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本坚摆手:“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太远了。你从台湾来上海还好说点,我从美国过来,时间全耽误在路上了。而且办一次手续,还这么麻烦。过不来的话,岂不是光挂了名字,做不上事,白占人家便宜了吗。”
张汝京端正了颜色:“那你有没有考虑过,直接过来做?”
林本坚愣了一下:“过来?”
他虽然祖籍广东,但出生在越南西贡,上大学时,才以侨民的身份去的台湾,然后去美国读博。
到大陆来正儿八经地做事,从来都不在他的职业规划内。
张汝京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Burn,这一次我去美国,我才意识到,现在气氛居然这么紧张。至于什么时候才能缓和下来?我们都不知道。我非常担心,你后面会出不来。”
空气里弥漫着茶点的甜香,不远处的桌子上,新上了鲜肉月饼,食客一口咬下去,弥漫出来的浓郁的香,哎呦,隔着老远都能勾人的魂。
可惜张博士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只认真地强调:“浸润式光刻机是能直接飞两个世代的。现在可能主流还是比较倾向于做157纳米波长的干式,可随着时间推移,估计过不了多久,大家就很快会感受到转浸润式的必要性。到那个时候,你在政府的眼中价值会更高。而如果当时气氛还没有缓和下来,很可能你会被政府拦住,不允许你再到大陆来。甚至有可能会把你当成半导体界的李文和,污蔑你窃取了美国的技术。”
他也看了李文和案的相关报道,虽然他做的不是核物理研究,但他的常识告诉他,这个案子就是典型的扣帽子,政治帽子。
从报道中可以看出来,联邦调查局根本没有任何实证,所有的指控都是推测。就因为李文和接待过华夏考察团,参加过华夏的学术会议,就因为他是华裔,然后他就莫名其妙成了罪人了。
但傻瓜都知道,如果雇员能够轻易从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带走核机密,那美国早就完蛋了,世界也早就完蛋了。
政客总是如此短视且肮脏,他们会为了自己那点卑鄙的利益,去恶意破坏科研人员之间的正常交流。
可科学的飞速发展,恰恰正是因为这种大规模的频繁的交流。
“Burn,我真的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但我们必须得未雨绸缪。因为我们都不想发生意外,阻碍了半导体本来应该有的更新迭代。”
服务员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经过。
张汝京等到人走了之后,才继续往下说:“当然,Burn,你可以不找他们合作,而是直接去找其他的光刻机厂,光刻机大厂,说不定这样会更快更方便。而且你能拿出现成的例子来说服他们,看,已经有人做出了浸润式光刻机的实验机了,直接飞跃了两个世代。”
林本坚原本目光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听到这儿,他错愕地抬起眼睛:“Richard,你怎么会这么想?”
张汝京一本正经:“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呀,这不仅对他们不公平,而且会毁了半导体界的生态。”
他叹了口气,“20年前,甚至10年前,这个行当大家都能进来,它能吸引大量的资源和人才。可是现在门槛越来越高,新入行的人需要摆上桌的筹码也越来越多。为了做光刻机,其他隐形的资源不算,他们已经砸进去六亿美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盈利。”
“如果他们耗费心血,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以及金钱才做出这么一点点成绩,就这么轻易地被别人拿走了;那么以后谁还敢入行?”
“时间久了,这个行当就会只剩下巨头在做,其他人根本不敢进来。那这个行业就会变成一潭死水,再也看不到突破的希望。只有黑马,只有黑马入行做出成绩来,才会刺激更多的人才和资源涌入。而不至于让光刻机这个行业彻底沦为一言堂。封锁不会带来进步,而只会把整个行业拖入深渊。”
张汝京把自己给说激动了,满脸严肃,“Burn,你要真这么做的话,我一定会跟你割袍断义的。”
林本坚哑然失笑,满脸无奈:“Richard,我去说服什么厂商?”
光刻机是典型的高投入、长周期赛道,一款新产品从研发到落地需要花费好几年的时间。这种高风险、慢回报的特性,决定了,它从来都不是热钱愿意涌入的赛道。
况且,经过了多轮半导体市场滑坡,不少厂商都出现了严重的财务问题。尤其是中小厂商,根本就不具备能力搞研发,更别说改换赛道去做浸润式光刻机了。
至于那些有能力,而且也一直走在光刻机迭代前沿的大厂商,比如尼康和佳能,日本企业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封闭的小型社会,等级森严。
尤其做到顶端的企业,根本不屑于听取外界的意见。他们自己就有一堆技术专家。
而且光刻机厂商大佬都积累了一堆干式光刻机的经验,这是他们在这个行业可以领先于人的优势。
这个时候,让他们转行去做浸润式光刻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摒弃既往所有,从头开始,把大家拉到同一条水平线上。
哪个光刻机巨头愿意赤膊上阵,跟毛头小子同场竞技呢?
他在IBM的时候,都没能说服老板给他机会去做紫外线。
何况现在,他已经离开大企业,是个单打独斗的个体户。
林本坚再一次叹息:“我上哪儿去说服厂商呢?”
他为IBM工作了22年,取得了无数荣誉,最后离开的时候,IBM甚至却连一场欢送会都没给他。
“所以你不用说服呀。”张汝京从善如流,示意旁边桌上坐着的光刻机厂的几位工程师,“他们都已经开始做了呀,他们只需要你的指导。”
见林博士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张博士再接再厉,“Burn,现在整个半导体行业的趋势,就是设计依然集中在西方,但是产品生产制造已经转移到东方。人工和用地成本摆在这儿,这种趋势会越来越明显的。”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切成两半的菠萝包中间夹着的芝士片,“我一直认为光刻机其实是跟芯片的生产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不是设计。现在到大陆来做光刻机,就意味着能做到顶端,这么一大片广袤的市场,谁先来谁占先机。Burn,你不能辜负你的天才,你应该在这里大放异彩的。”
他笑着拿张忠谋举例子:“Morris在德州仪器的时候是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是美国半导体界做到职务最高的华人,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顶端了,以为他离开德州仪器以后,不会再做到更高。但事实上呢,他到了台湾以后,反而创了事业的新高,现在人家说起他,不会再说他是德州仪器的前任资深副总裁,而是台积电的掌门人。”
说到老东家,他自己都忍不住唏嘘,因为德州仪器已经在去年把半导体产业全部卖给美光了。
这就是半导体界的风云变幻呀。
张汝京认真地看着林本坚:“Burn,请相信我,你的才华才发挥了1/10都不到,你一定会创造更多的奇迹,世界半导体历史会因为你而单独开篇章。”
林本坚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被他热切的言语砸的,都有点扛不住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一个防御的姿态,身体微微往后缩:“Richard,你可真是夸张。”
结果,张汝京笑眯眯的:“Burn,我现在所说的,也不及你今后能做的1/10。”
林博士犹犹豫豫:“Linnovation怎么办?我不能抛下它不管。”
其实扪心自问的话,他更加喜欢做研发,而不是经营一家公司。
但那也是他的心血,是他在黯然离开IBM后,依然在光刻领域坚持到今天的心血。
张汝京不假思索:“Linnovation做的是光刻软件,正好是光刻厂需要的。Burn,光刻厂太吃领先的技术了,你看,如果你们抢先推出了193纳米波长的浸润式光刻机,再配上双工作台,哪怕是尼康佳能和ASML他们反应过来,我们也有强大的竞争力。到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做成世界第一光刻大厂。”
林本坚也是虔诚的基督徒,但他的个性决定了他不可能像张汝京一样,是个疯狂的科学布道者。
所以他也不能像张汝京一样乐观,他第一个担心的就是:“哪怕光刻机造出来了,唯有厂商购买的话,那它也没办法发挥作用。”
这个行业实在太吃门槛了,光刻机市场几乎被几大厂商瓜分殆尽,根本看不到新人立脚的地方。
毕竟光刻机对芯片生产至关重要,稍微上点规模的厂商都不会轻易拿新厂的产品去冒险。
张汝京笑了:“第一,五洲有自己的芯片厂,它自己就可以用。第二,大陆正在大力发展半导体行业,他们会全力推本土的芯片厂使用你们生产的光刻机。第三,我可以向你保证,等你们的光刻机生产出来,只要质量没问题,世大一定会用你们的光刻机。”
他还开玩笑道,“我们现在排台湾代工晶圆的第三,到时候用的你们的光刻机,说不定我们就能后来居上了。”
林本坚也笑了:“那到时候,Richard,你可得多给我们订单。”
张汝京笑逐颜开:“当然!到时候你们可得优先考虑供应给我们,我们不能被排在人家后面。”
5月底的阳光真好啊,好到照的人眼睛都要发花。幸亏这家店的窗户外面有一丛竹林过滤了阳光,风一吹,别有一番清凉。
离开了餐桌的王老板真忙呀,她先去上了卫生间,然后就站在前台,瞪圆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前台广告上推荐的新品,然后犹犹豫豫要不要尝尝这个又甜又咸的点心。
前台的漂亮小姐已经懒得搭理她,由着她站在那儿看来看去。
毕竟有的人很可能只是看上去光鲜,其实兜里没有几个子儿。在上海,这样的人多了去。
到最后,王老板终于决定买一碟子,自自己和柳芭每一个口味切一小块尝一尝,剩下的就分给小高和小赵他们,反正好吃不好吃,他们都觉得挺好吃。
王老板终于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餐桌旁。
郑教授也抽完了烟,正在跟林博士热烈地讨论着。
后者一板一眼:“申请专利,你们必须得马上把所有的专利都申请掉。”
他在美国,也跟大陆过去的工程师,甚至和原苏联的工程师打过交道。他发现,在社会主义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人,专利意识非常淡薄,甚至到了没有的程度。
但半导体行业从内到外,从上到下,任何一个小分支都非常吃专利。
如果你不早点申请专利的话,哪怕你是完全自己做出来的,根本就没有参考对方,人家也可以用专利卡死你。
郑教授连连点头:“这个我们一直在做,但是申请这个好麻烦的。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的,头疼。”
林本坚好脾气地笑了起来:“回头我跟你去看看,看能不能加快速度。”
郑教授大喜过望,人家这么说了,那就是愿意留下来了。
太好了!他们跟驴拉磨似的,眼睛始终蒙着一层布,看不清前面的路到底要怎么走,一直在原地打圈圈。
现在有人指点迷津,那再好不过了。
王潇一颗心砰砰砰直跳,伸手捂着胸口,拼命地想往下压,但死活压不住。
到最后,她干脆放弃了,直接朝林博士伸出手:“林博,欢迎您的加入,欢迎您带领我们创造奇迹。”
林本坚犹豫了一下,才握住了她的手。
他在IBM待了22年,虽然最后的分手并不算多体面——他甚至没有等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欢送会。
但IBM做研究一定要比世界早几步的风格,已经深深浸入到了他的骨血。他也是凡事都要领先的个性。
所以他愿意冒这个险,用自己事业的后半程冒险,押注到浸润式光刻机的研发和生产上。
王潇眉开眼笑,兴冲冲地问:“林博,你需要什么?有的,我们全部都给,没有的,我想办法给你去找。你跟你爱人喜欢什么风格的房子?是美式乡间别墅还是欧式的?或者是那种商业大厦的大平层?”
“这不重要。”林本坚摆摆手,正色道,“我现在需要人,需要一整支团队。对于成熟的光刻机厂来说,这支团队起码要有50个人。但是我们既然刚开始做没几年,那么这个人数,我希望是100人,甚至更多。”
这就有点麻烦了。
虽然1999年地球上不缺人,虽然华夏大地上有无数职工下岗,大家都举着求职的招牌;但王老板摊子铺的大,永远处于缺人的状态。
关键时刻还是张博士大方表态:“那我直接拨100个人给你。不过他们在大学的专业都是做微电子的,我本来是打算送他们去比利时IMEC去见习的。”
他自打被王老板以顾问的名义困在五洲芯片之后,是正儿八经的劳心劳力。
成熟的工程师从外面招揽,成本高不说,而且也没那么好招人。
况且,任何一家企业都得培养自己的人才梯队。
所以他亲自参与了校园招聘,从长三角的知名高校招聘了1000人——得亏长三角地区高校多,否则微电子专业都供应不了这么多毕业生。
这些年轻的应届生,他计划培养五年时间,到时候就应该能出来挑大梁了。
林本坚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读完博士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做光刻。”
入行半导体的人,很多时候都是阴差阳错。
比如说张忠谋先生,当初拿的是麻省理工机械系硕士学位,想进的是福特公司,结果毕业的时候去的是半导体企业。
再比如说他自己,他拿的是电机工程系博士,投的简历是给柯达,结果人家没要他。他误打误撞才去的IBM。
任何一家企业都很难,甚至几乎不可能招到完全合用的新人。企业得给新人成长的平台,培养他们成长。
林博士本着从头做起的心态,倒也觉得人才储备不足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况且,显而易见,这家新生的光刻机厂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然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出来浸润式光刻机的实验机。
他不愁人的问题了,他就得跟老板谈钱:“Linnovation是我和同事的心血,我不能随随便便就关了它。”
王潇点头,半点都不觉得它是个问题:“关了再开呗,人员不变,在维京群岛重新注册,我负责注资。不乐意留下的同事该给多少补偿给多少补偿,乐意的同事可以去香港工作,或者选择在美国远程办公。当然,为了效率着想,我们更加愿意建议去香港工作,如果愿意来上海,更方便。住房和子女的入学,这边都可以安排。”
林本坚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同时兼顾独立的公司和光刻机的研发生产,所以虽然心痛,但人做了选择以后,就该当机立断。
他点点头,这件事暂时说定了。
可另一件事,他必须得提醒面前的老板:“做光刻机,非常烧钱。虽然目前你已经投入了六亿美金,而且做出了实验机。但这并不意味着后面就能挣钱了,它需要继续投入进去更多的钱,而且投进去也未必有结果。能做出实验机,不代表就能成功地量产,有可能所有的钱都白花了。也有可能,等到它好不容易量产的时候,干式光刻机已经超过了它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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