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厂子在水里泡了一个月,要正常复工,根本就不是三两天能做到的事儿。
他们恢复要时间,可国际商贸城也不能干等着呀。
停一天就是大几百万美金的损失,还要流失客源,谁能扛得住?
唐一成勉强找到一个两全之策:“那我们先要江北省的货。等江东这边恢复正常之后,再拿江东的货好了。”
冯忠林哭笑不得:“本来合作的好好的,你二话不说就不要人家的货了,你这是要跟人结仇吗?”
而且摸着良心说,江北省的货不差呀。有些商品相当受欢迎,好多款人家老毛子一要就是几万件。
唐一成突然间回过神来:“不对呀,江北省离得远。从那边调货到机场,花费的时间和成本都高。”
可这个高又相当有限。
两个省会城市之间的距离,开车四个多小时就能到。
如果那边的工厂配合度高,又愿意在价钱上好商量,那他们的竞争力一点也不弱呀。
难怪王潇当着曹副书记的面,也没说什么打包票的话。
合着她的确心动,说不定就是两头押宝!
只是这么一来的话,会不会得罪领导啊?
嘿,唐一成虽然有点愣头青,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人都明白一个基本道理,那就是千万不能得罪领导。
领导未必能帮你成事儿,但他(她)绝对有能耐坏了你的事。
唐一成仔细回想一番,感觉他们已经筛子成精,浑身都是漏洞。
尤其是那个彩电的事,绝对不能让红星电视机厂再瞎搞下去了,否则人家一举报一个准。
冯忠林看他急得团团转,只觉得辣眼睛。
年轻人就是这点不好,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
“咱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又是捐款又是捐物,飞机也给他们用了,现在连大卡车都给他们找过来了。还要我们怎么样啊?”
老冯同志摆摆手,“放心,领导是体面人。搞经济出身的,不会乱来。”
唐一成总算回过神了:“所以你才回收这些人的衣服!”
合着是做给领导看的呀!
王潇摇摇头:“他们被泄洪也是无妄之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灾难是从她这儿转移出去的。
况且天知道那两千块钱的补偿,能有多少落到灾民身上。
不是她恶毒,对这个时代的官员抱有偏见。
而是她太清楚,在缺乏有效监督的情况下,手上有权的人实在太容易变现了。
哪怕是在她穿书前,人人都是自媒体,全国老百姓都盯着的时候,河南水灾百亿赈灾款不照样被挪用的吗。
她可不敢高估人性。
她其实特别不理解,为啥三十年后有那么多人对这时代滤镜厚的吓死人,总觉得现在的干部特别清廉。
他们怎么不想想看,一个官吏个个尽忠职守,人人高风亮节时代,怎么可能会社会治安公认的差。
事实上,官方自己都从来没这么吹过。
1989年1月1日《人民日报》的元旦献词可写得明明白白:党政机关和社会上的某些消极腐败现象也使人触目惊心。
总之,王潇觉得能做一点就尽量做一点吧。
好在旧衣服旧被褥这些不值钱,眼下没什么市场,大概率还是能够送到人手上的。
唐一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可真是的,说话就跟猜谜语一样,死活不拿出来摆在明面上说。”
如果不是听了冯忠林的解释,他压根就没察觉出来,双方已经算暗搓搓地交锋过一回了。
冯忠林哈哈笑出声:“那可不能。要是摆在明面上说了,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的话自己太亏,不答应的话就彻底得罪人了。领导自己也尴尬呀。”
体面人才不干这事儿呢。
唐一成赶紧拱手告辞,果然体面人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一天天猜猜猜,脑细胞都不够用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路边大柳树上的知了一声接着一声扯着嗓子叫,仿佛好像也要硬凑上这热闹一样。
屋里有人伸长了脖子喊:“王总,电话,伊万诺夫先生的电话。”
之前王潇打过去的时候,直接告知身边站着省里的干部,所以伊万诺夫也不敢随便发挥。
现在他终于憋不住,打电话过来不吝溢美之词,彩虹屁一串接着一串。
说真的,他能拢住团队,他这夸人的功力居功至伟。
伊万诺夫强调,他的确可以找船把卡车运过来,但那需要花费的时间长。
哪里像现在这么方便,直接省了运费不说,还做成了一笔生意,又借机跟政府第一步紧密了联系。
“今天就可以过来。”伊万诺夫大包大揽,“早点把车开到华夏,我们也好早点扩大生意规模。”
如何过去?
当然是坐飞机直接飞到莫斯科了。
等等,卡车不是从绥芬河开过来吗。莫斯科离那里,好像还挺远的啊。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你直接把人送到绥芬河,从那边出境,然后再把卡车开回来吗?
但问题在于,派人去绥芬河坐火车也很花时间啊。
现在一百多号人买车票也不简单呢。
他们是有现成的飞机,但航线是限制好的,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反倒是按照既定航线,先花八小时飞去莫斯科,然后再从莫斯科飞到海参崴的机场;更方便更迅捷。
因为苏联的飞机是真的多啊。
莫斯科甚至一度有空中巴士,就是拿飞机当公交车用,机票也不贵,相当受市民欢迎。
后来是因为空中巴士出事的次数有点多,所以才紧急叫停了。
王潇扭头看唐一成:“你带队过去吧。”
后面运输队起来了,公司得设一个分管领导。
唐一成虽然不太聪明,但一个团队里也不需要所有人都精明过人。
他退伍兵出身,跟部队熟。让他管着退伍汽车兵,省心省事。
唐一成无所谓,他觉得不管干什么,他一切行动听指挥就行。
人家让他去莫斯科,他也没二话,只问向东:“你要不要一起去?”
别看他们天天跟老毛子打交道,向东到今天也没出过一趟国门呢。
他现在的身份是合资公司的雇员,所以办出国手续也很简单。
想走的话,随时都能走。
可惜向东只能摇头,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变成了劳碌命。
“去不了,我得去羊城上货。”
他怎么就那么苦逼呢。
他现在真的是有空挣钱没空花。
王潇冷酷地扭过头。
作为走华夏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资本家,她绝对不会心疼996的打工人。
而且她毫不心虚地持续走在榨取工人剩余的价值的道路上,伸手招呼大学生新人。
“种芦蒿的事,你们谁想负责牵头?”
大姑娘小伙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们是来合资企业上班,跟外国人打交道的,怎么一下子要落到泥土堆里去?
最后还是那个又黑又瘦的姑娘徐海燕举起手来,说话都结结巴巴:“王……王总,我试试。”
她是农村出身,虽然是小镇姑娘,但偏远地区的乡镇跟村里也没啥区别。。
正是因为不想回乡重复祖辈的生活,所以她才放弃了家乡的干部编制,坚持留在了省城。
跟同一批入职的城镇同伴相比,她的阅历她的家庭背景,局限了她的眼界、人脉和工作能力。
想要成功,她就得比其他人更拼更努力,竭尽所能抓住所有机会。
眼下种芦蒿这件事,在她看来就是个好机会。
好歹她出门上大学之前,跟农民打交道的机会多。农忙的时候,还去村里亲戚家干过活。
下田这种事在她看来,不算丢脸。
此外,作为新人,能独挑大梁的机会太少了。错过这一次,下回不知道还得到猴年马月。
整个五洲公司和国际商贸城有好几百号员工呢,所有人都是竞争对手。
至于说干砸了要怎么收场,徐海燕还真没怎么怕。
她隐隐约约感觉,老板并没有指望靠一百亩地种芦蒿发大财。
这些更加像老板的试验田。
徐海燕忐忑不安地看着老板。
王潇冲她点点头,微笑道:“好,那就你吧。”
她一点也不惊讶会是女孩子先站出来。
女性拼事业的沉没成本本来就比男性高。
尤其在九十年代初,能够鼓起勇气放弃干部身份进入合资企业的女大学生,更需要坚韧的心性。
她们往往比男性更拼。
另一个姑娘赵钰茹现状也举起手:“我跟徐海燕一起吧,我帮她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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