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一郎如如不动,充分展现了同志比同胞更靠谱的国际革命主义精神。
这一回也是他主动要求过来当向导,他走过这条新路,知道车子该往哪个方向开。
上车之前,他还用英语安慰伊万诺夫,让俄国人相信华夏政府,他们不会胡乱欺负外国人的。
现在,人在车子上,他更是化身导游,滔滔不绝地推荐一路走过的村庄。
萧州商贸城的虹吸效应惊人,以它为圆心的周围一大片地区,几乎都已经走上了外贸的道路。
除了原本既有的工厂之外,还有好多村庄自己组织人,用最简单的机器设备,比如缝纫机之类的,开展生产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迫切需要道路。
毕竟老话说得好,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
没路走,本身就等于断了商路。
各个村想要扩大生产规模,使得产业常态化,那就不能翻山越岭,必须得有大路通罗马。
不然,人家货商都懒得上你们那里去收货。
认识到这一点以后,村民们朴实的理念就开始发挥作用了——一等二靠没用,还是自力更生更靠谱。
这个时候,农村强大的宗族力量血缘关系纽带便体现出功能来。
他们自己私底下组织,很快便把十里八乡的乡村全都联系在了一起,大家集体掏腰包,集体出人工,开始修路。
山田一郎语气自豪:“这就是伟大的集体主义精神,现在只有华夏能做到。”
这些话他没有再说英语,而是用华夏话说的。
从来了华夏之后,他便努力学习本地语言,现在萧州话讲的可比英语流利多了。
然而车子上的华夏人们,却只能呵呵。
集体主义是不太现实的啦,农村的集体经济基本都已经破产了。
只能说农民强大的求生能力,让他们不甘于现状,努力奋斗,想方设法过好日子而已。至于究竟以什么名义开展,反而没那么重要。
修了路,的确有用。
按照山田一郎调查的结果,这一路走过来的周围村庄,这段时间的收入基本都翻了翻。
一位普通的农妇,在从事农业生产任务之余,人在村里,一个月也能挣到手两三百块钱。
丁司机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哎呀,这么多钱啊。比我的工资可高多了。”
真的,两三百块钱,1993年可没多少职工能拿到这个数的。
“他们辛苦。”山田一郎认真地强调,“他们值得更多的收入。”
两三百块钱而已,太少了。
换成在日本,一天挣两三百块,都嫌太少了。
不过华夏的东西的确便宜,两三百块钱,村民们就已经满脸笑容,成天乐呵呵的。
正因为如此,他的日本同事们才乐意轮批过来上班。这样他们可以拿着在日本普通工人的收入,在这里过着优渥富贵的生活。
别的不说,大冬天的炫草莓炫西瓜,而且是叉开来吃,那绝对是件相当爽的事。
王潇好奇地看着车窗外,发现购买路边草莓西瓜的,基本都是过路的货车司机。
也是,这些昂贵娇嫩的冬天水果,一般人也舍不得吃啊。
可她刚冒出这种想法,前面便有农民打扮的人,扛着锄头过来买草莓了。
他掏出的是一张10块钱的票子,买回来一小袋草莓,照样开开心心。
可见只要手上有余钱,哪怕东西卖得贵,农民同样愿意尝鲜。
王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收回了视线。
她不敢再看下去,因为一股澎湃的骄傲在她胸中发酵。
她自认为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直到今时今日,她依然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以自己的利益为第一考虑元素。
但个人的发展不意味着对社会进步没有意义。
正是因为千千万万的人自己变好了,才使得整个社会都大步往前进。
哪怕她当初搞两家国际商贸城,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大笔挣钱。
可谁又能否认,商贸城的存在,拉动了一方经济发展,使得参与了这项事业的每一个人,都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呢。
她又凭什么不骄傲?
感谢农民自己修筑的道路,他们一路穿村过巷,总共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出头,便顺利抵达了西水镇。
这个小镇颇为繁华,具体表现在镇上都是楼房,从两三层到五六层的都有,村庄的楼房也多。
除此之外便是工厂,车子开过去,道路两旁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就没有停过。
西水镇工厂,绝大部分都是毛衫厂。
据说最早是上海的知青下放到这边,带来了毛衫的生产技术,要跑到了生产销售门路。
后来知青回城之后,当地人继承了毛衫产业。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他们的毛衫事业越做越大,已经小有名气。
但正因为入行的人太多,本地厮杀残酷而激烈,利润压缩得相当厉害。
便有人吃不消,改换赛道,转而去生产皮衣了。
其中老赵家的工厂,就是发展迅速的佼佼者。
车子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伊万诺夫以为自己会看到鼻青脸肿的奥维契金。
都打到派出所了,他要没被饱以老拳,那绝对是咄咄怪事。
结果怪事还真发生了,奥维契金人坐在派出所里,简直跟在自己家一样,姿态不知道有多悠闲,多自在。
派出所的所长正在跟县公安局的领导说话,看到王潇他们,他立刻强调:“人好好的呢,没人怎么着他。”
王潇都不敢相信,打完招呼以后,便追问奥维契金:“你真没挨打吗?”
奥维契金狡猾地眨着眼睛,简直可以说是得意洋洋:“我告诉他们,我是你的朋友。得罪了我的话,就是得罪了你。哈!他们果然不敢对我动手了。”
王潇的白眼差点没翻上天。
呵呵,她的名字这么好用啊,她怎么不知道?
她还真是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事实上奥维契金的说法并不夸张。
山田一郎认真地跟她强调:“这边的工厂,基本都是在做外贸。”
包括原本产能过剩的毛衫厂,因为挖掘到了独联体国家的大市场,只要毛衫的款式新颖颜色鲜艳,就根本不愁衣服卖不掉,也不怕没订单。
甚至于原先竞争不过,被迫停产的一些家庭小加工厂,现在机器也开始重新运转,源源不断地将一件又一件的毛衫,打包送上了货车,然后再通过飞机,直接运到了莫斯科。
本地还有人野心勃勃地开启了养羊事业,因为他坚信到时候羊毛会涨价,他给能够靠剪羊毛发财。
咳咳,不过现在羊毛财还没看到影子,羊已经被镇上的人吃的七七八八了。
大冬天的,吃了羊肉汤,浑身热乎乎,多舒坦啊。
可惜老赵的兄弟,现在极为不舒坦,他扯着嗓子咆哮:“轧姘头,卷了我弟弟的家当,臭不要脸的东西!”
旁边有人附和,也有人冲王潇皱眉毛,抱怨了一句:“不能这个样子呀,王总,你可不能帮着外人欺负我们自己人。”
他们看在王潇的面子上,没有动手打趴这个老毛子,倒不是真的怕她。
而是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不到迫不得已,真正的生意人基本上不会随随便便撕破脸。
王潇满脸惊讶:“怎么就欺负上了呢,老毛子也是掏钱买的厂啊。总不能因为他是老毛子,就不认账吧。没这种道理啊,说出去会叫人笑话的。”
“郑秀芳这个臭破鞋,有什么脸卖厂啊?”老赵兄弟唾沫横飞,“我兄弟还尸骨未寒呢,她就搞破鞋。”
王潇拉下脸,警告她道:“别胡说八道啊。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这种事情可不能张嘴就来,要注意国际影响。做生意就是搞不正当关系的话,那在场的哪一个有正当关系?”
“不是说老毛子。”旁边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强调,“郑秀芳轧姘头叫我们逮到了,我们正准备过年开祠堂,把她移出族谱呢。”
王潇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郑秀芳会宁可打骨折,也得将厂子卖掉拿钱走人。
因为她的夫家,原本应该在她丈夫去世之后,帮助他们孤儿寡母生活下去的夫家,是根本不给他们母子活路啊。
捉奸?
呵呵,可真巧啊。
这边正争家产争的如火如荼呢,她该蠢成什么样又饥渴成什么样,才会迫不及待地将致命的把柄送给人家。
这些男人又该对自己的二两肉拥有怎样的迷之自信,以为女人离了他们的二两肉就活不下去吗?
编脏话给人泼污水,可真够驾轻就熟的。
王潇摇头,语气冷漠:“既然跟老毛子没关系,那扯这些有什么意思?咱们就事说事,没道理做个生意,还要管人家床上的那点事吧。”
现在替郑秀芳洗刷名声,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人家自己拿了钱就带着小孩走了,哪怕当地人的唾沫星子能发洪灾,也跟她没半毛钱的关系。
对自己的生活掀不起波澜的人,何必在意。
王潇只强调:“我朋友买了厂,钱货两清,手续齐全,你们就不该找他的麻烦。”
“是他找我的麻烦。”老赵他哥跟哮天犬似的,“他明明晓得,我弟弟的工厂,是我们老赵家的。他又不是不晓得我们家的事。”
王潇却矢口否认:“他上哪知道去?我跟你说个实在话吧。在老毛子眼里头,咱们都长得大差不差,换一件衣服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他就跟你们打过一回照面,也听不懂你们说话,他都搞不清楚你们住在哪里,哪里知道你们谁是谁?
他只知道有人要卖厂,而他正好要买厂,所以才一拍即合的。”
“装什么傻?没猫腻的话,怎么可能会卖的这么便宜?”
王潇再度反驳:“那你说说看,当初盖这个厂子花了多少钱?500万很便宜吗?换个地方,能盖两个这样的工厂的。他一个外国人,头回到你们西水镇,怎么可能搞得清楚行情。
行了,别瞎搞的呀,别到时候弄得人家老毛子都觉得你们西水镇人不讲理,不敢跟你们打交道。”
这话绵里藏针,已经是威胁了。
你西水镇既然要做老毛子的生意,那你就得掂量着办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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