,伸了个懒腰。

  咣当一声, 长剑落地, 却没有歪倒,剑鞘外荡着几缕浩然之风,恰巧将剑直直扶着竖起, 旷然而洒脱。

  这一声动静不小, 没引来丁仪的回首,却将殿中另外两人吓得瑟瑟。

  李长风侧目看去, 那二人正是如今朝中活着的、 年纪还算适当的皇子,比沈期年龄小上一些, 十五六的年岁, 胆魄与气势却比常人还不如。

  人皇夺舍转生多年, 对子嗣的教导早不上心,养出的孩子只知道献好,却毫无胆色。

  见李长风打量着他们,神情并不算好,两人心中一颤,想到他方才与丁仪在屋中斗法之事,便咽了咽唾沫,互相推搡着到了门外,凑到丁仪后方, 低声喊道。

  “亚父。”

  丁仪仍旧凭栏而望,目光中带着一种难懂的平静。

  天幕中雷光滚滚,潮气却退了大半,只见无数道金丝从他心口生出,蜿蜒着蔓上天际,托起了一片片黑浓欲沉的垂云。

  “行了,别叫了。”

  李长风已经跨出门栏,站在丁仪后方,看向两人。

  “都回你们母族去吧,该交代的,师兄方才已经尽数说了,怕你们记不清,还写成《策论》给了你们,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以后如何,便是你们的事了。”

  他一顿,又看向天外:“不过,到底还有没有以后,都是两说呢。”

  两人神色更是紧张,往日斗得你死我活的二人,此时只如同雏鸟一般看向丁仪,切切道:“亚父……”

  对于任何一位皇子来说,丁仪既是国师,又是亚父,其地位已经不低于亡故的人皇。

  从永夜之初,不论是寒症的救治,还是对各州的施令、铸造医棚、开仓放粮、筹备灵玉或是震慑妖兽、开放主城容纳前来避难的百姓,几乎都是丁仪一人在调度。

  尽管没有做到滴水不漏,但也已经最大限度控制住局面。

  若是没有他,从永夜降临的第一个月,天下便已经大乱。

  如今的太吾国,几乎可以说是丁仪一人支撑起来的。

  只是末世将至,乱世已临,人心惶惶,各州暂且还能听他调令,不是因为他有权,而是因为他是丁仪,人族如今尚存的、唯一一位全心站在凡人一派的无我境修士。

  只差半步,他便能够踏入归真成圣。

  他有足够的能力,所以众人愿意归心,他若撒手,眼下摇摇欲坠的秩序或许便要改变,毕竟,在生死面前,其余人哪还管得上千里之外的洛阳皇族。

  听见两人越发低微的呼唤,丁仪的神色终于有了片刻变化。

  他眉目微动,转头看向两人,就在他们以为有了希望,舒眉展眼时,丁仪却道:“走罢。”

  两人顿时怔然,其中一人讷讷道:“亚父,一切真的要走到尽头了吗?”

  丁仪第一次没有给出答案:“我也不知,或许会,或许不会,到底会如何,已经不是我能看到的了。”

  他转回头,看向天幕:“我这点微薄的修为,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你们从小便被养在后宫,不常与亲眷团聚,便趁这个时候做回普通人,好好家人待在一处罢。”

  两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丁仪便抬起手,两柄戒尺从房中飞出,一把挑起一人,将他们送回了各自的府邸。

  周遭又安静下来。

  李长风喝了一口,水声咣当,他滋滋有味地咋舌,淡淡的香味飘出,原本沉默的人却在这时有了反应,丁仪眉头微挑,转头看去。

  “怎么不喝酒,反倒吃起了蜜水。”

  李长风笑了一声:“一醉解千愁,既无愁绪,又何必以酒解忧。失意的人才喝酒,放旷的人当然要尝些甜的,烈酒呛喉,还是蜜酿好喝。”

  丁仪面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不知是感慨还是怀念:“倒是有几分初初下山的影子了。”

  李长风毫不客气:“你却半点影子都不剩。”

  丁仪没有回他的话,只接着感慨:“回到最初,是好事。”

  李长风走到围栏前,同样远眺整个洛阳城,又侧目看了看丁仪心口处的金丝,双手抱臂,咋舌了好几声,挠了挠头,似是烦躁,却又不知如何处理。

  “你当真就这么站在这里?

  先前我来杀你,你不动,一连出了几百剑,你全接了,还是不动。

  如今你兜了这一坨云,那个疯圣女要来杀你,你还是不动?

  她可不是我,同为无我境,你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修为都耗出去,能接她一掌吗?”

  丁仪摇头:“她不用掌,用的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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