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秘书拼命摆手:“那你是不知道哦,这公司但凡换个时候出事,估计也连累不到其他人。但好巧不巧,非要这个时候被爆出来,那问题可大喽。”
他小时候没少听评书,这回不由自主地过了一把的瘾,简直把自己当成了说书先生,“你想想看,之前美国人是怎么讲韩国的?”
他从报栏架上拿起了旧报纸,摆在桌子上指点给谢副主任看,“没错吧,你看,美国人讲韩国之所以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是因为他们的公司管理不规范,财务管理乱七八糟。就是因为韩国到1996年才开始搞国际会计准则,前面的财务安排以及关联交易都是一本烂账,利润全是虚报的。跟规范的美国商业完全不一样。”
孙秘书说到后面,忍不住笑了起来,“结果这回好了,美国人自己打自己嘴巴子了。废品公司倒是搞的国际会计准则,结果这么多年造假,它的审计公司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晓得这件事情,默许了,而且还协助它造假。”
这对美国经济秩序的信徒来说,完全是天塌了呀。
前脚他们还得意洋洋自己的制度究竟有规范多先进多可靠,后脚一个大嘴巴子就直接甩他们脸上了。
打的人哪里是痛啊,整个人都眼冒金星,眼前一黑!
他们曾经的信仰,就这么碎了一地。
这帮老外,能不崩溃吗?P大点的事,他们都上帝啊,上帝的。关系到自己的钱袋子了,他们不拆了市场才怪。
方书记在旁边笑盈盈地听自己的秘书说单口相声。
后者最后一拍巴掌,一个劲儿摇头,感慨万千的模样:“你说,这些事情不就碰到一起了吗?但凡少一桩,美国股市也不至于跌成这样。”
由不得他不幸灾乐祸呀。
说实在的,美国太霸道了。
以前有个苏联在,为了拉拢人心,美国还会装一装。
现在可不得哦,生怕全世界的人不知道它才是地球老大,霸道的很。
不光他看热闹啊,估计整个地球的人都在看乐子。
孙秘书掰着手指头数:“一个东南亚,那么多国家,估计就没几个不笑的,都巴不得美国尝尝他们的滋味呢。这回是正儿八经复仇了,比基督山伯爵都复仇。”
不是他小人之心,看谁都是小人,而是别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经开始援助东南亚了,可实际上,所有手心向上的日子都不好过。
他们心里都含着怨气呢。
不然的话也不会,前脚11月1日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第一份意向书签署,印尼16家私有银行被要求关闭;后脚11月23日,印尼总统苏哈托的儿子便收购了小银行——安德洛墨达银行,并大张旗鼓地在它的旧址上重新开张。
这不是叫板是什么?
除此之外——
“伊拉克、伊朗和利比亚,一直被美国制裁、打压,现在他们老百姓都要庆祝了,说是‘天罚’,预示着美国霸权的衰落。”
听着真是荒唐啊,居然还扯什么天罚。
这样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老天爷身上的国家,到今天都没亡国,只能说明群众的力量永远值得相信,群众的头脑千万不要随便乱信。
“再来个欧洲,会为美国唉声叹气忧心忡忡吗?鬼哩!估计他们做梦都能笑醒。好不容易把欧盟给搞起来了,他们自己还要发行统一的货币。为的是什么呀?还不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跟美国较劲嘛。美国碰上事儿,他们不高兴才怪。”
这些话要是摆在外面说,那就是妥妥的思想有问题,存心要挑起外交矛盾。
但关上门,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呀。
谢副主任一边笑一边点头,跟着幸灾乐祸:“可不是,就没盼它好的。”
他看时间差不多了,估摸着孙秘书过来,肯定是有事情跟领导汇报,趁机点头告辞:“那书记,我先出去了,回头理出思绪来,再跟您汇报。”
方书记点点头,提醒他:“细致一点,多找人请教请教,网络这一块我们确实不懂,但也不能放着不管。”
他们是在梳理这次金融危机的时候,才突然间发现原来网络聊天室这么个新玩意儿,居然能跟武侠小说里的某个客栈一样,把天南地北原本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人聚在一起,甚至在他们彼此根本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就能让这么多人齐心合力地去做一件大事。
完了以后,还能跟李白写的诗一样: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代入他们,确实感觉热血沸腾。
可方书记是什么人?她是江东省一把手,她天然是站在管理者的角度去看问题的。
这一看,看得她毛骨悚然,后背全是冷汗。
想想看,如果你的辖区内发生了类似的事,闹得都炸开窝了。你却根本不知道,它的起因和它的整个谋划过程,以及它如何实现的步骤,仅仅是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在某个你压根都不晓得的网络论坛上,通过闲聊实现的。
你害不害怕?
方书记感觉自己睡觉都要半夜吓醒。
所以网络这一块,她认为,肯定得监管起来。
可它是一个新鲜的事物,人类对它开发到哪一步了,现实社会的管理者一无所知,只能摸索着进行。
谢副主任点头,拍胸口打包票:“我一定好好问个清楚。”
办公室门关上了——没错,权力到了一定的层别,是没有性别的,更不存在避嫌。
脑子有问题的人才会在单独跟省委·书记汇报工作的时候,大开房门,来强调我们君子坦荡荡,绝无私情。
方书记看着自己的秘书,问的第一句话是:“王潇去美国了吗?”
孙秘书愣了下,不明白他的领导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风马牛不相及啊。
但他还是非常老实地汇报:“没有,她10月25号去了莫斯科以后,就一直没有离开。11月14号俄罗斯宣布卢布贬值后,她干脆住在集装箱市场了。”
说着,孙秘书还感叹了一句,“她把总统的小女儿也喊上了,天天在市场上卖他们农场企业的产品。”
那可是总统的女儿啊。
你想想看,让主席的女儿去站柜台卖货,那货能不能卖爆了?必须的呀。
孙秘书感慨万千:“我都听说了,一开始老毛子对他们的国产货不感兴趣,嫌土又嫌丑。结果这位季亚琴科女士一露脸,哎哟,好多人跑去看哦,电视广播报纸新闻连篇累牍地报道,还真让不少人产生了兴趣。现在东西卖的很不错哦。”
摸着娘心讲,他还挺佩服这位总统千金的,居然能拉下这个脸。
要知道,现在俄罗斯的情况跟华夏在某方面还是很像的。
公子小姐们拿条子搞特权捞钱那叫祖上有光叫本事。
你要自己去站柜台去叫卖,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看在别人眼里就是落魄,就是不体面。
她能克服这种不体面带来的不舒服,干着穿梭商人的活,何尝不是一种心性坚韧的表现。
连俄罗斯的媒体和其他外国的媒体,都在夸,她在俄罗斯国货摊位前的坚守,代表了俄罗斯新一届政府的务实态度。
尤其是跟之前苏联政府硬邦邦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孙秘书盖棺定论:“我估摸着,这肯定是王潇的手笔。”
老毛子高·干子弟的毛病,比大陆更重。
能说服第一千金出来给国货站台,估计也就是王总了。
他说完之后再抬眼看自己领导,发现方书记居然在走神。
一时间,他也不敢吱声了,赶紧静声屏气。
方书记察觉到办公室里突然沉默,才回过神来:“哦,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呀,这事情怎么都碰到一起了?”
孙秘书不以为意:“要不怎么说地球村呢?一个地方出事,另一个地方立刻反应,隔着千山万水都拦不住。”
方书记也不知道是接受了他的说法,还是没接受,只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她依然感觉太巧了。
如果不是一件事连着一件事的话,美国应该不至于跟着陷进来。
可她又无法解释,不是巧合的话,又有谁能算计美国呢?
王潇吗?这个想法未免太骇人听闻。
况且王潇显然没这个时间精力,她当初拒绝去香港坐镇,大概是因为10月份俄罗斯就已经计划好了要卢布贬值。所以她才在10月下旬,匆匆返回莫斯科,拒绝伊万诺夫稳定大后方。
只是吧,方书记还是感觉有点说不清楚的怀疑。
故而,她又追问了一句:“王总,是不是派人去美国了?都在美国忙什么呢?”
能当省委·书记秘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领导事先根本没过问这一茬,也不妨碍她现在想关心想了解了,孙秘书便脱口而出:“前两天我问过,他们是打算收购科技企业。说这种小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不少手上有专利。拿了这些专利,回头五洲生产产品出来,卖出去,外国也不好告你侵犯了他们的专利权。”
乖乖,看看人家五洲集团,看看人家王总。
才开始搞新产业呢,就已经规划好了后面要怎么卖遍全球。
这才是走一步看三步啊。
哦不,是看十步了。
方书记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就是因为王潇这种边走边算的个性,所以她才怀疑她在这场金融危机中到底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呀!
算了算了,不想了。
投资这种事情要怎么想?钱是人家的,人家想怎么投资就怎么投资。
她打起精神,吩咐孙秘书:“你看看张省长孟副书记他们今天能不能抽出空来?省委临时开个碰头会,商量一下明年的工作,不,是今年接下来的工作要怎么做?”
金融危机从亚洲滚到了美国,又波及全球,让她感受到了危险蔓延的迅速性,和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表面上看,由于资本账户没开放,人民币不能自由兑换,国际空头没办法直接攻击大陆的金融体系。所以,当泰国等地满地狼藉的时候,大陆金融市场其实没多大感觉。
但实际上,大陆也逃不开这场危机。周边市场都崩溃了,你让大陆的企业和投资者怎么想?大家肯定要谨慎啊。
就像你周围的人都破产了,你还敢随便花钱逆势而为吗?你肯定要看紧自己的钱,不随随便便往外掏了。
可投资者不肯再掏钱的话,就意味着紧缩。
好!有人觉得富贵险中求,人家都不敢扩张,我要趁机铺大摊子。
那他就肯定能挣大钱吗?
不是的,很可能,结果会恰恰相反。
亚洲地区一直都是大陆的重要的出口市场和竞争对手。
日韩、东南亚等国经济疲软衰退,老百姓兜里没钱了,购买力下降,对大陆的商品需求自然跟着下跌。
对企业来讲,没订单,那就是一个死字啊。
尤其江东这种省份,是典型的出口导向型经济大省,高度依赖出口拉动经济增长。一旦海外订单消失,对本省的经济打击可想而知。
况且,周边国家的汇率都跌了,出口产品相对变得便宜不少,而人民币不贬值,就意味着大陆的出口商品在国际市场上相对价格飙升,竞争力严重受损。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成了一柄利剑,高悬在他们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下,把大家刺得鲜血淋漓。
想到这一点,方书记觉得没办法等到明天,也等不及开务虚会和务实会。所有的大会之前都得开小会,把基调给定下来。
一把手发话,其他人工作再忙,也能挤出时间来。
半个小时后,江东省最有权力的人便集聚在小会议室,坐下来开会。
核心主题只一个——江东接下来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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