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中年男人越说越激动,把手里的报纸拍的啪啪作响,“《科技日报》写的清清楚楚,这就是科学!咱这签的技术开发合同,当时一整个律师团队,是团队呀,专门制定出来的。”
他拿着报纸,在众人面前转悠,再一次强调,“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今年三千块,明年就是三千七百二十块,白得的七百二十块钱啊。”
黄师傅不服气:“七百二十块钱够干个屁呀,同样是三千块,我这明年就能赚一千八。”
“你那糊弄鬼呢!你们做什么的,还注射器手套,没有科技含量。我们这是科学,科学才能挣钱!”
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科技两个字究竟指什么,是难以讲清楚,属于不明觉厉的存在。
尤其是现在,九十年代初,它更加自带巨大的光环,属于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存在。
报纸怼到了王潇面前,积极推销长城公司债券的中年男人眉飞色舞:“潇潇诶,你是大学生,你有文化你懂的。这个才是值得我们华夏老百姓投资的好项目。国家科委认可的。”
王潇一时间都有点被震住了。
这家长城公司的包装,跟新兴公司的邓斌,走的是两个路数。
人家有十几位专家住在钓鱼台宾馆给论证,有十多家媒体持续跟踪报道,还有律师团队替他们的技术合同的合法性背书。
官员方面,人家也没落下,人家拉了国家科委的副主任,还拉了大名鼎鼎的社会学家,时任人大副委员长的费孝通为他著书站台——写了《从“长城”发展看“五老”嫁接》。
真的,王潇都觉得这时代不是韭菜太傻,而是镰刀太锋利。
社会主义国家的老百姓,把官员、机关和政府以及国家捆绑在一起看,再正常不过了。
而在这过程中,应该起着监督作用的专家和媒体,也放弃自己的立场,充当背书人,那更是雪上加霜。
王潇看着报纸上沈太福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她上大学的时候,法学课上教授侃大山提到的。
他们教授当年也是律师团队的一员,因为提前辞职离开了,所以逃过一劫。
王潇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哪怕时隔多年之后,法学教授依然痛恨沈太福的坏德性——
下班以后开会,一开就是一两个小时,而且TMD说的都不是正经事,听他信口开河吹牛皮,好像自己是世界之王一样。
当时在课堂上的王潇就觉得,自己千万不能干这种缺德事,不然真的特别遭人恨。
现在,王潇也觉得这事儿特别缺德。
后来邓斌和沈太福都被枪毙了又怎么样呢?
在这过程中替他们摇旗呐喊,忽悠了大批民众的大佬们,是不是也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呢?
“24%的年利啊!”中年男人再度推销,“五年级的国库券才13%,这个高的差不多一倍呢。来来来,王总,你给大家带个头。”
王潇放下了报纸,摇摇头:“我是谁?我爹妈是谁?我是公主吗?人家上赶着要送钱给我花。”
每当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强行自我清醒的。
随身携带镜子是个良好的习惯,可以时刻拿出来照照,看清自己究竟是谁。
难听点讲,你老几呀?你爹妈是主席还是总理,亦或者省一把手?
人家该有多想不开,上赶着给你送钱?
没镜子的话,撒泡尿照照自己,清醒点!
围观的职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笑出了声:“你是我们王副厂长和陈主席家的闺女啊,人家乐意给你送钱。”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气氛轻松不少。
王潇仍旧摇头:“那也不行,羊毛出在羊身上。人家给我十块钱,想从我这边拿一百呢。回头我为了这十块钱,害我爹妈吃枪子儿我脑子有病吗?”
别做青天白日大头梦了,谁不知道钱好,无所图的话,谁吃饱了撑的给人送钱。
王萧伸手指指报纸,到底看在她爹妈的面子上,再次提醒钢铁厂的职工。
“天底下除了印钞机之外,没有生意一投进去,就能立刻保证挣钱。
不管是一年24%还是一个月10%的利息,都是先拿你的本金给你。等你的本金花完了,再拿别人头进来的本金。
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击鼓传花。没人继续往里面投钱,资金链断了,一切就完蛋了。”
有人不服气:“我看你们挺挣钱的呀,怎么就不能保证挣钱,挣钱还挣的挺快。”
王潇没好气道:“那你是只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进错了货卖不掉,倾家荡产的倒爷倒娘一堆呢。”
她又苦口婆心地强调,“真的,天底下就没稳赚不赔的生意。
哪怕是你买了油田,那钻井打下去,钻不出油来,也没啥好稀奇的呀。
别忘了,人家日本当年占着东三省的时候,往大庆油田打了多少口钻井,愣是没打出来油。
前面买的设备,投入的本钱,不都打水漂了吗?
要是真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咱们国家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了,然后直接分钱给大家伙儿?”
有人嗤之以鼻:“分钱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到我们小老百姓。”
王潇都哭笑不得:“那不就结了嘛,不会有人白分钱的,分也分不到你头上。”
吾一日三省:我是谁?我爹妈是谁?世界凭什么偏爱我?
正确认识自己,你没理由值得被偏爱,别一天到晚做梦了。
黄师傅和那个中年男人还不服气,异口同声:“怎么就不分钱啊,我们这个就是分钱的。”
然后他俩对看一眼,彼此都露出了嫌恶的神色,生怕被对方连累一样。
“这么有钱啊。”完成了接待任务的厂长,又大踏步走进食堂,脸拉得老长呵斥,“还集资?一个个的这么有钱,让你们掏钱救厂的时候,怎么谁都在哭穷?”
职工们一听,生怕厂长要掏他们口袋里的钱,吓得立刻鸟兽散。
开玩笑哦,前几年大家都被吓怕了,一个个工厂,动不动厂里就搞集资,要他们掏钱养厂子。
他们不过是小工人而已,拿到手的都是死工资,口挪肚攒的三瓜两枣,上面还要惦记着,简直是不给小老百姓活路。
厂长也不管他们,他过来是为了找老王家的姑娘。
倒不是专门过来打招呼,到了钢铁厂厂长的级别,早已没有这种社交必要。
他过来是有正经话要问,他想问问看,俄罗斯或者乌克兰之类的国家,有没有机会投资矿山?
现在钢材的价格大涨,从去年到现在已经翻了倍,目前还处于上涨的趋势。
但众所周知的是,华夏的矿产资源并不丰富,好多还是贫矿。
他们钢铁厂想要发展,扩大规模,那必须得有自己的矿山。
对外伸手,现在已经逐步成为大趋势。
今天接待部里来的领导的时候,厂长就听到了消息,据说首钢已经开始去南美秘鲁考察,准备投资那边的矿山。
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厂长觉得这个事情,他们金宁钢铁厂不能落后,否则肯定会吃大亏。
但是秘鲁是个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厂里也没人知道。
所谓做生不如做熟,好歹厂里人还去过俄罗斯和乌克兰之类的国家,在那边投资的话,应该会更稳妥。
故而厂长前脚送走部里的领导,后脚又折回头,想跟王潇打听下情况。
王潇把这话一翻译,伊万诺夫和奥维契金都不约而同地摇头。
他们倒不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抗拒外国开采自家的矿产,而是现在他俩都不敢回俄罗斯,又怎么敢推荐人去踩雷呢。
到时候华夏钢铁厂的人,前脚飞机落地,后脚人就被黑手党绑架了,他们岂不是造孽了?
再说了,俄罗斯的投资法律乱七八糟,乌克兰之类的国家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今天有关部门跟你说,照这个规章制度办。明天他们就能翻脸,说按照另一条法律来处理。
别人能这么办的事情,到你身上死活不行,那也司空见惯。
不要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非要问的话,那就是俄罗斯特色。
王潇又把话翻译回头,想了想,加了一句:“咱们国家有的毛病,俄罗斯都有,而且登峰造极。不要指望法律,俄罗斯事实上现在处于无政府状态,人治远远大于法治。
但是这个政府吧,它帮不上任何忙,可它有能力坏了所有事儿。”
厂长一听就明白了,吐槽了一句,“那它还真不如什么都不管呢。”
“那可不行。”王潇毫不客气,“它不管的话,它从哪儿弄钱花?”
厂长仍然不死心,叮嘱王潇:“麻烦你跟他们说一下,再帮忙打听打听。有机会的话,这对他们俄罗斯也是好事啊。
铁矿不开产,一直摆在那里,纯粹属于浪费。
东西呀,攥在自己手上,自己用了,才有意义。
别扯什么子孙后代的,没意思,先管好自己再说。”
得得得,果然改革春风吹满地,现在大家一切都朝钱看了。
听听,厂长他老人家这话,简直可以说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王潇憋笑点头:“行,我给打听着。不过他们的政策变得真的很快,领导说话跟放屁一样,不能当真。”
厂长听她这形容,表情微妙,却还是点头认可了:“那你们先打听着,看看是个什么状况。”
钢铁厂倒不是不能走官方渠道,以发公函的形式主动前往俄罗斯搞调研。
而是现在有句顺口溜:京油子卫嘴子,东北净出大骗子,绑一起不如老毛子。
说的就是俄罗斯那边空头支票多,做生意被骗的概率特别高。
况且官方拉投资,忽悠人的话那还不是一筐接着一筐,怎么好听怎么上。
落到实处的能有几分,只有天知道了。
还不如找自己人去打听,好歹还能摸摸对方的底牌。
餐桌上的人都吃完饭了,领导的任务也交代了,那大家自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临走的时候,还有人在食堂门口拦着王潇,主动要求跟她一块搞投资。
反复强调:别人我都信不过,我就信得过你。
陈主席都憋不住怼回头:“亏了怎么办?这账你认吗?”
对方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亏呢?你家潇潇干什么什么挣钱。”
陈雁秋都要冷笑了。
合着我们家欠了你的,要给你当长工,替你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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