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美元期货合约是什么呢?它是外国投资者在俄罗斯进行投资上的一层保险。
卢布毕竟贬值了多年,哪怕1996年下半年,卢布汇率强行稳定住了,外国投资者虽然喜欢俄罗斯政府的短期债券,但也害怕卢布贬值会造成严重的经济失。
理论角度讲,无论投资哪个国家的债券都是一种投资行为,但凡投资就应该做好思想准备,会存在别说利息,连本金收不回头的准备。
可问题在于,俄罗斯政府急于吸引外资,所以,提供了风险担保。央行出面批准了一种名为美元期货合同的金融工具。
俄罗斯的商业银行则通过向投资者收取一定的费用,为可能的卢布贬值提供经济补偿保障。
也就是说,卢布不贬值的情况下,这部分费用银行白拿。
卢布贬值了,政府债券购买者因此而产生的经济损失,由银行按照美元期货合同进行赔付。
债券购买者不承担任何风险。
但有记者抓住这点不放:“银行是否有充足的资金进行赔付呢?如果银行赔付不起怎么办?”
现场立刻骚动起来,这是所有到期和即将到期的GKO持有者最担忧的问题。
一旦银行掏不起钱,破产了,那他们怎么办?
伊万诺夫镇定自若:“那就证明他们是糟糕的银行,不值得被信任的银行。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储备,他们凭什么发行美元期货呢?又不是免费的,他们是收了钱的。”
记者们瞬间哗然了。
这是什么意思?
伊万诺夫依然不急不慢:“如果有银行无力赔付的话,那么政府会接管银行,进行国有化改制,由政府负责这部分美元期货赔偿。”
现场的哗然声更大了。
俄罗斯一直在推进私有化,怎么反而现在开始国有化银行了?
伊万诺夫笑容满面:“不过,政府相信银行的实力,发行美元期货的都是俄罗斯的大银行。如果他们有需要的话,政府会提供帮助。但政府不会随意干涉市场。”
他说的听上去是不错,可记者们就是来找问题的,自然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伊万诺夫先生,我感觉政府对这次卢布贬值持一种非常的乐观态度,并且认为它不会造成国际投资者离场。但据我们所知,已经有外资离场了,比如说韩国资本,就在退出。政府准备如何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外资大规模离场的状况。”
伊万诺夫冲对方点点头,温声细语道:“首先我得说明一个情况,众所周知,我本人是商人出身,我也在国内外进行过投资。鉴于我的经历,我想我对投资者的心态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并不是所有的撤资行为,都是因为对这个市场没有信心。”
“比方说,我投资建设分厂的时候,总厂资金发生困难。为了保证总厂的经营不受影响,我会选择紧急撤出准备投资建设分厂的资金,用以支援总厂恢复正常。再到经营状态良好之后,我才会再抽出资金去建设分厂。”
“每一位投资者都不可能只盯着自己投资的一个市场,他(她)会综合考虑自己的投资状况,然后做出相应的调整。就好像为什么股票上涨阶段,依然会有人抛出股票。不是股票的涨势不好,而是持有者有自己的考量。”
伊万诺夫笑了笑,“不过,我还是在这里代表俄罗斯政府恳请诸位投资者不要轻易离场。就好比上个礼拜美股还在下跌,当时割肉清仓离场的人,说不定这个礼拜已经开始后悔了。”
现场发出了笑声。
美股的风波堪比一场电影,现在危机过去,大家再回头看,感觉整件事比好莱坞电影都离奇。
新闻发布会一开就是一个半小时,等到回答完所有记者关心的问题,伊万诺夫还一一跟记者们握手,一如既往地对他们笑容满面,感谢他们对俄罗斯经济的关心,以及对政府工作一直以来的支持。
“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打我电话。我和我的同事都乐意随时为大家解答。”
记者们终于离开了,丘拜斯也从隔壁的办公室过来,一副快虚脱的模样,对着伊万诺夫发出感慨:“上帝,你可真撑得住。”
他已经算俄罗斯政府相当擅长和媒体打交道的官员了,可他也必须得承认,很多时候他真的不愿意面对记者。
因为太多的问题让他为难,他根本没办法说真话,只能敷衍。
伊万诺夫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同样有气无力:“全是汗。”
丘拜斯笑出了声:“所以,你为什么不让Miss王过来呢?有她在的话,万一有突发状况,我们好歹还能多个人商量。”
对此,伊万诺夫的反应是摇头:“她是集装箱市场了,撤回稳定下来之前,她都不会离开市场。”
丘拜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只能叹气:“你们的牺牲可真大。”
稳住这样大的一个供应链主体,意味着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以及金钱,还要欠下无数的人情债。
这些,后面都要还的。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你不也牺牲很大吗?你们的牺牲都很大。真的,阿纳托利,我都做好了跟你决斗一场的准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同意卢布贬值,你们真的会同意。”
因为苏联后期以及解体后,卢布跳水贬值,成为了经济崩溃的典型符号。
所以能够稳定住卢布的汇率,对以丘拜斯为首的改革派官员来说,是巨大的政绩。
连丘拜斯本人都曾得意地说,他要把这项成绩刻在他的墓碑上。
对于卢布贬值这件事,改革派官员们是非常反对的。
为此,伊万诺夫跟丘拜斯差点没把会议桌拍散了,又指着对方不应该在主导经济改革的时候,发放了那么多短期国债。
现在债务像滚雪球一样,如果不赶紧切断的话,那么雪球要压死人的时候,他就把所有人都拖上,一个都别想逃之夭夭。
不过最终打动丘拜斯的,是台湾弃守汇率,使得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香港,台湾经济反而没怎么受到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
丘拜斯以自己作为自由派经济学家的直觉,将俄罗斯和韩国直接对标起来。
两个国家目前都有大量的短期外债,而韩国因为国民自尊心以及正处大选年的关系,一直咬牙死撑汇率。
丘拜斯感觉,如果俄罗斯能够抢在韩国之前主动实现货币贬值,那么压力会小很多。
而且卢布贬值造成的银行压力骤增,从长远角度来说,也符合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因为政府可以趁机削减寡头的实力,让俄罗斯真正实现自由资本主义。
所以这个过程虽然痛苦,但丘拜斯认为应该承受这个痛苦。
经济和社会改革中,总免不了有人痛苦不堪。
伊万诺夫认真道:“阿纳托利,我亲爱的朋友,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们,全体俄罗斯人民都会感激你们。”
“上帝啊!”丘拜斯终于绷不住了,苦笑道,“伊万,不要幻想感激,我们,你和我,还有我们所有人收获的只有憎恨。会有无数人咒骂我们,希望我们下地狱。”
他的话音刚落,白宫的办公室主任便匆匆赶过来:“银行家们来了。”
卢布一次性贬值15%,受冲击最大的群体就是持有大量GKO和美元期货合同的银行们。
昨天晚上,银行家们在新闻上看到消息的时候,天就塌了。他们疯狂地想找克里姆林宫和白宫要说法。
但是,那个点儿,所有人都下班了。
除非俄罗斯真的山崩海啸了,否则,克里姆林宫的总统是绝对不会搭理他们的,他们见都别想见一面。
论角度上来讲,白宫的高级官员们应该要比总统好见得多,而且大家平常也没少打交道,起码有香火情在。
但这回白宫的态度出奇的强硬,素来好脾气的伊万诺夫,回家以后就不再接任何人的电话。
切尔诺梅尔金总理倒是愿意同他们说说话,可惜他是出了名的不倒翁,他的一贯作风是向所有人承诺,然后等于没有对任何人做承诺。
另一位第一副总理索斯科韦茨,他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实务上,他是不怎么管金融的,哪怕接了电话,也只强调:俄罗斯必须得振兴工农业发展。
至于一直在克里姆林宫和白宫之间充当联络人的丘拜斯,前两天干脆失踪了,任何人都没见到他。
所以在雀山俱乐部开了一夜会,熬得两只眼睛都开始打圈圈的银行家们,又到白宫痛苦地等待了近两个小时之后,竟然诡异地舒了一口气。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丘拜斯是他们最熟悉的政府高层,私有化拍卖就是他一手主持的,后续大家又因为总统竞选,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同事,并肩作战了半年的时间。
但丘拜斯并不喜欢他们的舒心,总统大选受雇于寡头们的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一段黑历史。
这些人因为掏了钱,所以就把他当成他们的雇员,并且以为他可以一直受雇于他们。
这种愚蠢的傲慢,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他想他还是对他们太温和了,当时,同样在竞选基金会就职,和他一样月薪1万美金的竞选公关Miss王,就没有任何人敢把她当成他们的下属。
他应该同样强硬。
丘拜斯简单地点点头,便坐下来,不再吭声。
众人顾不上他冷淡的态度,迫不及待地追问伊万诺夫:“先生,政府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在发行美元期货之前,政府承诺美元不贬值的!”
说话的时候,有人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丘拜斯,无比期待对方能站出来反对卢布贬值。
对,就应该停下,昨天晚上公布的事情,在这个周末完全可以被废止,等到下个礼拜一,所有的系统又恢复正常。
伊万诺夫奇怪道:“1992年,英国政府没有承诺过英镑不贬值吗?所有的政府都承诺过本国货币不贬值。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当时确实没有打算贬值。但市场是流动的,物质本身就是运动的,任何一个有脑袋的政府都不可能墨守成规,必须得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
革新银行的掌事人拉基米尔·维诺格拉多夫咆哮出声:“先生,你不要说这种不痛不痒的话!政府完全可以不贬值的!港币没有贬值,人民币也没有贬值,卢布为什么要贬值?难道我们还不如他们吗?”
伊万诺夫毫不客气地吼回头:“因为我们已经开放外汇市场了,完全开放了,华夏没有,华夏是关着的,他们不怕来自外界的攻击。”
维诺格拉多夫双眼充血:“政策是你们制定的,你既然认为你们的政策是错的,为什么让我们来承担后果?”
伊万诺夫面无表情:“请不要偷换概念,我没有说我们的政策是错的。我想说,你们的执行是不是出现了问题?否则你为什么要这么激动?维诺格拉多夫先生,现在你必须得老实告诉我,你们革新银行究竟持有多少期货?你们需要赔付多少钱?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维诺格拉多夫像困兽一样:“是你们在搞突然袭击,你们根本不顾银行的死活。”
“这话正是我想对你说的。”伊万诺夫目光尖锐的像刀子,“你们没有准备好足够的资金,就持有美元期货,是在占国家的便宜,是对你们的客户不负责,你们根本就没管客户的死活。你们根本不懂金融投资的基本原理,你们以为你们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国家身上吸血吗?先生,如果你们没有能力筹措到足够的资金,那么,政府会立刻接管革新银行。”
虽然大家都把自己的头寸藏得好好的,不告诉外人具体情况。但毫无疑问,革新银行是美元期货合同最大的赌徒。
伊万诺夫估计,它现在持有的美元期货应该不会少于10亿美金。
撂下话给对方之后,他又转头看波塔宁和霍多尔科夫斯基。前者持有的联合进出口银行,和后者的梅纳捷普银行,同样是美元期货合同的大户。
“二位先生,你们呢?我相信你们是有成算的人,你们应该能够解决美元期货问题。毕竟卢布贬值不是持续性的,它只是一次性贬值15%,意味着你们只需要赔付这三到六个月的合约期的客户的损失。”
伊万诺夫带着微微的笑意,“想必你们之前收取的管理费用,应该能包住这一部分支出。哪怕包不住的话,你们也应该能够筹措到其他资金来解决问题。如果你们的问题实在太严重的话,那么,请放心,政府不会袖手旁观,央行会为你们提供贷款的。不过你们需要用最核心的资产——矿产和油气田作为抵押。”
霍多尔科夫斯基脸都绿了,他就知道,1995年,伊万诺夫没拿到尤科斯石油公司,让这位副总理先生耿耿于怀,到现在他还盯着这家石油公司。
他绷着脸强调:“我们可以拿银行做抵押,来获取央行的贷款。银行是银行,石油公司是石油公司,不应该混为一谈。否则会造成财务管理的混乱。”
伊万诺夫却摇头:“霍多尔科夫斯基先生,我们大家都是做生意出身,你就不用糊弄我了。你们的银行股权结构究结有多复杂,连贷款给你们的西方大型金融机构,那么见多识广了,也搞不清楚你们银行究竟谁说了算?政府没有时间精力跟你们扯这些,所以跳出来,我们只认我们能看得到,也看得清楚的东西。”
只有抓住矿产、石油、天然气这些硬通货,政府才有底气筹措更多的资金,来度过这场主动引爆的危机。
至于说这过程中会不会有人破产?应该的必须的,自由的资本主义必然有人破产。
俄罗斯也需要这样的破产,来规范整个市场。
作者有话说:
真实的历史中,拉基米尔·维诺格拉多夫的革新商业银行是最大的赌徒,该行持有价值18亿美元的期货,截至1998年7月大约占期货总额的三分之一。波塔宁的联合进出口银行持有14亿美元,而霍多尔科夫斯基的梅纳捷普持有9.1亿美元。不过,1997年11月份,他们的情况要好一些。
另外,真实的历史中,由于1998年8月俄罗斯政府国债违约,国际投资者亏得血本无归。俄罗斯就直接赖账了,债主也没办法。[化了]
第462章 到底还是乱了:谁都逃不过
会议室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莫斯科的11月中旬,天寒地冻,说一句滴水为冰都不算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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