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舟感觉自己也找不出什么好理由来安慰王老板,跌掉的都是真金白银呢,轻飘飘的几句话,能抵什么用?
好在王老板的狗鼻子还挺灵的,闻到了外面的饭菜香,立刻兴致勃勃:“炒辣椒了吧?绝对炒辣椒了,还有猪油渣,我闻到猪油渣的味道了。”
然后她回头看张汝京,满怀期待,“张博,我今天在这儿凑合一顿,成不?”
工地的负责人刚好过来找张汝京,闻声大惊失色。
开什么玩笑啊?大老板在工地上吃饭?之前也没打个招呼啊,都没准备的。
难道您不应该去饭店吗?尤其今天还有领导过来,怎么着,作为老板,你都该招呼领导上饭店啊。
王潇这会儿才想起来,今天还有客人呢,赶紧舌头一转:“我开玩笑的,走吧走吧,该吃饭了,我们出去吃吧。”
结果张汝京都抬脚了,江上舟却摇头:“不用麻烦了,就在这儿吃一顿吧,我也闻着觉得挺香。”
王潇却坚持:“那不行,你现在应该还忌口吧?必须得吃高蛋白的东西,好好补补。”
江上舟哭笑不得:“我这都开完都多长时间了?刀口早就长好了,补什么补啊?”
王潇差点脱口而出,当然补猪肺呀,以形补形。
放到嘴边呢,被她硬生生地给咽下去了。
工地负责人机灵,赶紧招呼大师傅去炒两个小炒。
然而,江上舟却坚持:“行了,别麻烦了,吃完了,我也该回去了。看到工地上一切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所以最后上桌的,除了给工人的三个菜:豆腐烧肉、辣椒炒白菜杆子卤猪皮和大白菜叶子烧猪油渣之外,就一盘子清炒空心菜,外加鸡毛菜蛋汤。
工地负责人忐忑不安:“实在是不好意思,都没准备。”
江上舟已经抓起了筷子,夸奖道:“这不很好嘛,四菜一汤呢。”
他看着三道荤菜,夸奖王潇,“王老板,我发现你们的工地伙食很不错呀。”
在这边盖厂的,是五洲自家的公司。
一顿中午饭有三个荤菜,都带肉——虽然这个肉吧,显然是肥肉切下来炸了油,油用来烧菜,油渣炒了大白菜叶子,猪皮又卤了炒白菜杆,剩下的瘦肉烧豆腐。
可这也很不容易呀。
去其他的工地看看,多的是白水煮菜熬好了,最后再浇一勺油,好让菜汤瞧上去是有油花的。
王潇笑道:“我搞不清楚,我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每天必须要有肉,要有蛋,具体怎么搞?我不管。”
干重体力活的人,吃肉最实在,鸡蛋也是有营养的东西,而且方便好煮。
江上舟叹气:“能做到这点很难的。”
工地负责人在旁边笑:“那种层层转包的确实不好办,最后带人干活的包工头自己都赚不到几个钱了,又怎么可能让工人吃得好呢?肯定要从伙食费里扣。我们是自己的人,好办。”
江上舟虚心请教:“你们一直有这么多人吗?这么多人,要怎么安排呢?”
层层转包的风险,大家都清楚,那就是豆腐渣工程。
这几年,连着广西柳州壶西大桥长240米的悬臂人行道坠落,湖北巴东焦家湾大桥尚在施工中坍塌,徐州济众桥在原定剪彩仪式的前一天突然坍塌,重庆綦江彩虹桥仅建成3年,便整体垮塌。
死伤群众无数。
虽然最终调查结果因素都很复杂,什么设计经验不足、施工队伍资质残缺、管理与监督机制缺失等等。
但大家都心里有数,就是层层转包的问题。转包到后面干活的人既没有资质,也赚不到钱,材料必然以次充好,监管肯定得打通关系。
可要是一级承包商自己做的话,又存在着一个这么多人都变是正式工的话,怎么可能养得活的问题?
因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大工程啊,但正式工没活干的话,你也得给人发工资呀。
王潇但笑不语。
工地负责人解释道:“其实我们的固定班底并不算多,很多人也是临时找过来干活的。不过是公司直接从村里把人带过来,不再过其他人的手。”
江上舟愈发好奇:“你们怎么带人呢?你们去村里就能把人招过来了?”
工地负责人点头:“我们公司之前在两江省农村盖房子的,跟当地的泥瓦匠都有联系。我们需要人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他们就自己过来了。”
他笑道,“现在国家政策好唻,农村装电话便宜,他们打电话也方便。”
江上舟追问:“也就是说相当于他们是你们的临时工?”
负责人点头,又强调:“不过干活的时候工钱都是一样的,福利待遇也一样。只是我们平常确实要不到这么多人。”
江上舟越听兴致越高:“那像他们的情况,有没有保险之类的?”
说实在的,这个要求有点太高了。
因为千禧年,也不是所有城镇居民都有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的,尤其是在大下岗的情况下。
更何况是农村呢?
工地负责人都被问愣住了,这个他当真不是特别清楚。
还是王潇作答的:“只有养老保险,现在农村包括两江省,只有养老保险。农村合作医疗早就名存实亡了,农民看病全部自费,政府也没有相应的顶上去的政策。今年我在江东省的政协会议上,我们交的提案就是这一块的,看能不能在江东先试点把农村的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都搞起来。两江省在这一块还是有优势的,因为乡镇企业比较发达,农民手上宽裕,交钱的意愿比较高,企业和政府才各自拿一部分来补贴。”
她笑道,“现在也不指望跟城镇居民医保相比,起码报销一半,对农村家庭来说,负担也会小很多。”
江上舟这会儿才想起来,她还是江东省的政协委员。
到底觉悟不一样。
他点头道:“这一块确实得跟上了。不然咱们国家这么多农民,基本保障都没有的话,怎么也说不过去。”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江上舟除了没吃辣的之外,其他的几样菜都尝了,最后还喝了一碗汤,然后才擦嘴巴,起身告辞:“谢谢招待,不叨扰了,我该走了。其实今天过来,主要是跟你们分享个好消息,国家批复下来了,现在工程合法了。”
是的,别看12英寸芯片厂的项目3月份就动工了,但实际上,它到今天为止只有一张上海市政府出示的临时开工许可。
也是靠着江主任争取来的这一张许可,工地才能动的工。
而等到第一根地桩打下去一个月之后,信息产业部终于原则上批准这个项目。
But,信息产业部原则上批准并不能代表什么,后面还有发改委呢。
然后项目就卡在发改委了,按照惯例,这种项目推个半年获得批准,没什么好稀奇的。
哪怕江上舟特地跑到发改委去催,也没用。
等着批复的项目多了去,哪个又是不急的?
“最后是洪总理亲自给的指示,说我们的桩都要打完了,不要再等了,直接批了算了。”
王潇咯咯直笑,一个劲儿道谢:“辛苦了,辛苦了,领导,辛苦了。当初我们在金宁和萧州,等批复的时间可比这个长。”
事实上,当时就是先场车后补票。
但凡中央部委较真,不给批复的话,厂子建好了也只能放在原地荒着。
说来那会儿真是胆大,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
江上舟连连摆手:“客气了,客气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甚至怀疑洪总理是看在王潇的面子上,或者更具体点讲,是因为伊万诺夫先生的原因。(注①)
不过不管是为什么,中央能早点批复下来,大家心里的石头也能落地。
张汝京认真道:“您在这儿,对我们,对华夏的半导体事业,就是定海神针。”
工地负责人在旁边差点没呛到自己,乖乖个隆地咚,看不出来啊,张博士拍马屁,那真是润物细无声。
果然是擅长做管理的人。
反正最后领导走的时候是笑呵呵的。
王潇送人上了车,江上舟还特地摇下车窗,跟王潇道谢:“王老板,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的。要不是你按着我体检,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发现呢。”
虽然他嘴上说肺癌就是大号感冒,但早点发现,早点治疗了,活下来的可能性增加了,总归是好事吧。
要是后面发现的晚,做完手术还得上化疗,身体又要受影响,很耽误工作的。
王潇笑道:“客气了,您要真想谢我的话,您可千万得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清华不是号召大家,争取至少为祖国健康地工作五十年吗?您可不能违背母校的教诲。”
江上舟笑出了声:“对对对,距离工作50年还好远呢,确实不能早早退下。”
车子开走了,王老板又开始站在原地发呆。
张汝京现在跟她算熟了,早已习惯她时不时的走神,也不管她,自己先回去干活了。
别以为地桩都没打好,工地就没什么好盯的。
事实上,建芯片厂本身就是一门大学问,他要手把手的带徒弟,后面再建二厂,三厂,就不用他一个人盯着了,甚至可以同时建。
他有一个关于芯片王国的梦想,他可不想站在这儿发呆。
王老板看了会儿天又看了会儿地,然后眼睛盯着大柳树,突然间冒出一句:“现在有蚕蛹了吗?”
突然间有点想吃蚕蛹呀,没别的原因,就想搞点刺激的。
助理摇摇头:“好像还不到季节吧。”
反正大家都没听到蝉鸣。
王潇只好遗憾地砸吧下嘴巴:“好吧。”
那么晚上吃点什么呢?
等到夜幕降临,她就有答案了,她跑到寿宁路干掉了一盆香辣小龙虾。
不仅震惊了助理,把小高跟小赵也给震到了,乖乖哦,老板真是胃口大开。
吃的嘴巴跟烧了火一样的王潇,又干掉了两瓶盐汽水,才算痛快吧。
保镖和助理们都不敢胡乱凑趣,因为他们也搞不清楚老板是真的高兴还是根本不高兴。
别看老板把金融危机分析的头头是道,一再强调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有的时候吧,人越强调什么,越代表不是那么回事。
没看老板都不担心明天脸肿不脸肿了,又开了第三瓶汽水。
事实证明,晚上吃那么多香辣小龙虾,确实挺要命的。因为你会口渴,你会不停地喝水,然后跑厕所。
而人哪怕再有钱,吃喝拉撒也都全得靠自己。
最后折腾的天快亮,她才算正儿八经地睡着了,然后一觉醒来了,都中午了。
助理看着老板出门下楼吃饭,立刻笑逐颜开,美滋滋地公布了一个好消息:“股价涨了,不止我们一家涨,昨天纳指收盘是3816.75点。”
他猜测,老板其实并不希望股市大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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