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布加勒斯特的路上,伊万诺夫最开心。他真怕王潇改主意,要深植在罗马尼亚发展了。
毕竟摸着良心说,眼下两国对华夏公民的态度,显然是罗马尼亚胜一筹。
就说这回他们从俄罗斯出海关到乌克兰的时候,海关跟边检简直一门心思盯着王家父女和强强。
又是他们随身携带的牙膏都全部挤光了,又是把香皂切成一片片的查看,又是让他们脱衣服检查。
最后王潇威胁说要在国际上曝光俄罗斯海关公然猥亵妇女,海关才勉强找了女工作人员来检查她。
有这种糟糕的体验,王潇想换赛道再正常不过了。
可伊万诺夫不想啊。
从本质上来讲,或者说跟王潇比起来,他其实属于躺平派。
也不是不能支楞起来干活,但必须得有人拉一把拽一下,不然他的惰性基因时不时就会发作。
反正已经挣了这么多钱了哈。
但现在一个人民宫便让他充分认识到自己的穷困潦倒,他想躺躺不下来,想鸡血吧还得有人给他打鸡血。
要是王潇转移战场到罗马尼亚了,那他作为商业合作伙伴的价值肯定会急剧下降。
成年人的感情都很现实,不在一个圈子玩了,再好的关系都会渐行渐远。
所以对伊万诺夫来说,大家继续在俄罗斯以及原苏联国家深耕是最合适的。
晚上大家一块儿去一家名为“金苹果”的餐厅吃饭时,伊万诺夫悄悄说了自己的庆幸。
王潇都对他生出了难得的怜悯之心。
真的,自打苏联解体后,这位老兄便总是患得患失,一时自傲一时又自卑,在二者之间反复横跳。
“你别瞎想了,这是不可能的事。莫斯科的地位摆在那儿呢,它的交通,它长久以来的影响力,让所有独联体国家以及东欧乃至中东地区都可能跑过去进货。布加勒斯特的辐射范围窄多了,最多罗马尼亚国内以及,我看看,保加利亚、摩尔多瓦还有乌克兰,有长途巴士,可以过来进货。两边不是一个体量级别,压根不能摆在一个层面考虑。”
伊万诺夫瞬间支楞起来,眉开眼笑:“我就说罗马尼亚不行,差劲儿呢。”
结果他话音刚落,隔壁桌几个明显是知识分子的人谈话声传了过来:“真的,我们《真理报》正在发起成立由银行、私人实业家和我们报社组成的商品交易所,有进出口权的。你们《人民日报》可以和我们合作,在布加勒斯特搞一家专门经营华夏商品的专卖商店。你们不用做广告,就可以在罗马尼亚打开销路。”
餐桌上听懂了他们谈话的人,全都扭头过去看。但刚好华夏方的客人背对着他们,并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存在。
伊万诺夫小声用俄语嘀咕:“一个个想的挺美的啊。”
王潇也笑着压低声音:“到底是《真理报》,脑子灵光,已经看到光明大道了。”
伊万诺夫新奇:“怎么,你打算去跟他们合作?”
王潇摇头:“不,他家成分太复杂了。你听,又是银行又是私人实业家又是报社,到时候搞不好先自己打起来了。”
“那你不插手?”伊万诺夫狐疑。
单是一万两千吨的钢材,她不至于这么积极。
“不插手他们,我们自己单干。”王潇跟他分析,“现在布加勒斯特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缺少一个统一的大型批发市场。咱们在莫斯科有华夏商业街,还有新收的街充当仓储。在布加勒斯特,咱们也得有个同类型的仓储市场。”
她解释道,“首先,目前大家通过商亭进行销售,每隔一段就一个商亭,虽然避免了互相杀价,但与此同时,也让顾客想买的东西比较多的情况下,得跑的地方也多,比较麻烦。
其次,从罗马尼亚其他地区来的商贩想到布加勒斯特批货,找不到地方。
再者,大家目前都租房住,每次只能拿少部分货,多了根本没地方放。卖完了,他们还得去进货,花费得到时间多。他们需要仓库来存储货物。”
伊万诺夫惊讶:“我还以为你要买下整条街了。哎,罗马尼亚人太小气了,根本不让外国人买商店。”
王潇白了他一眼:“让买咱也不能买。开店要没地头蛇盯着,根本开不下去。咱们谁有空盯着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
“弄个仓库,然后出租。”王潇野心勃勃,“你看他们现在停产的工厂这么多。工厂的仓库跟厂房可以充当仓库,办公室这些正好做销售档口。位置不够,我们再安排铁皮房。现在是卖方市场占主导地位,咱们只要把这个仓储给建起来,就不愁找不到租户。这样我们不管销售,只负责物业管理,既能挣钱又能省事。”
伊万诺夫也来了精神:“咱们上哪儿找工厂去?去布加勒斯特市政府吗?要不要找人牵个线之类的?”
“找大使馆吧。”王潇想了想。道,“以目前华夏跟罗马尼亚的关系,大使馆应该对这边的情况比较熟。明天咱们去大使馆吧。”
结果他们吃过饭回到家庭旅馆——其实原本就是普通住家。
自打布加勒斯特的华夏人多了之后,脑袋瓜子灵活的当地人不仅想办法空出房间对外长租,还有人干脆搬到了乡下或者父母子女家去住,空下的房子便成了家庭旅馆。
这里收费比租房贵,相较于酒店旅馆低。加上就在华人集聚的这条街上,所以很受刚来没落下脚的华夏到也到娘的欢迎。
如果严格按照规定来说,这么做应该不允许,但政府似乎对此也睁只眼闭只眼,没严管的意思。
起码坐在旅馆狭窄的公共区域的沙发上等待王潇一行人的市政府领导,瞧着不像是要当场逮个正着的意思。
任哥帮忙介绍布加勒斯特市政府干部时,王潇和伊万诺夫都惊呆了。
这这这,友谊万岁的有点吓人哈,罗马尼亚人对华夏人这么热情的?
任哥得意洋洋:“外宾,懂不?在这儿,咱们就是标准的外宾,享受的是外宾待遇。我跟你说,有一次,我坐错公交车了。我就跟司机打听我该怎么坐回去,结果你知道吗?人家直接把我又送回去了。关键是车上,一车的人谁都没不高兴。当时把我给懵的啊,我都觉得我太过分了,我给人家添这么大的麻烦。”
至于今天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天地良心啊,他还真没主动去找布加勒斯特的市领导。
他忙着摆摊做生意呢,可顾不上跟领导干部套近乎。
但架不住罗马尼亚的干部实在太热情了,是正儿八经把他们这批华商当成外事接待任务来看待的。
人家下班以后都不急着回家,而是今天看看这个商亭,明天看看那个商亭,再开着小轿车从头到尾视察一遍,看有没有什么麻烦需要他们出面解决。
今天市政府的干部过来看的就是任哥的商亭。
大家经常碰面,也算老熟人了。
任哥就给他递香烟,然后用他的散装英语和人吹牛皮。
这一吹就吹到了王潇。
他的本意是想恭维市领导,唱好布加勒斯特未来的经济发展。
瞧瞧,连在莫斯科开了大名鼎鼎的华夏商业街的老板都跑到布加勒斯特来了,而且当初他们这批华商会来布加勒斯特,也是她帮了忙的。
可想而知,她非常看好这里的发展。
任哥就是打嘴炮,满嘴跑火车。
可谁知道人家挺大一干部,竟然立刻眼睛就亮了,再三表示说一定要来见一见华夏的朋友。
为了两国的友谊。
啊呸!
任哥又不是傻子。
比如说国与国了,哪怕人与人之间的友谊都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基础上的。
布加勒斯特的干部,难道是真的单纯为了见一见华夏的朋友?
嘿,小田就在他旁边呢,也没瞅人家干部多看他几眼啊。
分明是因为听到了“bigboss”,眼睛盯着想要拉投资呢。
任哥是怎么知道的?
嘿!说起搞经济改革,华夏可比罗马尼亚早了10年。
华夏的地方政府领导,想要拉外商投资的时候,就是这种做派。
不,比这个夸张多了,那完全是围追堵截。
任哥虽然搞不清楚王潇来布加勒斯特的真正目的,但他觉得生意人的所有行为都跟赚钱有关系。
现在罗马尼亚的钱好挣。
多年的封闭政策,让他们国家商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够看到的外国货少得可怜。
华夏商品在他们眼中,就是高档货的代名词。无论钢笔、玩具、瓷器、纺织品,还是化妆品等等都是好的。
也对,以前国家出口过来的东西,那肯定是质量最好的呀,比供应国内产品的标准更高。
国家已经替他们打好了口碑。他们华商在这个时候入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所以任哥也没拿乔,天黑关了商亭,就一瓶牛奶一块白面包的,一路吃着,一路领人来家庭旅馆了。
布加勒斯特的干部还感慨,华夏人就是简朴。
明明都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了,居然不住大酒店,只住家庭旅馆。
王潇还真没觉得家庭旅馆有啥不好的,罗马尼亚人的住宿条件不差。
这套四室一厅的房子,有四个房间不说,还有两个卫生间,而且还供暖。
虽然因为燃料匮乏,屋里的温度最多十度,但也还可以了。
况且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油画,窗户都雕着花,挺精致的。
任哥做完介绍就闪人。
他还得回去烫衣服呢,不把衣服收拾的板板正正的,拿出去也不好卖高价呀。
王潇跟人寒暄过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充当翻译,好让她老爹王铁军同志充分表达内心的激动。
他对罗马尼亚的感情可深了。
钢铁厂的电影院,以前隔三差五就放罗马尼亚电影。
不管是五六十年代的《为了美好的生活》、《多瑙河之波》、《港城春梦》,亦或者七十年代的《巴布什卡历险记》、《爆炸》、《斯特凡大公》,乃至八十年代的《神秘的黄玫瑰系列》《“莫多万”警长系列》,他部部都如数家珍。
五十年代他在太原培训的时候,还幸运地拿到了罗马尼亚电影周的票,看了好多片子。
在他眼中,每一部都是那么的精彩。
所谓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王铁军发自内心地热爱罗马尼亚电影,让布加勒斯特的干部也与有荣焉。
双方谈得热火朝天,共同回忆了电影里的精彩片段,两人都满脸红光。
说到兴起,他俩还唱起了电影里的插曲,语言不同,曲调相似,应和的颇好。
王铁军认真地强调:“以前条件那么坏,罗马尼亚都能建设得好好的。现在条件好了,罗马尼亚也开放了,将来只会建设得更好。”
这话说的,差点没把人家人到中年的市领导的眼泪都给逼出来。
太难了,从1989年12月份暴力革命到现在,推翻了他们眼中的独裁暴君,罗马尼亚的状况却没有变好。
1989年4月,当时的政府宣布已经还完了所欠的110亿外债。当时国民月收入折合成官价为三百美元。
可是现在,外债已经从零增长到了十亿美元。工业总值只相当于1989年的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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