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8章

  到底是太学府的弟子,一笔一画间,神韵十足,只是越看,太徽神情越为收敛。

  大抵两刻钟后,一副少女叉腰图跃然纸上,此人神情飞扬,不知张口训着什么,很是神气。

  儒生停笔,看向太徽:“这可是那位名叫林斐然的弟子?”

  众人看得一清二楚之际,太徽蓦然噤声,他用手点着这幅画,却半晌没蹦出一个字,周围有道和宫弟子看了许久,缓声道:“这不是林斐然。”

  与此同时,琅嬛门的弟子也回忆起些许细节:“昨夜,戏耍我等的那个黑影人,应当是男子,猿臂蜂腰,身形极好。”

  太徽默然,即便是他,现下也有了些动摇,说到底,他也只是听了弟子一面之词,没有亲眼得见林斐然,若是有人借此害他办砸游仙会……

  思及此,他后背掠过一抹寒意,可林斐然之事已说出口,覆水难收,早知便再忍上一忍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正在此时,几个弟子冲进门内,神色慌张:“教长,农月长老何在,我们寻不到她!”

  太徽心里已经在骂脏,他恨不得自己今日长睡不醒!

  “又怎么了!”

  “有几位弟子不知得了什么病,今日一早便上吐下泻,至今没有好转,故而想让农月长老前往一探!”

  “得病?”太徽脑子越发糊涂。

  一旁的琅嬛门弟子面面相觑,忽而问道:“是何症状?”

  弟子忙道:“上吐下泻,面泛青黑,灵力紊乱,吐出的血沫全为乌黑!”

  琅嬛门众人也安静下来,领头那人转身看向太徽,眼神奇怪,忽而笑道:“太徽长老,昨夜我们与贼人交手,用的便是这般毒,现下,怎么在你门内弟子身上出现了?

  莫非,是那个林斐然又突然栽赃到我琅嬛门头上不成?”

  事已至此,在场之人谁不明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哪能有这番作为,不过是趁其下山,百口莫辩,一并将脏事甩到她身上罢了!

  泡棠闻言嗤笑一声,只觉荒谬:“如果道和宫真有这般厉害的弟子,为何青云榜上没她的名字?都说是她,难道她会分身不成?一夜之间扮男又扮女,跑遍山头?”

  “如此看来,恐怕长老之前所言也并非真实。道和宫就如此气量狭小不成,人各有志,竟连一个下山弟子都容忍不了!”

  咚然一声,太徽后退踢翻了木椅,这一声震响敲在每一个在场的道和宫弟子心头。

  正在此时,又有一弟子冲至门内,神情慌乱,顾不得在场众人,急声道:“教长,裴师姐与人比试,当场断了对方左臂!”

  太徽顿时目眩,他扬起手,实在不敢托大:“快,快去天元殿,请首座出关!”

第39章

  听了太徽的话, 弟子急忙向天元殿赶去,其余人却仍旧不依不饶,认定了太徽在包庇。

  泡棠看过道和宫弟子, 冷笑道:“昨夜欺辱一事,我必定铭记于心, 你等将一切事宜都推脱至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头上,更是叫人不耻, 今日之事, 我必定一字不落地告知师尊,请她定夺!”

  见她带人离开,太徽长叹口气, 又急忙叫人拦下一脸郁色的琅嬛门弟子:“诸位, 我门下弟子所中之毒,还望各位前往一观……”

  不待他说完, 琅嬛门弟子立即打断道:“既然昨夜之事与你门下弟子无关,那所中之毒必然不是我们下的, 长老另请高明罢!”

  太学府儒生虽然气恼, 却也并未向太徽发难, 只是面色难言道:“君子端方,做了便要承担,岂有栽赃之理,我等本以为道和宫为万宗之首……罢了,长老先忙,我等便不叨扰了。”

  人人离去,太徽无力阻拦,更不知从何说起,他抹了抹脸, 眼神麻木道:“先把眼前之事过了,去道场。”

  今日无雪,晴空万里。

  点金台高立在一片灿阳之间,四周剑影荡荡,其间正有两个少年人对阵斗法,本该是令人激奋之际,此时却阒无人声,落针可闻。

  高台之上,剑影之间,两人一站一跪,殷红的血喷出一道长痕,犹有余热,而在血色尽头,正横着一支裹着长袖的断臂。

  “如何,认不认输?”裴瑜提着剑在他身侧踱步,话是对他说的,那双眼却不住地在四周梭巡。

  她仔细看过每一个人,心下不由得想,会不会在坐某个弟子面皮之下,便是那张她最为讨厌的脸孔。

  不,她甚至不必看到真容,只需一眼,只要对上一眼,她就能将人认出!

  寂静几息后,有人震声道:“裴瑜,斗法向来点到为止,你竟如此心狠,断我师兄手臂,他以后如何练剑!”

  裴瑜转眼过去,忽而笑道:“断了,怎么了?不服气你可以上点金台来,为你师兄讨回公道,若你赢了我,别说一臂,这双手给你都没问题。但你敢上来吗?”

  台下弟子不由得噤声。

  乾道相约斗法,自有输赢,只要不伤及性命,断腿削耳也是常事,但那是散修及小宗门的斗法之道,僧多粥少时,不得不以命相搏。

  对于宗门世家而言,因其底蕴雄厚,便打得更雅一些,彼此之间互有薄面,少有血腥之事。

  裴瑜作为青云榜上位列第三的翘楚,其性情如何,不少人也只是有所耳闻,谁知道如此姝色下竟是一颗暴虐之心。

  众人虽不忿,但她所作所为亦在规则内,到底是那个弟子技不如人,他们除了嘴上谴责两句,又能做些什么?

  裴瑜再度看向那弟子,剑缓缓抬起:“我裴瑜剑下,向来只留认输之人。”

  那断臂的弟子面如金纸,唇色全失,痛得汗如雨下,再不敢逞强:“我认输、我认!”

  裴瑜扯唇笑开,抬手一挥,将剑上热血尽数洒下,收剑回鞘。

  此次来参加游仙会的弟子并不算多,两两对决,昨日便差不多比完,今日斗法,可以说是为决出进剑境的前三人。

  但从今早开始,选拔便卡在了裴瑜这里。

  她不觉得第二、第三有何资格入剑境,却又无人赞同,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卡人。

  太徽刚刚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令人仰倒的场面,断臂弟子从他眼前抬过,场下噤声,无人再上点金台,诸位宗门弟子神色各异,或不喜,或皱眉,除了道和宫弟子外,绝无一人是面带善意的。

  造孽!

  他当初真不该为了立功,对游仙会一事大包大揽,不让其他长老插手,不然今日何至于此!

  “裴瑜,休得胡闹!”

  他大喝而出,场面顿时喧闹起来。

  ……

  “这便是你待的宗门?功法不错,人差了些。”一道略散的声音从心底传来,点评得颇为中肯。

  “确实。”林斐然极为认同地点头。

  此时的她正蹲坐在一株乔木之上,望向不远处的点金台,有人搭台唱戏,她自然不想错过。

  在她的耳侧,游着条一掌方圆的黑鱼,圆圆滚滚,尾似枯笔墨痕,这是她与如霰结契而得的太极阴阳鱼,可以互通心神,如霰也可借其双目见世。

  这几日林斐然的所作所为,他借黑鱼之眼看得一清二楚。这般视角十分神奇,有种看折子戏的感觉,他这几日睡得都不多了。

  “好久没见过雪了。”如霰躺在榻上,目视雪景,悠悠感慨。

  妖都四季如春,他又许多年未出城门,现下一见,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林斐然顺口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尊主,你为何多年不出城?难道妖都之外有敌家在?”

  他凉声回道:“因为懒,不爱出门,谁敢与本尊为敌。”

  林斐然心下不信,却也未追问,只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声:“尊主,我觉得你好像那种困在高塔的公主,塔里玉石琳琅,金银满地,但你却无法外出,只能放飞信鸟,慰藉寂寞。”

  如霰斜倚美人榻,逗着掌中白鱼,语调微长:“那信鸟带公主看了什么,就只有雪么?”

  林斐然反驳道:“谁说的。”

  她捏着鱼尾,将它转了个遍:“人界的天,人界的夜色繁星,还有昨夜,你说要看道和宫独有的星雪花,我半夜从床上爬起,提着夯货一同去了崖边,寻了好久才见到,这些难道都不算?”

  哪知她说了这话,对面便没了声音,她在心下又唤了几声,如霰这才开口。

  “你很听话。”

  林斐然顿时气结。

  她刚要把黑鱼团塞回眼底,便又听他道:“你向来如此么?旋真把你当朋友,苦恼倾诉几句,于是你珍藏多年的册子就这么给了出去,我与你有结契之缘,你便念着我不能出门,难见世界,半夜爬也要爬起来,满山找星雪花。

  有时候涌泉相报,并非好事。”

  现在轮到林斐然不说话了。

  她分神看着太徽几人焦头烂额的样子,又看到裴瑜四下搜寻的眼神,不由得往树干后藏了藏。

  如霰默然片刻,突然道:“这个戏角倒是有些意思,你与她有仇?”

  林斐然转眼看去,小黑鱼正在对空吐泡,她本打定主意再不回话,可偏偏她对戏角二字十分敏感,想问又不想问,语气便有些僵硬:“为何叫她戏角?”

  如霰听她口吻,弯眼无声笑开,片刻后才回答:“戏中之人,自是戏角。你为主,其余人为配,这出名叫‘小英雄智取三清山’的戏本尊看了几日,演得不错。”

  “……小英雄?”林斐然三个字拐了八个调。

  如霰意味深长道:“是啊。差点忘了,有些人记性不好,不记得当初非要让人喊这三个字的时候了。”

  一阵羞耻倒灌心头,林斐然再顾不上方才那点情绪,抬手捏住黑鱼,难以置信道:“我怎么不记得我小时候有这么厚颜无耻?”

  “忘了是好事。”被握住的黑鱼拼命挣扎,却并不影响她听到如霰的心声,“依你现在性子,怕你想起来了会找地缝钻。”

  林斐然面色几变,最后破罐破摔转回头去,反正也不记得了,随他说罢!

  黑鱼甩甩尾摆正身子,如霰借着它的眼看去,只见少女耳廓微红,一大只蹲身在树枝上,下意识揪着榕叶,一副受之有愧又不敢细想的模样。

  “小英雄,场上又打起来了,不去住持正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哪。”

  这完全是她小时候会说的话。

  林斐然认命闭眼,向来平静的神情荡起一阵羞愤,如果和他的过往是这样,她宁愿永远失忆!

  就在林斐然遭受羞耻心拷问之际,点金台一事已然尘埃落地。

  不出所料,张春和并未出关,只是给了弟子一道符令,让人去请农月长老前来为人医治疗伤,若断臂确然无法再回移,道和宫会负起全责,至于裴瑜,此次游仙会后,禁闭一月思过。

  此话一出,嘘声连起,但受伤之人是北原寥氏的弟子,寥氏与道和宫相比,无异于蚂蚁与象,若要征讨,便是蚍蜉撼树,除非有大宗门愿意为其出头。

  可裴瑜一未违规,二没伤及性命,其余人即便想责难也师出无名。

  林斐然早便预料到这番结果,在看到太极仙宗弟子上台讨回公道时,她便纵身离开。

  “不看戏了?”如霰问道。

  林斐然却道:“不看了,她这般大闹,就是想引我出手,我不会上当。”

  一人一鱼掠过山林,倏而她又停下脚步,向侧方望去,松林之间,正有一道身影在不停练剑,那人正是秋瞳。

  第二次了,林斐然想,这是她回山以来第二次见到秋瞳。

  毫无疑问,《卿卿知我意》是一本以秋瞳为主的甜宠文,甜宠文的女主不会遭受太大的身心磨难,即便有,也只是小打小闹。

  在秋瞳过往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她遇到的第一个虐身磨难便是裴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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