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卫常在为何突然闭关,她不知道为何向来疼爱她的父母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她只知道,断骨真的很痛。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到前世的林斐然,那时她坐在轮椅上,身上扎满接续灵脉的银针,眼中除了麻木便是滔天的恨意。
她直直地盯着卫常在,厉声问他是不是用了她的灵骨,但在见到卫常在茫然的神色时,她更加惊怒。
那是卫常在第一次听闻剔除剑骨一事。
林斐然颤抖着将一切吐露,几近崩出的双目鼓胀而起,紧紧盯着他们,却只看到两张饱含同情、愧疚与怜悯的面容。
不知明白什么,她仰天大笑许久,声音却越发寂然,最后,她哑声大喊:“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宁愿做一棵无知觉的树,也不要再做林斐然!”
彼时彼刻,秋瞳第一次觉得不必恶有恶报,她想,她被裴瑜打断几根骨头都痛得不可忍受,林斐然却被挖了剑骨,那又是怎样的疼。
此时此刻,她又在想,原来无助是这般感觉。
“秋瞳师妹,请罢?”裴瑜毫不掩饰眼中锐光,说完这话后便立即纵步跃上点金台,悠悠回身看她。
夕阳西下,秋瞳深吸口气,缓步走上点金台,她抿唇提剑,睫羽轻颤,道:“师姐,请。”
裴瑜扬唇一笑,没给她半点反应的时间,提剑便劈将上来,秋瞳堪堪挡下。
两人对剑之时,裴瑜突然开口:“听闻,林斐然是你逼走的?”
秋瞳没有回答,裴瑜却兀自笑了一声:“怎么逼走的,教一教我,下次再见她,我必刺之!”
秋瞳依旧抿唇,反戈相击间,竟误打误撞破开裴瑜的剑势,将其逼退数步。
她吃的那粒丹药叫做雨竹,是一个十分富有诗意的名字,食之可短暂提升灵力,如雨中青竹一般,节节攀升,她的筋骨也会如铜皮铁骨般坚硬,轻易不会受伤,但药效过后的代价也极为惨烈。
看来父王是真的有心助她,这般宝贝都拿了出来,秋瞳心下苦笑。
剑光闪烁,兵戈之音听得人牙酸,在场之人均从开始的怜惜转到此时的惊讶,就连裴瑜也暗自心惊。
秋瞳短时间内灵力提高许多不说,她方才分明划到她臂间,却没有一丝伤痕,她眼色暗下来,几乎是立即断定秋瞳有鬼。
但那又如何,只要够强,再多的鬼也足以斩灭剑下!
她的剑越发迅猛,步法飘摇难寻,剑也一次比一次重,秋瞳尽管吃力,却也都咬牙扛了下来。
暮色渐沉,天际渐渐铺过一层烟紫,几点繁星依稀可见,一轮上弦月浅淡缀在暗淡的蓝天之上,日暮交替之时,日月混乱之际。
她们还在斗剑,秋瞳身上已出现数到伤痕,她已经有些晕眩,却依旧凭着一口气强撑。
那是一口憋闷许久的郁气。
卫常在曾与她相依在屋顶,他说,只要她开口,他就一定会到,可她前夜敲了一晚的门,没有半点回声。
父王曾告诉她,狐族已经十分安定,他并无其他志向,只愿儿女无忧,只愿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再无牵绊与约束。
昨夜,他让她一定要拿到经书,连一句温厚的叮嘱都无。
比试时间过久,裴瑜脸上笑容消失,渐渐没了耐心。
她阔步后退,长剑直插脚边,她双臂画圆行诀,大开大合之间,袍角无风自起,腕上几对紫金钏震响不停,下一瞬,它们便脱腕而出,暴涨数倍,凌厉环在裴瑜四周。
秋瞳有种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的心安之感,她的骨头,便是被这几对手钏击断的。
她此时看着这熟悉的紫金钏,忽然别眼看向点金台外,她在寻找卫常在的身影,她想,他还会像前世那样直冲上点金台,将她救下吗?
可惜四下并无那抹熟悉的身影,这一世,是她太过着急,所以他还没有喜欢上她吗?
她又想,如果父王在这里,知晓她所说的断骨一事是真,会不会后悔今她上点金台,如果他在这里,他会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吗?
有没有人帮帮她,断骨真的很痛。
紫金钏闪着暗光,骤然击出,裴瑜随之提剑上前,秋瞳仿佛已经预料到那样的结局,颓然放下了剑,等待命运降临。
突然间,轰然一声响震彻山野,在这紫色的暮夜下惊起一片飞鸟。
太徽猛然起身向后看去,恰见那高立山顶的流朱阁塌下一角,又有灿烈的白光绽开在每一处飞檐瓦甍,如同焰火般震碎雕梁,炸破廊柱。
而在那尚且完好的瓦檐之上,正立着一道黑影,爆开的风卷起那人的袍角与长发,她却不动如山。
忽然间,那人抬起手,山间骤然荡起一声鸣嘀,众人心下一惊时,只听砰然一声,金色焰火在烟紫夜幕中绽开,一发接连一发。
“这是哪路神仙在搞事?”穆千嘴上嘀咕,不由得看向林正清,却见他正盯着那道黑影,目不转睛,不知在思索什么。
秋瞳也怔然看向那处,眸中映着烟火,忽明忽暗。
烟火如画,所有人都不由得在这一刻噤声,忽然间,那人足下雷电渐生,纵身直冲点金台而来,如同夜幕将临时落下的惊雷,极为夺目。
“不同荀飞飞他们一起离开,是要阻下这场比试吗,小英雄?”如霰开口打趣。
林斐然闻言一笑,只以问代答:“烟花好看吗?”
如霰忽然沉默。
而点金台之上的裴瑜见到那抹身影,不由得大笑出声,双手结印一合,七枚紫金环灵光大盛,更为猛烈地朝秋瞳袭去。
“林斐然,果真是你!”太徽的大喝声惊醒众人。
林斐然?
这个名字早于今日便传遍各大宗门世家,成了远近闻名的背锅王。
众人立即昂首看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玄衣,手持一柄青色长剑,面戴一副青獠面具,有人认出,这正是裴瑜先前扔开的那一副。
她如一道奔雷般躲过道和宫弟子,足下生电,疾驰至点金台,翻身而上,锵然一声,她手中长剑登时拦下了两枚紫金环。
秋瞳愣愣地看了过去,那本该击到她身骨之上的紫金环,尽数被林斐然挡下。
她劈开两枚紫金环后,一挑一退,又荡开两枚,随后长剑既出,将余下三枚尽串于剑,随即长臂一绕,三枚紫金环在剑身转过一圈,全都还给了裴瑜。
裴瑜旋身躲过,提剑而上,再未用环,竟只同对方比剑。
霎时间,场上剑光比先前快了数倍,众人此刻才见到道和宫闻名的快剑,如落英纷纷,又如秋风涤荡,兵戈之音竟无停顿,连成一串,迅捷而猛烈,听得人眼花缭乱。
“为什么要出手?”如霰再度开口。
为什么?
林斐然回身落至秋瞳身前,青獠面后的眼依旧温润平静,她向秋瞳伸出一拳,随后旋开为掌,一张皱巴巴的纸从中落下,无火自燃。
余光之下,还能看到其上留存的一个“救”字,随后,这个歪扭的字也被火焰吞没。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在想,今日若有侠客在此,收到这张信笺时,他便应当出剑了。所以,我也出剑了,仅此而已。”
余烬渐冷,吹过秋瞳的手,她望着这个全然不同的人,竟无法将她与前世那个仓皇悲戚的面容重合。
“回去罢,有些事若不愿做,便不做。”
秋瞳被林斐然提到点金台下,仍旧怔然。
“你可真会做英雄!”裴瑜提剑袭来,比拼间,面色渐沉。
慢了一些,又慢了一些!
她总是要比林斐然慢上半式,斗剑间隙,她唤出紫金环袭来,与此同时,林斐然身侧也升腾出如方才所见一般的白光,轰然炸裂,震飞紫金环。
两剑相抵,裴瑜冷笑着从牙缝间挤出五个字,声音极低:“你竟进境了!”
林斐然没有回答,她不再等待,执起更为迅猛的一剑劈向裴瑜,霎时间,四周仿若有风吹过,又蒸腾起灼热一片,裴瑜恍惚间见到了一片燎原烈火,虽只有一息失神,却也足够林斐然将她打下点金台。
她竟修出了剑意之势!
裴瑜难以置信看去。
林斐然不知裴瑜心神如何震荡,只趁她掉落之际,退身向点金台更高处纵身跃去。
有人惊呼:“她是要夺金门旗,闯剑境!”
太徽立即扬起手中拂尘直击而去,却被一个横亘而入的紫金葫芦阻拦,他怒目看去,对上的却是穆春娥那张写满歉意的面容。
“我也要阻她,怎么偏偏凑巧撞上太徽长老,真是误会!”
道和宫弟子提剑欲追,却又于半途被其他宗门弟子拦住,几人无不阴阳道:“如今裴瑜落下点金台,便是输了,按照规矩,赢家自可取旗入剑境,你们道和宫又要耍赖不成?”
“你!”道和宫弟子还未开口,便有一人越过众人迅速赶至,正是裴瑜。
她自然不可能让林斐然独自入剑境,她抬手结印,身侧紫金环暴涨,旋转着朝林斐然背影冲去,她正要避开,却忽然斜入一柄寒凉长剑,直直化去了紫金环威势。
两人同时侧目看去,不远处的看台之上,正立着一道孤寂身影,长发散批,穿着一身宽袍,一对无波黑瞳正紧紧盯着林斐然。
但他并未上前,只是召回长剑,动身拦下了裴瑜。
裴瑜气结,上下扫过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回去闭你的关,缘何来拦我!”
卫常在视线从她身上掠过,没有言语,只看向暮夜中的那抹身影。
她足下生电,奔驰极快,几乎是抢到金门旗的瞬间便跃空而起,雷电昭昭间,金门旗上阵法大开,一道似是从天垂下的隐门猝然开启。
那是剑境之门。
她执旗而落,震声道:“大门已开,诸位还不趁机入内!”
众人先是一怔,旋即便有人反应过来,他们也不顾太徽面色如何,得了自家师长应允后便立即追随而上,一时间形势倒转,混乱一片。
纵使道和宫后续发难,但此时人多势众,又能怪谁,即便追责,那也全然是赚了!
林斐然说完那话后便再未回头,只纵身跃入其间。
如她所言,此次到道和宫来,她什么都想做!
第41章
隐门现, 剑境开。
林斐然将金门旗反别腰后,不管后方熙攘,足下生电, 径直跃入其间。
剑境之门不会一直开启,时效一到, 金门旗便会主动脱出,回到张春和手中, 故而机不可失, 众人见她已然先入,更是奋力直追。
直至门前,正要跃入, 却蓦然被一道巨力挡回, 那力道中的肃杀之意毫不遮掩,穆春娥等人见状不对, 立即飞身而出,各自护出门下弟子, 直往高处看去。
山林之间, 正有一道灰色身影断续走来, 看似不急不缓,身形却极快。
“诸位远来是客,若要入境一观,并无不可,又何必硬闯,失了脸面。”
话落间,来人已至,正是游仙会未曾露面的张春和。
太徽见状心下一松,却又忽而吊起, 此次事了,不知要受何处罚!
琅嬛门长老不由嗤笑:“贵宗嘴上说着可入境一观,门下弟子却严防死守,这又是何意?既然贵宗无信,我们也没有守约的必要,今日之事有参星域作见证,即便说出去,我们也定不失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