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湛白露,悠悠我心。”
念诀说过,玉令之上微光乍现,数道字纹横纵交叉显现其间,与先前慢吞吞的传令不同,现下这个明显急切得多。
——探子,妖界新上任的使臣可是林斐然?
——速回!
——速回!!
林斐然心下疑惑,使臣的问题,先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现在怎么又问?
她将玉令放到一边,因此时心郁,本不想理,可对面这人如催魂般不断传信,闹得人心神不宁,她揣摩一下,以明月的口吻回道。
“我到底还是人族公主,你们竟连这个都不认了么,安敢狂言!”
公主?狂言?
秋瞳眉头拧了起来,父王只说是个探子,却没说是人族公主,但那又如何,她还是狐族公主呢!
她先前收到密信,信中提及使臣一事,叫她与探子联系,确认新任使臣是否是林斐然,是否是那个从道和宫逃出的弟子。
看到信件的一瞬,秋瞳如遭雷劈,难怪之前如此回山胡闹,原是混出了名堂,有了靠山!
于是她片刻都等不及,连忙用传声玉令联系,她比信中人更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林斐然,哪知会被人驳回。
思及此,秋瞳戳了戳玉令,嘀咕道:“我便暂且认下你这个公主!”
——抱歉,殿下,只是方才过于着急,这才口不择言,还请公主小心核实。
发完这句,秋瞳起身满屋乱走,心乱如麻,自从上次被林斐然救下后,她便再难将此人与前世那个狠毒的面容重叠。
心中不适早被冲淡,她如今对林斐然的感觉可谓是五味杂陈,既有不喜,又有感激,如今忽然听她有此身份,更是冲入一股难言的焦躁。
就好像别人都已破境成功,自己却还在原地打转。
【确然是她。】
秋瞳看到这句回复,神情变化丰富,最终定格在不可置信上。
【为什么?凭什么?】
林斐然看到这句回复,不由得从床上坐起,今夜她对皇室的怨气骤升,忍不住呛声。
【就凭她是林斐然,难道还要其他理由?我可以去找找。】
【赶紧去找,一定还有其他理由,使臣一职在妖界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是人族,凭何能当上?她是不是救过妖尊的命!】
【没有理由,喜欢上林斐然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这话一出,不禁秋瞳愣住,林斐然也停了手,片刻后,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不敢信这是自己发出的话。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和如霰走得太近的缘故,她以前绝不会有这样的轻浮之语。
对面又发来一连串不服的言语,夹杂一点莫名的心虚,林斐然俱都回了过去。
她不由得想,明月这个公主当真难做,身旁人都是心口不一,嘴上叫着公主,实际却并未放在心上,上一个人如此,这个人同样。
心下不平之际,林斐然竟同对方有来有往辩了一夜,最终止步于日出,无他,她要动身去镜川,与平安一道修行术法。
秋瞳则是经过一日对峙,精疲力尽,夜间便睡了过去,哪成想梦里还是林斐然。
她成了使臣,前来狐族巡视,众人不得不为其倒茶,以礼相待,可秋瞳不仅没有生气,还主动给林斐然寻了不少好茶饼。
半夜梦醒,秋瞳火急火燎下床,抬手展信,按照父王教的法子给“行使”去信一封。
“速速赶往妖都,与人族公主联系,探其虚实,再暗中追踪新任使臣,绘几幅她狂躁欺人的图送来,越气人越好。”
她现在迫切需要这些图洗洗脑子。
第49章
人妖两界昼夜颠倒, 秋瞳放出密信之时,妖界正是午时。
一只若隐若现的纸狐狸越过海面,向岸边水楼飞去, 海面波光粼粼,漾着日色, 映着它不甚灵活的身形。
这是际海,位于妖界东与南的交界处, 是鲛人一族的领地。
传闻中, 际海与无尽海相连,不需符令也可自由来往两界 ,不少鲛人都爱从此处偷溜至人界游玩, 是以人族自古就有鲛人传说。
不仅如此, 在妖界,鲛人一类的海族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经过千万年的生衍, 妖族人早已失去返祖的能力,只以血脉留存, 但古老的海族不同, 他们仍旧可以回返。
修长的鲛人跃水而出, 又轻盈落回,溅起的水花折射出高楼林立的海岸。
岸上房屋均由青色的海木搭建而成,檐下挂着白贝,廊柱以重彩绘制,屋顶铺着晶粉,磷光煜煜,光彩逼人。
不少身穿薄纱的少年人在其间奔驰而过,震得白贝叮当作响。
纸狐狸翻过数座高屋,缓缓飞入高阁。
阁楼内坐着一个女子, 她不似鲛人那般披帛轻纱,反倒穿着一身堇色衫裙,腕间挂着两枚玉镯,姿态娴静,举止文雅,如同一朵轻绽的紫薇。
听见异动,她抬头看去,便见一只狐狸蹲坐书台,憨态可掬,十分讨喜。
她轻笑一声,点了点纸狐狸的脑袋,开口道:“泽雨,有一封你的书信。”
少顷,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长发披散、眉眼秀丽的少年人闯入里间,他未管那书信之事,抬手便将女子拥住。
“明月,你终于愿意搭理我了!”
明月指了指书桌:“还不看看信中写了什么,不要误了正事。”
泽雨扫了纸狐狸一眼,眉头蹙起:“不是正事,是使唤人来了。”
明月好笑看他:“还有人能使唤得动你?”
泽雨无奈解释:“妖界局势不稳,几大部族四处兼并争斗,际海又正处于东南交界,未免纷争,我父王早年间便同东部的狐族与南部的羽族都定了契,算是盟友,彼此间互有‘行使’,说白了就是你选人为我所用,我选人为你所用,美其名曰同盟互助,但到底不是同族,行使做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明月更加疑惑:“你是一族少主,怎么会选上你?”
泽雨脸上浮起一抹绯色,嚅嗫道:“那时恰逢你联姻之事,又听闻狐族预备命行使入妖都查探,还有法子和公主联系,我便想着做一做,若是婚宴那日未能将你带回,也不至于同你失了联系……”
明月凝眉:“胡闹!行使一职岂是同盟互助这么简单?两族相安无事便罢了,若是乱起,送出的族人与质子何异?”
泽雨抓过纸狐狸,蹲坐她腿边,垂头耷耳地展开:“我没想太多,妖都内高手如云,妖尊更是远近闻名的阴晴不定,我只是怕你一个人在行止宫里害怕。”
明月低眉,不禁想到林斐然,心下又是自责,又是庆幸。
她当初因为一时的恐惧与无望,竟同意林斐然提出的互换之事,叫她替自己入了火坑,好在事有转机,林斐然做了使臣,未曾出事,不然,她一定要以头抢地,以谢此罪!
泽雨见她神情不佳,只得叹道:“别难过了,今晚给你摸摸尾巴……嗯?”
他看着信纸,疑惑出声:“狐族要行使去查探公主虚实,绘出使臣画像,莫不是有所觉察!”
明月立即俯身去看,唇角慢慢抿起。
狐族势大,盟友众多,行使众多,两人也摸不准这样的信件到底只送给了泽雨,还是行使皆有。
明月按住他的肩头,凝眉思索:“时至今日,明月在不在行止宫中,都与林斐然无关,更何况连妖尊都未追究,又何须他人置喙?只是,狐族为何会对此事上心,我是死是活,又与他们有何干系?”
明月不由得想起那枚陪嫁的传声玉令,那是人皇将她送到妖界的唯一缘由。
她不过一个凡人,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但他曾说过,她与妖尊有缘,此番缔结并非坏事,若以后妖界有乱,便摔碎玉令,以保性命周全。
明月不知这话中掺了几分真假,但她此时忽然有了个令人悚然的猜想,会不会,这条密令便与人皇有关?
她的死活,他大抵也不在意,那么,此举定然是冲着林斐然来的。
“泽雨,如何最快赶到妖都,要比其他人都快!”
“走水路最快,我驮着你,不出三日便可直入妖都玉带溪!”
明月点头起身,纤弱的身形勾出一道长影:“好,我们今日便出发,我有些话要告诉林斐然。”
……
镜川道场是为妖族人斗法而设,共有三十六处须弥地,本是随到随入,不拘场所,但有两处例外。
一个是为林斐然单独开辟的三十六号,另一个则是平安常待的一号。
一号须弥地内设有一个登闻鼓,不服如霰,想要一挑妖尊之位的,尽可到此击鼓鸣声,先由平安出战,胜过她的,才可见到如霰。
当年叫阵之人不少,如今却全都偃旗息鼓。
平安一直坚信,会有重启登闻鼓那日,所以她日日保养,夜夜打蜡,不敢懈怠半分,如今终于有用武之地!
她欢快地敲着鼓,朗声道:“快一些,再快一些!”
须弥地内,竹林密布,中有一条江河横贯而过,林斐然正御着一根竹篙在水上疾行,篙不沾水,不多不少,正好离水三寸。
在她身侧,数十只糯米团般的小食铁兽正抱着小竹,同她一般横渡江河,它们爪下的青竹也由林斐然御控。
稍有不慎,这些小团子便会因她落水,林斐然不敢有半点懈怠。
“平姐,要不还是将它们收回去,万一真落水了怎么办?”
平安大笑道:“不可,没有比御器更能锤炼术法的法子了,而且我这叫因材施教,你这样的人,就要鞭笞良心,如此才可激发无限潜能!”
竹林里,不少食铁兽端坐岸上,一边掰竹,一边观看,好似早已习惯。
平安又抱起三只,大声道:“不必担忧,这河水不深,而且他们在此境中生活多年,泅水是迟早要学的,有你一起磨炼,趣味横生嘛!”
林斐然听得更不安了。
“别走神,接好了!”
平安将手中三只小食铁兽飞出,林斐然来不及阻止,只得纵身而起,踏水而过,一连接下三只小团子,飘飘落回竹面。
怀中温软,三只小兽唧唧叫着,她忍不住揉了揉它们的耳朵,再断开足下长竹,照例将它们三只安置竹上。
平安不禁赞叹:“控得好,身动而神不散,意不乱,这才是术法之道,再来!”
她将长辫甩至身后,扬眉扯唇笑开,面上绘着的白纹更显野性,手中鼓槌被扔至空中,灵光一闪,顷刻间变作一柄蓝底黄纹的旌旗。
平安纵身接过,挥舞间,风声猎猎:“急急有召,水龙来!”
江面翻波滚浪,旋流乍起,忽而间,竹林间回荡出一阵龙吟,两条水制的飞龙破水而出,直朝前方奔袭而去,小食铁兽们回头看去,顿时唧唧叫了起来。
林斐然身形一顿,先将小团子们往前送去,旋身断后,下意识要执起长竹抵挡,便听得平安大声道。
“不可再用武技,以法斗法,还记得我教的符阵吗!”
林斐然骤然停手,她看了平安一眼,踏上长竹激流自退,水花大起,手上捻诀结印,江面上浮沉的竹叶便落至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