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似乎摸到了一点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
那就是再宏大的议题,再重大的决定,最终都是人做的。
而当你把它们回归到人性去思考,你就能发现,它们其实是有脉可循的。
周亮兴冲冲地去埋头苦干了。
唐一成则陷入了纠结,他现在左右为难,无比痛苦。
别误会,不是小唐哥又招惹什么桃花了,而是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返回香港。
7月1号啊,7月1号香港就要回归了,谁不想亲临现场亲眼见证历史时刻?
可现在泰国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到了最后时刻,他同样舍不得离场。
他长这么大都没亲身经历过真正的金融战争呢。
最后,唐一成咬咬牙,一跺脚,决定就留在泰国了。
毕竟香港的事早已板上钉钉——废话,都到这份上了,英国除了可能在小事上恶心人之外,根本无力搅和大局。
它早就不是曾经的日不落帝国了,一场二战,直接把它打成了事实上的二流国家。
如果不是美国在欧洲需要队友,以维护它希望的世界秩序的话,它甚至很可能连立脚的地方都没了。
这样的国情,除非英国晕了头,否则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犯浑。
哎,美国啊美国!
苏联一解体,它果然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龙头老大了,唯一的霸主。
别的不说,就说美元吧,泰国陷入现在的困境,直接原因不就是因为政府没有足够的美元吗?
但凡它能拿出一堆山一样的美元哐哐砸死空头,十个索罗斯捆在一起做空,那也是白搭。
可美元是什么呢?它不是黄金,不是天然货币,它的本质就是纸而已,美国开通的印刷机印出的印刷品。
它的实质跟泰铢又有什么区别呢?
它在世界金融市场上的权力和地位,全是美国霸权赋予它的。
想到这点,唐一成因为身处金融战争的漩涡中心而产生的亢奋激动,都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他不由得甩了下头,开口找理由坚定自己留下来的信心:“香港那边是稳了,泰国可说不准,谁晓得他们会不会再来一手啊?”
都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越是小国家,越是能够做出跌破人眼镜的事。
事实证明,人的嘴巴真的不能随便乱秃噜,否则很可能就一语成谶。
唐一成前脚才说完呢,后脚,6月30号,泰国总理查瓦力在电视上向外界保证:“泰铢不会贬值,我们将让那些投机分子血本无归。”
小唐哥都直接给了自己嘴巴一巴掌,叫你嘴贱!现在完蛋了吧?看泰国政府这架势,且还有的折腾呢。
周亮只觉得眼前发黑,妈呀,再来一遭吗?再拖上一个月?
可是他是按照7月2号泰国政府会宣布放开汇率来布置的。
再来一个月,这巨大的损失要怎么填?
窗外乌云密布,夏天的雷阵雨一阵接一阵,曼谷的天似乎再也亮不起来了。
王潇也盯着电视机,错愕了一阵,旋即满脸轻松:“不用管它,缓兵之计而已。”
泰国的外汇池都已经快要耗干了,外界所有人都在疯传政府即将放弃守卫泰铢,如果泰国政府不在这个时候紧急表态,强调政府还会护着汇率,会怎么样?
泰铢会彻底崩溃的,根本等不到政府宣布放开汇率就崩溃了。
所有手上有太多的人都会迫不及待地去银行挤兑,把外汇池里的最后一滴水都咬干。
泰国政府也会破产。
去年年底,泰国新的联合政府刚成立,变态度强硬地表示要守卫泰铢不贬值。因此,新政府最坚定的支持者就是泰铢维持固定汇率的受益者。
如果现在政府不表态,给他们信心的话,泰国社会很可能会立刻陷入一场巨大的混乱。
总理必须得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讲话,拉长战线,如此才有可能缓解洪水巨浪拍击在泰国这艘船上的瞬间力道,让它不至于立刻碎成渣渣。
王潇捋清楚了思路,便风轻云淡,继续开始喝她的凉茶。
不然能怎么办呢?都走到这一步了,除了死扛,还是死扛啊!
开弓没有回头箭。
唐一成就这么煎熬地捱过6月30号,终于到了7月1号,香港回归的日子。
出乎王潇的预料,泰国华人居然表现的挺激动的,在这样一个泰国经济前途未卜的时刻,不少商场里头的电视机都在播放香港回归的直播画面。
这一天,泰国跟香港一样风平浪静。
因为是休日,甚至银行门口都不再排成长龙。
唐一成既欣慰又失落,熬到晚上看完了文艺晚会,才躺在床上睡觉。
他思绪万千,心潮汹涌,在床上贴了大半宿的烧饼,一直到天边微微亮,才隐隐约约有了点儿睡意。
但是他刚坠入黑甜乡,助理就过来拍他的房门:“唐总,唐总,快起来,出大事了!”
唐一成猛地从床上翻身下来,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要死啊,这么大吵大闹,别说一层楼,说不定楼下的人都被吵醒了。
简直讨骂!
但是他裹着睡衣骂骂咧咧地过去开门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人顾得上骂他了。
因为整座酒店都沸腾了,到处都是开房门,找自己的同伴以及忙着打电话发传真的人。
他抓着助理追问:“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助理脸上全是亢奋:“宣布了,泰国宣布了,允许与美元挂钩的泰铢汇率浮动。”
这意味着,泰国政府打了整整半年的泰铢守卫战正式宣告失败。
唐一成瞪大眼睛:“在哪儿宣布的?报纸还是广播电视?什么时候宣布的?”
昨天晚上一点消息都没有,今天早上,现在这个点,哪个单位都没上班啊?
“没有报纸,是打电话通知的,一个个打电话通知了泰国和外国银行的高管。哎呀,唐总,你赶紧过去吧,老板他们都起来了。”
助理催促着他,推着他往前走。
唐一成嘴里头骂着卧槽,赶紧连奔带跑地去王潇住的套房。
整座酒店都灯火通明,她的房间更是亮如白昼。
周亮活像范进中举一样,脸上全是傻笑:“猜对了,就是今天!就是今天!”
王潇则揉着她的眉心,一整个大无语。
是她对银行金融系统有什么误解吗?
敢想吗?凌晨4点半,泰国中央银行开始一个个的给本地及外国银行高管打电话,宣布弃守泰铢汇率。
4点半啊!凌晨4点半是人睡得最香的时候,这个时候谁给她打电话,她都会想杀人。
偏偏泰国政府就干了这个事。
王潇一边捏着眉心,一边叹气:“这位财长先生真的把能想的招都想了。”
众所周知,攻击泰铢的主要势力来自于华尔街游资,而位于纽约的华尔街夏令时与泰国时差11小时,泰国凌晨4点半就是纽约当地时间的下午5点半。
这个时间点,纽约市场已经收盘,哪怕华尔街得到了消息,那也只能等到第二天开盘才能真正投入行动。
另一个全球金融市场中心,伦敦市场已经是深夜时间,同样只能等待第二天开盘。
如此这般,避免了在流动性最高、投机资本最活跃的时段宣布这一决定可能引发的海啸级的冲击。
与此同时,东京和新加坡市场通常在曼谷时间上午8-9点开市,距离现在还有几个小时。
这就给了主要金融机构准备的时间,让他们不至于因完全懵掉而导致交易系统瘫痪。
可以说,泰国政府真是绞尽脑汁了,哪怕聊胜于无,也总胜过于什么都不做好。
唐一成听了她的分析,感觉实在长见识。
他感觉金融的世界简直就是一个微观的社会,它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发全社会的反应,所以决策者必须得考虑到方方面面。
“好了,该做的都做了,我们也该下楼吃饭了。”
王潇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好让自己精神一点。
唐一成等人跟着起声附和,一场大战打到今天,终于告一段落,他们也该好好吃一顿了。
坦白说,这些天因为泰铢的事情,大家都吃不香睡不着,煎熬的很,根本顾不上享受泰国的美景美食。
毕竟这世界上能有几个人像他们老板一样强心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压根不把汇率走线当回事呢?
强心脏的王潇若无其事的在前面带队,镇定自若地上了电梯,下了电梯,然后拐弯下台阶。
接着她的脚一崴,咕噜噜地滚下了台阶。
妈呀,哪怕台阶只有短短的五节,在场的所有人都吓疯了。
真的是猝不及防啊,她前面走得稳稳当当的,她穿的还是平底鞋,台阶也完全谈不上陡峭,是相当平缓的那种,她就这么脚一歪,滚了下去。
东山再起的谢安当年淝水之战开打的时候,表现的是镇定。
但是胜利的消息一传来,他表面上喜怒不形于色,结果回房的时候,木屐齿断了,他都没感觉。
老板大概跟谢安也差不多吧。
柳芭第一时间抱起了自己的老板,快快快,去医院。
感谢上帝,感谢她老板的财大气粗。
这几天的时间,王潇即便没怎么出门,也包下了一辆空中巴士维持候命,为她服务。
现在,这架直升机不是候命,而是救命了。
否则就曼谷的早高峰大塞车程度,等到救护车来,再把她送到医院,鬼知道是猴年马月。
毕竟在曼谷,孕妇生在车上,压根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直升机把她带到了最近的医院,一堆人围着她东奔西跑,个个恨不得从台阶上滚下来的人是他们。
天爷哎,要是老板有个三长两短,这日子还怎么过?想想都觉得天塌了。
王潇反而是一群人当中最镇定的那位,她又不是玻璃娃娃,五阶缓坡而已,除了脚踝疼,她现在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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