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求也不高,如果三百平方米的商店就行。
现在天寒地冻的,在露天市场摆摊实在太折磨人了。
王潇痛快答应:“行,那我给你们问问莫斯科市政府。”
她是真欢迎同胞留下来扎根发展的。
因为从打游击变成阵地战,就意味着经营者必须得注重自己的口碑,更关注产品质量。
否则你卖的货不行,人家能直接找你算账的。
这样的人越多,进入莫斯科的华夏商品的整体质量就越有保证。
大环境好了,吃这碗饭的人才能挣到更多的钱。
菜鸡互啄永远没有前途。
当然,她如此热心,还有个原因。
倒爷倒娘买商店是愿意掏美金的,她当中间人倒成卢布支付,好歹能多消耗掉点卢布。
蚊子再小也是肉嚒。
王潇认认真真地记录下来大家对商店的需求,又笑着保证一定会抓紧时间,这才打招呼去了最后一个小厅。
这里的知识含量应该是一溜儿的小厅最高的地方,因为里面坐着的有在莫斯科做调研访问的学者,也有使馆的几位工作人员。
后者不说了,工作需要,过年也回不了家。
可要问前者为啥没回国?难道是因为请不了假吗?
非也非也,这跟现在微妙的国际政治气氛有关。
有的学者原本不是研究东欧苏联问题的,但苏联解体时他(她)刚好人在这边。对扎实搞社会调研的人来说,他们怎么可能错过这种千载难逢实地调查的机会,故而干脆留下了。
至于为什么过年都不回去?因为他们害怕回去就出不来了啊。
这还不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类的,而是现在国内也很紧张,各家单位都在搞一轮接一轮的政治学习,生怕发生叛逃事件。
出事了,领导可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大使馆今天常规是要组织莫斯科的留学生过年的,所以出来吃饭的人很少。
他们也很谨慎,不管桌上的人说什么,都保持倾听的姿态。
王潇他们敲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有个女同志在抱怨:“俄联邦现在真是乱七八糟。在海关申报外币的时候,海关关员就勒索我们的圆珠笔。开多边会谈会的时候,我问组委会在哪里下榻,又什么时候举办记者招待会。结果一问三不知,好不容易有人回答了,三个人能给我三个答案,还一个都不正确。”
其他人只是笑:“习惯就好,现在他们自己都是糊的,谁都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门开了,王潇他们进去,原本抱怨的女记者才停下了声音。
王潇也装作没听见,只笑着和人打招呼。
原本背光坐着的人侧过脸冲她微笑:“王总真是容光焕发,这一身真漂亮。”
王潇不假思索地接口:“哎哟哟,还是您有眼光。我穿着走了一路,你是头个主动夸的,你……”
她的眼睛“嗖”的亮了。
小哥哥啊,华夏驻日大使馆的小哥哥,她没吃到嘴里的唐僧肉。
王潇瞬间笑靥如花:“吴先生你调到莫斯科来了?那可太好了,什么时候你有空,我必须得专门请你吃饭。上次在东京多亏你帮忙,现在我们工厂已经正式投产,产品也在日本和欧洲销售了。我现在特地给领导汇报下。对了,不知道我寄给你的明信片你收到没有?”
有学者好奇:“什么工厂啊,你们打入外国市场的产品是什么?”
倒霉的吴先生立刻尴尬说话:“我没调到莫斯科,我是过来有点事。你的贺卡收到了,很漂亮,非常感谢。”
王潇立刻冲刚才提问的学者笑了笑,又追问人家好看的小哥哥:“那以你的眼光看,这样的明信片在日本会受欢迎吗?我们今年的圣诞贺卡在欧洲很受欢迎。”
这当真是无心插柳。
钢铁厂的印刷厂做了挂历投放到市场上卖,顺带着也做了些贺卡。
结果布达佩斯倒爷很喜欢,拿回去之后又紧急要求再来10万张,居然卖得一干二净。
搞得波兰倒爷十分懊恼,他为什么没早点发现华夏的贺卡也很不错。
王潇看出来小哥哥不想谈论爱之力都事,自然从善如流。
吴先生却摇头,只能遗憾表态:“我不知道,我不懂生意。”
王潇不用他懂生意呀,她只是想跟小哥哥套近乎,好把人家拐上床,吃干抹净而已。
向东在心里嘀咕,看样子王潇真打算开拓日本市场了,不然没理由对日本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这么热情。
他哪里想得到,他的老板感兴趣的不仅仅是日本市场,更是香喷喷的唐僧肉啊。
可惜王潇还没跟人多寒暄几句,小厅的门就被敲响了。
先前跟王潇打过交道的倒爷醉醺醺地过来,伸手指着包厢里的人,一边打酒嗝,一边给跟在他身后的老毛子介绍:“哝,这些都是文化人,他们才可能看得懂。”
那位老毛子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眼镜。
好吧,王潇压根分不清楚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等等相貌上的区别,现在又不好说人家是苏联人,唯有统称老毛子。
他有点局促又有点尴尬,主动做自我介绍:“不好意思,打扰诸位了,我是波洛依科夫,我在俄联邦政治经济研究所工作。我这趟来冒昧地打扰诸位,想请问你们有没有谁对我们的研究成果感兴趣?”
众人面面相觑,几位使馆工作人员更是脸色大变。
虽然现在华夏已经承认了苏联解体的事实,并同俄联邦建立起大使级外交关系。但事实上,现在政治环境依然微妙。
在京城饭店,这个曾经被kgb监听了几十年的地方,说什么对俄罗斯方面政治经济研究成果感兴趣,不是没事找事吗。
不是外交人员惊弓之鸟啊,而是非常时期,再谨慎都不足为过。
现在国家都已经表态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眼下绝对不是挑起纷争的时候。
王潇立刻转身,直接带人出门,饶有兴致地询问:“你们研究什么的?俄联邦的经济新政策吗?那我还真挺感兴趣的,做生意就得了解当地的政策。不过不是我说啊,你们俄联邦的有些政策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中间人帮忙介绍的倒爷其实听不懂多少俄语,日常交流一半以上要靠肢体语言,这会儿他却反复嘟囔着:“没错没错,这是大学生,文化人才对这个感兴趣。”
这老毛子是他房东,人真挺好的。他家老太太在生活上也很照应他,是特别温和善良的一家人。
现在他带人找到京城饭店,想找人买下他们研究所的研究成果。
研究啥的呢,关于苏联变化的来龙去脉和政治经济背景。他们有大量的第一手资料。
他们愿意出售,甚至跟外国人合办研究机构,好换取外汇收入。
这倒爷本来在家过年呢,他还掏钱买了材料请求房东太太帮忙整治了一桌,又是土豆炖牛肉,又是烤鸡,又是黄油煎鸡蛋,香得要命。
然后他邀请房东一家一道庆祝春节。
咳咳,至于他为什么要留在莫斯科过年?因为他是在国内斗殴,把人打出了好歹,连夜跑路出来的。
他可不敢回去,影响人家公安过年。
结果酒喝着喝着吧,房东波洛依科夫博士说到了他们那个政治经济研究所面临的困境。
物价飞涨,卢布贬值,偏偏所里根本拿不到上面下拨的经费,实在愁死个人。
倒是有西方一些国家的人对他们的研究成果感兴趣,想要掏钱买。
但老头儿到今天为止脱口而出的都是我们苏联,感情上很难接受把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资料卖给西方国家。
他的同事也差不多。
可拒绝了财大气粗的买家,研究所又要如何生存下去呢?
倒爷听了其实没多大感觉。
搞经济改革了,知识分子的日子不好过很正常啊。
往前数十年,华夏就有《人到中年》了,那电影里头知识分子的日子过得还不如现在的老毛子呢。
再说老毛子也实在太好打发了。
上个月十二号,他们聚集了五万人莫斯科市中心集会,反对解散联盟、分裂军队和放开物价,要求维护劳动者的利益。
结果呢,什么也没争取到,就自行解散了。
真搞不懂这么多人冒着大学出去晃悠一趟,究竟图个啥。
成天说什么要社会爆炸,就他们这架势,地球爆炸了他们都炸不了。
但他承房东一家的情,又喝了两瓶高粱酒,酒劲上头了,就直接拉着人过来说要帮他找买家。
于是就有了这场莽撞的上门兜售。
王潇把人带到大厅,安排人坐下,才问清楚对方的来意。
一时间,她有点不知道该说啥好。
别看她穿书前考了研究生,但说句讨打的话,她其实对研究没任何兴趣,她只是要维护自己积极努力上进的网红人设罢了。
现在,人家居然要卖给她研究资料。
王潇还没反应,旁边有个人轻声询问:“请问你们的资料卖多少钱?”
是原先坐在小厅里的女研究员,显然她对这些资料比较感兴趣。
奈何波洛依科夫给出的答案,让她直接退避三舍了:“100万,100万美金。”
好吧,她可以告辞了。
把她分斤两卖了,也没这么多钱啊。
但她还是想再努力一把,追着问:“如果我只是看一看,你们还可以再卖给其他人的话,那么是多少钱呢?”
波洛依科夫都傻眼了,他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种骚操作。
但资料有价值的地方就是它的内容啊,都给你看了,不就相当于把资料都给你了吗?
女研究员据理力争:“那不一样,图书馆的书可以借给很多人。苏联都已经解体了,是既定事实。我只需要查看资料,又不会把资料拿走。”
王潇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颇为期待他俩最终的谈判结果。
伊万诺夫等人也好奇得很,他甚至还小声问王潇:“你觉得她砍到什么价?”
要说做生意的话,知识分子都不擅长做生意。
但问题在于华夏改开的早啊,人家经济意识到位呀。
两边真拼起来的话,估计还是华夏人会赢。
果不其然,双方交战几个来回,波洛依科夫落了下风,奄奄一息地表示:“一万美金,最少一万美金看一次。”
天呐!他还得想办法回去说服他的同僚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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