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哪怕再数几年,人民商场必须得在友谊商店门前跪下喊老大。那些平平无奇的羊绒衫之类的,甚至连自行车、手表之类的都是俏货,要凭票购买的。
更别说彩电、冰箱之流,能弄到票都是大写的能耐。
是因为这些年轻工业发展快,加上1988年物价闯关失败,工厂产能过剩,大批家电及生活用品积压,才让你们产生友谊商店比不上人民商场的错觉。
其实哪怕现在,进口家电、威士忌、万宝路之流也是友谊商店专供啊。
只是苏联客人们完全不感冒。
倘若换成其他人,恐怕还有卢布兑换的外汇券在华夏除了友谊商店外,其他地方无法消费的麻烦。
但他们碰上了非常和气好讲话的王潇。这位华夏的工程师神通广大,在商场有熟人,可以帮他们买到便宜的毛巾、浴巾。
甚至连威士忌,喝过二锅头的苏联大学生也一致认为后者更加物廉价美,他们不一定非要追求资本主义的洋酒。
既然如此,谁傻谁去当冤大头,他们才不干呢。
逛到文玩专区的时候,苏联客人们更是兴趣缺缺,那位团委书记还认真地跟王潇强调:“这里应该关掉,跟我们的小白桦商店一样关掉。虽然我们的小白桦商店是因为沦为专供国内特权分子享用而被人民所唾弃,你们的友谊商店不一样;但所有不面向普通国民开放的,都不应该存在。人与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这才是社会主义。”
王潇微笑:“我们国家已经在讨论这个问题了,会全面开放的。”
其实开不开放都无所谓。
友谊商店的卓然地位是凭借特供制度而来,等物资供应充盈,它自然走下神坛。
到时候哪怕它想低下高傲的头颅,大家也未必稀罕再多看它一眼。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是钱打败权的表现。当然,特权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其他地方去而已。
王潇要做的就是在它离开友谊商店之前趁机捡漏,好好收一波文物。
她不懂行,不管是玉器、瓷器、漆器还是字画,她统统一窍不通。
至于看名人捡漏?呵呵,太看得起她了,她连“扬州八怪”都只知道一个郑板桥。
哼╯^╰理不直气也壮,她就是这么的不学无术。
所以她挑选文物的方法简单又粗暴,主打便宜和顺眼两个原则。
鼻烟壶是肯定要买的,因为店里一个鼻烟壶才三四十块钱,瞧着怪小巧精致的,抓在手里把玩都蛮有意思。
还有紫砂壶,造型古朴,一把才五六十块,同样来个十把。
跟它们相比,字画的确贵些,基本都是三位数了。一百价位的、两百价位的和三百价位的,她分别各收了两张,作者她都不认识。
买的最贵的是一只青花瓷瓶,名字太复杂,王潇都来不及看清楚,只觉得顺眼,便直接花了三千块拿下了。
搞得店员不停地偷偷瞥她,还开口用日语打了声招呼。
王潇不得不老实回应对方:“我的日语水平很差,只会几句客气话。”
还是她追番时学的。
店员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解释:“您这气势都要赶上包圆了,我还以为是日本客人。他们买东西叫扫货,走进来手指头点点点,一个柜台的东西全要了。”
王潇觉得正常,作为曾经被唐文化影响过的地区,日本人看出这些文物的价值太正常不过了。
现在大陆对这些感兴趣的又不多,友谊商店标的价格对日本人而言便宜得不像话,换成她有钱她也扫货。
可惜她没钱啊。
哪怕她已经偷梁换柱收了苏联客人们所有的卢布,拿毛巾、浴巾之类的日用品换给他们了;她手上的外汇券依然少得可怜,不过区区五万而已。
因为她的苏联客人们也不阔,他们普遍带了大约两三千卢布出国帮亲友买货,这已经是大部分苏联人差不多一年的工资了。
五万块瞧着多,几十上百的买下去,没多久,王潇手上钱就告罄。最后那三千块,她要了个花团锦簇的大花盆和几十个纯色小碗,乾隆审美和雍正审美摆在一起,哈哈,绝了。
其实有个大瓶子挺漂亮的,但那个贵,要三万块,王潇又不知道好赖,索性先买这批宝贝,回头等第二波苏联客人过来时,她再弄外汇券扫货。
她下手速度快,客人们参观时,她货已经挑好了。
所以等店里打包完毕,帮忙送上车时,这些苏联的大姑娘小伙子才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何王潇要上赶着当冤大头。
王潇只好委婉地表示:没办法,有些东西只有友谊商店才卖,她也是帮别人买的。
大家露出了同情的神色,那位团委书记更是眨着长长的睫毛,用湛蓝的大眼睛真诚地看着她:“让我们共同努力,一起消灭特权吧。”
王潇认真点头:“没错。”
对,等她捡漏完了就over吧。
想挣钱的总希望自己挣钱多,没别人的份。
不然怎么体现出钱多钱少的差别啊。
唐一成则是吓傻了。
妈呀!
他知道女同志购物狂,但王潇不是一般都女同志啊,怎么比苏联客人还疯狂?人家啥都没买,空着手出门的。
这一堆堆的,全是她的!
唉,看来他还得跑一趟,总不敢指望王潇把这些东西搬回家吧。
一样惊恐的还有陈雁秋,陈大夫看着一箱箱的东西抬回家,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再等她瞧见一盒盒的碗啊碟啊瓶啊,她还奇怪女儿带人家苏联客人逛杂货店去了,冒了一句:“逛那里干什么?去友谊商店啊。”
王潇美滋滋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随口应道:“就是从友谊商店买的。妈,你看多便宜啊,这么多,才五万!”
陈大夫呆愣当场,半晌才捂着胸口颤巍巍地问:“多……多少?”
“五万。”
“你买的。”
“嗯!”用力点头,叉腰昂头仰天。
厉害吧,你闺女都会捡漏了。
“你个死丫头!”陈大夫一把抄起鸡毛掸子,朝着王潇的后背甩过去,“五万啊,你这是要把你爹妈当猪肉卖了也没五万啊!”
王潇冷不丁挨了打,赶紧逃,结果撞到门框上,疼得她抱着脚“哎哟哟”的直叫唤。
陈大夫吓到了,顾不上打这败家孩子,赶紧挽起她的裤脚看:“哎哟,你个死丫头,走走走,妈带你去医务室上药。”
家里的医药箱空了,她这段时间忙的还没来得及补货呢。
王潇觉得无所谓,口子又不大。
她从小臭美归臭美,但奶奶养娃主打一个喂饱糙养,真活得不算精致。
陈雁秋却瞪眼睛:“你糊弄鬼啊,到时候起脓坏了腿怎么办?”
她年轻时碰到过一位青工也是伤了腿不当回事,结果生了腿痈,后来用上了昂贵的抗生素也来不及了,年纪轻轻人就得毒血症走了。
王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嘀咕:“妈,你别吓唬我啊,不至于的。”
陈雁秋已经作势要背她:“怎么不至于?快点,妈带你去医院。”
王潇吓得要原地摔倒了。
开什么玩笑?还背她!她21岁,开过年就22了,又不是两岁。
“我自己走,太夸张了。”
“你逞强啥啊,听话!”
母女俩正拉扯的时候,卫生间门开了,唐一成特别纠结地小小声开口:“阿姨,我跟你一块扶王潇吧。”
其实他不介意背人,不过男女授受不亲,又是在人女孩子家,容易尴尬。
陈雁秋和王潇母女俩却吓得差点儿原地蹦起来,唐……唐一成,他怎么在啊?他不是帮忙把箱子扛上楼以后就走了吗?
“我上厕所啊,我说了的。”
是说了,不过当时陈大夫正处于女儿搬了几箱子回家的震惊中,王潇则跟脚踩在棉花上一样飘飘然状态,母女俩谁也没留意他。
唐一成催促:“阿姨,走吧,咱们早点去王潇去医务室。”
是该早点,不然口子结疤都要脱落了。
如果是往常,王潇肯定谢绝唐一成的好意。没必要啊,即便非得去厂医务室,那陈大夫骑车带她好了。
但是现在,当发现唐一成听了她跟她妈的对话后,王潇却必须得把人带上。
下楼的时候,陈雁秋还忍不住抱怨闺女:“你个死丫头,整那些破铜烂铁干什么?你哪怕买个进口的影碟机也是好的啊。”
她硬生生地把五万块咽回肚子里去了,这让外人听了,还不晓得要怎么想他们家呢。
对了,死丫头哪儿来的五万块的外汇券?外汇券比同样面值的人民币实际市场价值差不多高30%啊。也就是五万块的外汇券在外面得花六万五才能弄到手,这还是公道价。碰上下手狠的七八万都能出手。
陈大夫怎么知道这些?
嗐,八十年代人但凡日子过得去的,又在大城市生活的,谁还没想办法弄几张外汇券开洋荤啊。
哎呦呦,进去真是看西洋景。满大街都是灰蓝黑,男的女的穿一个样时,人家店里头卖的那个衣服哦,是《庐山恋》女主角才能穿的时髦。
还有进口的糖果哦,味道和包装都跟咱们商场里卖的不一样,好漂亮的。端出来招待客人,特别有排面。
可她前后跑了那么多趟友谊商店,总共也就花了几千块的外汇券啊,还置办了电视和冰箱。
不行了,陈雁秋一想到六万五换回来这堆破烂,憋在胸口的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这死丫头,还说她不花钱不要好呢,一花就给花个大的!
等她脚弄好了,鸡毛掸子不能少!
陈雁秋让人上了自行车就骂:“我看你是好不了咯!”
王潇赶紧洗白自己:“妈,你都想哪儿去了,我这是给人帮忙。那些东西,我是替咱们省各个乡县政府跟他们下面的厂买的。”
陈雁秋冷笑:“你糊弄鬼啊?你妈我还没老年痴呆呢,他们要这些东西干嘛?你说你替他们买洋酒喝买洋烟抽我还有可能相信是真的。”
王潇立刻批评陈大夫:“妈,你这是把人看扁了啊。来咱们金宁大饭店搞招商会的地方政府,那都是正儿八经办实事的,才是趁机来大吃大喝的呢。”
陈雁秋叫六七万块钱压着,当着外人的面都顾不上惯女儿了:“我不看扁他们,你倒是讲讲看,他们做正经事要这些破烂玩意儿干嘛?”
“送礼啊。”王潇煞有介事,“僧多粥少,外商就这么多,各个政府各家厂都想拉外商投资,那还不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人家外商有钱,啥好的都见过,咱们端出大鱼大肉人家都不稀罕。那只能另辟蹊径,投其所好。外商喜欢什么啊?港澳台还有华侨,他们就喜欢有年头的老物件,文物,承载中华文化的文物。
可是文物都摆在文物商店跟友谊商店,专门卖给外国人。地方政府也没外汇券,买不到,他们就找我帮忙,看能不能托关系买几件,拿出来送人也是结个善缘。”
唐一成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让苏联那边派人过来运货,原来是打了他们手上卢布的主意!”
他真是服气王潇了。
她是他见过效率最高的人。干一件事,她起码要达到三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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