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77章

  “哦、哦!”沈期提着青灯,撸起袖子,跑到附近拾起自己的褡裢,又向林斐然飞奔而去。

  此人不论是决断、心性还是耐性,都实在高人一等,他决定了,在走出这个怪地之前,他要唯她马首是瞻!

  两人推开东南处的小门,门后是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窄道,沈期提着灯走到后方,只觉得阴风阵阵,又忍不住搓搓胳膊,向前靠近几分。

  “文道友,这条会不会是死路?”

  林斐然头也未回,声音却并无冷意,反倒十分温和:“不会,场内就这一道门出入,圣人与我们无冤无仇,何必辟出一条死路。”

  沈期又嘀咕起来:“但是我运道不好,万一……”

  林斐然却道:“祸兮福所倚,方才你不好的运道也救了你一命,况且若是没有你提灯相助,凭我一人,今日定是苦战,运道是运道,你是你。”

  她又疾行几步,只见四周灯火弱下,她回身看去,却见沈期愣愣站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一个生人口中说出,他们甚至不知晓彼此的真名。

  就在他心绪翻涌,波澜乍起之际,只见林斐然蹙眉道。

  “你做什么?这条道如此狭窄,想必正是留给虺蛇通行之地,再不快些……”

  波澜乍平,不待林斐然说完,沈期便提着灯匆匆走去。

  果然,学长学姐们说的字字珠玑,不要与修剑的谈论半点感怀。

  林斐然心下不解,正欲开口之际,眼底黑鱼忽动,耳边便传来几声极浅、极轻的喘|息,极富餍足之意,叫人听之耳热。

  她脚步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前行,却以心音传道:“尊主?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响起他略显沙哑的声音:“好啊,好得很。”

第61章

  四方天柱降落, 灵力化作飞花落满春城之际,如霰便站起了身,越过林斐然的肩向外看去。

  彼时阵法大开, 迫人的灵压忽而掠过,叫人心惊, 他能够感受到春城之变,只是囿于境界限制, 难以同神游境时一般, 窥出端倪。

  不过,这漫天散花逸出的苦香,他却是认得的。

  苦作香, 医祖名作, 令人嗅之昏然,浑身麻痹, 不过这只是次要,它真正的效用, 是镇痛。

  初时入鼻极苦极酸, 仿佛叫人刹那间尝遍世间酸楚, 但片刻后,痛意尽散,伤处犹如浸泡在蜜糖之间,黏稠而舒缓,不免叫人溺醉其间。

  只需燃上一丸,纵然面临车裂之苦,也甘之如饴。

  这样的香,他过去常用,只是用的时日长了, 香丸效用大减,便被他换了下去。

  苦作香镇痛效用极好,除了制法繁杂、材料珍惜难寻外,再无其他缺点,是十分珍贵的灵药,可圣人们竟只将此当做迷药用 ,懂行的人一看,怕是要捶胸顿足,大呼可惜。

  如霰目光一转,视线落在林斐然身上,他正要开口提醒,便见她身形摇晃,显然是已经中招,昏然后倒时,他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人。

  林斐然身形修长,平日里看去像是一抹无言的孤影,可实打实落在臂间时,倒是十分有份量。

  她静静躺在臂弯,双唇微抿,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竟隐隐有些笑意。

  如霰默然片刻,移开视线,望向二人腕间相连的夯货,又抬眸扫过窗外沉夜,略一思索后,便将夯货一转,化作玉环套入她腕上。

  若要论器,夯货可比那把弟子剑牢靠得多。

  做完这些,他将她抱到床榻之上,自己则半坐床头,静倚阑干,左手缓缓抚着她腕上的玉环,闭上双目,沉浸其间。

  于他而言,如今的苦作香镇痛效用甚微,但闻得久了,还是难以抵抗的袭来的昏然与甜意。

  对分开一事,他其实并不担忧,不论与不与他一道,林斐然都会做得很好。

  ……

  思绪转回,如霰倚坐角落,目光落到前方,神色无趣。

  眼前是一方八角阑狱,阑干上列有长符,忽明忽暗,狱外有八只银狼巡回,只可惜它们并非护卫,而是口涎四下,蓄势待发的猎手。

  长符消融之际,便是它们攻破之时,届时,狱内二十余人都会沦落狼口,叫它们大快朵颐。

  如霰是这八角阑狱内醒来的第一人,他旁观着一个又一个的修士清醒,尖叫,惊恐,慌张。

  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叫他看得有些无趣。

  若是林斐然在这里……罢了,她又不在,阴阳鱼也全无回应,想来是还未清醒。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阑狱内所有人都清醒过来,一番惊惧过后,开始商讨出逃对策,但同样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分歧频出。

  在场之人除了部分散修外,还有不少宗门及世家弟子,约莫二十余人。

  有人提议共进退,逐个击破,也有人觉得此番只是圣人考验,绝无生死之忧,应当另寻解法,不必狠斗送死。

  争执之时,又有人站了出来,言及银狼胃口狭小一事。

  银狼之所以时时垂涎,时时饥饿,盖因为其胃囊狭小,多吃几口,便要留出一日缓和消化。

  若是能率先将他们喂饱,逃出去便不是难事。

  毕竟无法使用灵力的修士,几乎等同于凡人,要他们要与八匹银狼相斗,简直是天方夜谭。

  与其殊死搏斗,九死一生,不如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此言一出,登时便有人反对,那是一个穿着宗门弟子服的少年修士,约莫十七八岁,脑袋上顶着一个圆溜的髻,看起来便不太聪明。

  “绝对不可!我们被关此处,必定是诸位圣人考验,他们要叫我等学会通力合作,共破牢狱,绝非互相残杀!”

  一个散修站起身,吊梢眼,高颧骨,十足的刻薄之相:“你是?”

  少年梗着脖子道:“在下道和宫弟子,常青。”

  散修嗤笑起来:“原来是即将没落的第一宫弟子,真是清高,不如你一个人先杀一只,我们随后就上!”

  有人讽笑起来,却也有人忧愁地望着狱外,只是争执的这段时间,阑干上的长符便散了两张。

  银狼见状低吼,其中一只冲击而上,撞得阑干大震,虽说下一刻便有长符大亮,将其屏退,但阑干到底也有了几分松动。

  众人见状,如同烈火烹油般,狱内霎时沸腾激昂起来。

  这等境况,乾道散修见过太多,他们眼中精光乍现,立即开始拉拢人心。

  “诸位可要想清楚,若要强攻,这狱门一开,便再无回头之路,届时两三人对战一只银狼,只有全军覆没,必死无疑。

  但若是杀身成仁,便是以一人救数人,此之谓,英雄!”

  ——但没人想做英雄。

  “荒谬!”常青立即反驳,只他不善言辞,停顿半晌,也没谬出个所以然,只干巴道,“难道一人就不是命吗?不如我等一同杀出,生死由天!”

  散修闻言冷笑:“谁人不知,道和宫弟子体术极佳,届时众人冲出,你倒是逃了,可那些跑不过你的,却要为你垫背!”

  众人闻言心下一骇,原本不赞成的人,此时也不免狐疑。

  生死攸关之时,人心猜疑,实乃常情,却又是大忌,常青连声说自己绝不会逃跑,却无人相信。

  如霰望着眼前之景,不由思索,若是林斐然一个人在此,会不会叫这群人生吞活剥了?

  她所遇之事,也是这般吗?

  他低眉敛目,数次催动太极阴阳鱼,依旧没有回音,莫名的,他感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如霰神情不悦地抬眸看去,却见那散修与名叫常青的弟子动起手来,缠斗在地,周围人立即上前相帮,却是为了帮那散修。

  争斗间,常青落了下风,被人一脚踢出,直直滑到如霰身前。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角落处还有一个修士。

  领头的散修似乎成了话事人,他向前走去,其余人竟纷纷让道,他不由得挺胸直腰,阴声道:“原来这里还躲着一个,难不成是想坐收渔翁……”

  未尽的话语堵在喉口,他蓦然停下脚步。

  眼前之人形似真仙,绝非凡俗,一双锐艳的桃花眼潋滟有余,却不含半点温意,其人分明是坐倚墙角,居于下方,可向上看来时,竟是垂目审视之态。

  那是上位者惯有的孤傲之姿,只一眼,竟叫他生出些臣服讨饶之意。

  他是一个散修,机缘巧合之下习得打坐之道,入了心斋境,却又因天分不足被宗门拒之门外,但修行多年,摸爬滚打,竟叫他养出一番难言的敏锐。

  如同此刻,他寒毛忽起,心上一凉,下意识便要退缩,又忽而想起,这人再强,此时却也同他们一般,无法动用灵力。

  散修又细细看去,见此人唇色微淡,又只倚坐墙角,一时计上心头,觉得绝妙之时,竟笑出了声。

  “阁下又是哪宗哪派弟子?”他意味不明问道。

  如霰看着他,岂能不知他心中算计?

  他双眸微睐,只道:“无门无派,一个散修罢了。”

  散修心下大喜,抱臂向后退了几步,只对众人道:“此人言语无礼,目中无人,平日定是飞扬跋扈之徒,你杀过人吗?”

  如霰一一看过,却又并未将人看进眼中:“杀过,怎么了。”

  修行一途,但见杀生,莫说是他,在场诸位又有几人没有杀过?

  纵然如此,在听他承认后,不少人面上又都浮现出一片义愤填膺:“杀人者,人恒杀之!”

  散修笑道:“那就由你去填狼腹,以还罪孽!”

  有人犹豫:“可如何行事尚未定论,若最后决定合作,少了他,岂不是少一人出力?”

  散修回头看去,森然一笑:“合力杀狼,只会被它们逐个击破,必输无疑,若舍出一人,尚有一线生机——我以为诸位心中已有决断。

  既然要舍出一人,不是他,难道是你们中的谁?谁愿舍身!”

  此时,已有五六人站在散修身后,其实并不算多,但与其余分别站立,形单影只的修士相比,便多出些压迫之意。

  常青咳嗽着爬起,执着道:“天地有仁,不忍见一命陨,诸位皆是修士,放着妖兽不杀,反倒戕害同道,岂能如此?”

  如霰眼看着,心中蓦然生出一分没来由的薄怒。

  若是周围只有妖兽,他自是相信林斐然,可周围若是人人攻讦,她焉能自保?

  当时为她画相,就应当压下那抹不忍,将她描摹得极尽尖酸才好!

  心神动荡之时,那散修给身后人使了眼色,数十人毫不犹疑上前,双手成爪,紧紧锢住如霰与常青,将二人自狱门推出!

  死道友不死贫道,修行多年,不做这般背后刺刀之事,他们早死八百回了!

  人将扔出,事已至此,又有几人上前抵门,不叫他们推回。

  四周梭巡的银狼闻风而动,急速绕来之时,如霰却径直将他人碰过外袍褪下,顺带抽出常青的长剑,抬腿将人踢了回去。

  独立狱外,他竟毫无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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