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画什么?”泽雨凑近去看,见明月笔下早已勾出一幅人熊相斗的简图,他双眼大睁,“这是那个林斐然?怎么突然画她,你都没画过我!”
明月一时无言,不理他后半句,只道:“这是交差用的图,总得应付几张,下次若有异动,我们也能尽早知晓。”
上次她去往妖都,见了林斐然,也告知了行使一事,最后商议下来,两人都觉得这画像无碍,前来探查的行使也不必阻拦,只要他们知道真明月尚在妖都便可。
林斐然如今在妖界已不算无名之辈,有心之人想要知道她的身份,并不困难。
泽雨凑过去看了又看:“你怎么把她画这么高?”
明月安慰似地摸了摸他:“她高你半个头呢。”
泽雨立即站起身:“我们鲛人族本就与常人不同,生命极长,我还在生长期,况且加上尾巴,我比她高两个头!”
“好好好。”明月从善如流应下,将手中回信折起,随即一顿,“不对,你是说,你还未长大?”
泽雨双肩绷起,眼神飘忽:“按、按人族来算,我早就成年……”
两人就此争论起来,桌上那张信纸兀自抖动,自发折叠成一只纸狐狸,飞出窗外,越过际海,回到狐族,不同的信纸被分门整理,最终送到秋瞳院中。
她这几日陆陆续续收到行使回信,多是人族公主无异,时常待在行止宫中看书,间或外出闲逛,虽无人理睬,却也颇为自由。
秋瞳草草看过回信,便迫不及待地展开画纸,每人大抵画了两三张,勾出的轮廓并不精细,但她还是认了出来,画中之人是林斐然无疑。
她的神情如她之前要求一般,俱是狂暴之像。
林斐然狂暴地和食铁兽搏斗,林斐然狂暴地吃一堆食物,林斐然狂暴地和人族公主闲逛。
……
这些行使,说他们敷衍也不至于,但的确不太上心,这样的神情分明不会出现在林斐然脸上。
秋瞳将回信燃尽,只留下画像,她细细看向其中一张,思忖道,难道林斐然与这人族公主关系尚佳?她也帮过这人族公主么?
不对,她转回心神,又想,以后若有事,能否暗借这公主递话?
思索之际,屋门被敲响,是极为规律的三声,秋瞳愣愣看去,门前立着一道身影,似是没有听到她的回音,他又抬手敲了三下。
是卫常在。
秋瞳心中一黯,这段时日以来,她也就在林斐然闯剑境那日见过他一面,其余时候他都在闭关。
她前世与卫常在感情甚笃,两人在一起后又四处游历多年,感情非比寻常,重来一世,即便她早已做好从头开始的准备,却仍不免为这般落差伤怀。
如同凉水兜头,将人浇个透心凉。
秋瞳心神一乱,草草将画像叠在一旁,强笑着开了门:“卫师兄,有事么?”
卫常在立在门前,形容规整,乌发以一枝褐梅斜簪,道袍靛蓝,更衬冰雪之姿,足蹬长靴,背负一柄通白长剑,略长的眼扬起,向她颔首道。
“你应当知晓前几日传来的消息,若要入春城参典,需得以足丈量而去,参典弟子不可御剑御兽。从中州至春城,距离不算近,是以明日一早便得出发。
此行常英师兄为领队,我为协从,你是参典弟子,早做准备。”
房门大开,卫常在也没有踏入的意思,甚至视线未有游移,他从不乱看。
秋瞳眸光微闪:“这样的事,怎么是卫师兄亲自来说?”
卫常在抬手,指间挟着几只纸鹤:“本是以信鸟相传,但你屋内开了法阵,它们进不去,我与师兄有义务通知到每个参典弟子。”
秋瞳眼睫压下,短促应了一声,她没再开口,于是周遭也安静下来。
卫常在看向手中名册,正要前往下一处,忽有一阵穿堂风过,那随意叠在桌面的画纸便被掀开吹起,散落至二人脚边。
林斐然和食铁兽怒掰手腕的模样一览无余。
卫常在静静看过每一张,面无异色,秋瞳却忽然红了耳廓,她立即弯身将四散的画像拾起,白净的面上尽是绯色。
“这、这不是我画的,我没有偷画林斐然!”
卫常在对此不置一词,只是看向秋瞳,问得直白坦然:“你为何要她的画像?你分明不喜欢她。”
秋瞳抱着画纸,慌不择言:“就是看看,无甚奇怪,宫里很多人都有……对了,我今日会收好东西,明早定然准时汇合,你先去通知其他人!”
吱呀一声,屋门关闭,掀起的风吹开卫常在衣摆,他垂眸静立片刻,似是细思什么,复又翻开名册,不急不缓走向下一处。
……
翌日,天光将明,道和宫参典弟子便已汇聚于道场之内,此次大典只许照海境及问心境弟子参与,故而人数并不算少。
这两个境界属于修行之途的第二个坎,新晋修士修至问心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破开问心,踏入自在境。
蓟常英含笑清点人数,唇下小痣微扬,看得众弟子紧绷的心弦都松了不少,不论此行如何,至少有大师兄在,松懈之余,便也小声嘀咕起来。
“今早便见你一直在翻找,是有东西没带么,若是重要,趁现在与大师兄说一说。”
“不算紧要,是林斐然的学像。”
弟子惊讶:“她也值得画一张学像?”
那人感叹:“原本是不值的,但她下山那日,一连使了几招剑技不说,竟连风雪剑都稳扎稳打用出来了!有此能力,谁还管之前如何,当即有人画了像,希望拜接她的技法。”
“有用么?”
“暂且没用……不过,昨夜我还拜过,今早起来,竟都不见了,同舍馆的弟子也是这般,真是邪门。”
“不会是她又回来了罢?”
“你别吓我!”
嘀咕之际,便察觉有一道身影立在背后,他们住嘴后望,正好对上卫常在的视线,二人一抖,讪笑道:“卫小师兄。”
卫常在看过其中一人,随即颔首,继续向前清点,见他走开,两人长出口气。
这个小师兄哪都好,就是有些神出鬼没。
“他方才好像多看了你一眼,是不是你总找东西,一直乱动?”
“……那我不找了。”这人立即缩脖埋头。
清好人数,蓟常英合上名册,抬起了手,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向春城进发。
秋初,太极仙宗穆春娥三度受到感召,圣人有言,若要入春城参典,需得以足丈量天地,一步一步走到春城,不可御剑乘舟。
这个消息十分突然,离得远的宗门,参典弟子当夜便收拾东西,连夜奔赴,稍远些的也不敢怠慢,早早纠集弟子,翌日出发。
春城位于东渝州内,从南部的无尽海出发不算太远,但林斐然还是决定尽早入城,探听些情况,而荀飞飞几人尚有余事处理,需得暂缓时日,是以林斐然得一人上路。
出发当日,她坐在镜前,按照师祖所言,将那枚墨丸放入砚台中,以花露润下,缓缓磨出浓蕴的墨色,好似与一般墨锭并无分别。
林斐然特意取了支新笔,仿造数日来画得最为自然的一幅人像,在眉眼淡摹起来。
不过第一笔便出了问题。
这墨看似浓稠,可绘到眉眼上时却了无痕迹,她见不到颜色,自然难以估量粗细,一笔无色划过,于是一道砍刀似的粗眉便跃然而生,仿佛她的右眉天生如此。
墨的确是神墨,只可惜托付错了人。
林斐然心绪平稳,甚至比照着右侧,十分缓慢地在左眉也描了一笔,于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倒八紧贴眉头出现。
再画下去,说不准她一入春城便要引来所有人的注意了。
犹疑之际,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重有度的脚步声,一听便是如霰。
他见林斐然坐在镜前梳妆,一时新奇道:“怎么,临行前想起来描眉画唇……”
话未说完,便见林斐然十分坦率地回头,如霰见状,脚步微顿,一双桃花眼生生睁圆半分,片刻后,那双眼又弯了起来,话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如果喜欢,也未尝不可。”
林斐然也有些无奈,她略过师祖,大概说了自己需要改头换面,低调入城一事。
如霰走近,思索起来:“听你形容,此物很像四方墨,用之可挥笔断江,点睛成龙,这般宝物可不多见。”
他抬起那方砚台,状似惊奇,饶有兴趣,眼神却不住往林斐然脸上扫,轻声道。
“不如,我帮你画。”
林斐然略显疑惑,但看看镜中的自己与所剩不多的余墨,索性把笔递给他,自己闭上了眼。
“不惹眼就好。”
她对容貌并无要求,是以不甚在意画成何种模样。
对面之人迟迟未动,林斐然也没催促,递出的手稳稳举着,少顷,她听到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老笔被接过。
林斐然端坐椅上,微微仰着头,心绪平静,她甚至不必睁眼,只凭那点幽隐的冷香便能判断他的位置与动作。
她觉察到如霰倾身,略凉的指尖点在她的下颌处,细软的笔头从眉心拉向眉尾,十分细致。
等待之际,她问道:“尊主怎么会来?”
他离远了些,似是去蘸墨:“自是要同你一道去春城。”
林斐然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眼还未睁开,便被他抬手掩下:“本尊向来闲散,无须收尾,况且,你不是以为本尊出不了妖都么,解释无用,只好让你亲眼见见。”
笔尖已从眉上移下,他并未描眼,而是缓缓靠近,点画起了鼻峰与双唇。
冷香扑面,呼吸微融,此时谁都没有说话。
林斐然是觉得此时开口有些无礼,至于如霰,无人知晓他此时心绪。
在林斐然闭眼之时,他只是以目光描摹着她,摹过她的鼻峰,摹过她起伏的唇线,不常动笔,只是偶尔点画,但直至最后,他也没有触及那一双眼。
“好了。”他收回手,将笔放下,顺手拿过铜镜,垂目看她,“如何?”
林斐然睁眼,打量镜中之人,颇为惊叹,倒不是这绘出的容貌有多惊人,而是叹于他的手法。
画毁的两条长眉再度修改,拉长些许,鼻峰顿下,唇角上扬,天生一副不甚出众,却又极能博人好感的老实相。除了那双眼外,与她原本的相貌再无相似之处。
她心下满意,捧着铜镜来回看了许久,这才准备动身。
两界以无尽海相隔,人界的界门是南部的无尽海,而在妖界,出入的界门却在天际。
界门之下,立有一处高耸的登天塔,若要出入,需得出示谕令,再行登记。
林斐然此行坐上了如霰的专属鸾驾,内里温软舒适,绒毯能压下寸许,叫人一旦坐之难忘,车外则以一只金纸化作的鸾鸟牵拉,振翅之时也颇具威风。
鸾驾拔地而起,速度极快,不到两刻便从行止宫飞至登天塔外。
此时星光点点,守塔之人早早收到消息,在塔外等候,即便如此,他们也未轻易放心,而是在收到林斐然递出的谕令后才大开界门。
天幕之上星子骤亮,星线四射相连,环环交接下,最终连成一片罗网般的符文。
鸾鸟振翅,从塔上飞起,直穿星海而过,颠倒间,黑白交替杂乱,周遭由夜变昼,鸾驾破水而出,扬起水花无数,一跃入空。
不论看多少此,林斐然都会为这般奇幻的景象所撼动。
鸾驾正盘旋于海岸之上,寻找落点,她探出头去观赏,忽见一道白影立于岸沿,仰头看来,随即朝他们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