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们还没表态,郑功成先发话了:“成本,液晶板是高度标准化产品,张家做的和李家做的,只要规格一样,就基本没什么区别,谁输谁赢,看他们哪家价格低,哪家能稳定供货。”
他说的不是什么秘密,是业界的共识,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日本企业是如何在液晶板上第一次站住脚的?不就是夏普把计算器的价格打到了4美元嚒。
瞬间就能垄断整个市场。
今天的日厂愿意去华夏合资办厂,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拿下市场,另一方面也是靠这种模式维持大规模生产,来降低生产成本。
王潇重复了两个:“成本,标准化。”
伊万诺夫听不懂汉语,只能依靠保镖帮忙翻译。
但大概是因为保镖翻译的过于模糊,让他忍不住嘟囔了句:“怎么感觉说的跟预制菜,炒菜机器人一样?”
大规模的制作预制菜,可以节约成本。至于标准化,厨师每一次烧出菜味道都不尽相同;但是王所描述的炒菜机器人,是按照标准步骤来的,所以每一次的成品都一样。
他这话牛头不对马嘴。
在场能听懂俄语的,包括保镖们都想扶额。
老板,你这个话题跳的有点远。
然而王潇却兴奋地大喊:“对!就是炒菜!伊万诺夫,你实在太棒了,我爱死你了!”
伊万诺夫完全没跟上她的脑回路,不明白她兴奋的点究竟在哪里。
但是,这丝毫不妨碍他立刻含情脉脉地告白:“当然,你是我唯一的玫瑰,王,我永远爱你。”
啧啧,就他,也好意思装小王子那套。
保镖和助理们集体在心中腹诽男老板。
幸亏他们的女老板不吃这一套,不然大家可真担心高薪工作会长久不了。
王潇素来把他没营养的废话当耳旁风,直接跳过,兴奋地阐述:“同志们,告诉我,生产液晶面板的设备,是液晶板厂自己生产的吗?”
当然不是。
这个问题连方书记都能回答,任何一家工厂都是购买设备。不管纺织厂还是钢铁厂,生产设备那都是机械厂的事。
“液晶板生产需要的面料是自己生产的吗?”
这个问题,大家也能轻松给出答案。非也非也,纺织厂不自己种棉花,服装厂也不自己织布,大家各司其职。
王潇难言亢奋的情绪:“那么,现在告诉我,这些都是由外部提供的情况下,谁来决定液晶板的生产状况?”
这次回答她的是来自圣彼得堡的科学家萨哈罗夫:“工程师。”
他解释了句,“车间已经近乎于全自动操作,工人能起的作用极为有限,关键还是看工程师。”
这回是陈彬喊出了声:“技术进步靠的就是工程师和工人。”
啊哈,他记得很清楚,是中华料理店,王总说了,科学发展也许靠的是科学家,但技术进步肯定是工程师和工人的功劳。
王潇追着问:“韩国的三星虽然一直在亏损,他们是怎么进入液晶屏赛道的?”
这个伊万诺夫知道答案,王之前说过。
但是,悲伤的事情发生了,伊万诺夫需要经过一次语言翻译,才能回答。
这个时间差,让他被人抢了先。
吴浩宇沉声道:“三星在日本建了研究机构,聘请了很多失业的日本工程师。”
话题进展到这一步,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
引进什么生产线啊!
人,工程师才是关键。
因为技术的载体看似是生产设备和各种图纸资料,但说白了,技术最核心的载体永远是人啊!
王潇开始从商业的角度捋思路。
已知设备供应商和材料供应商都是相对固定的,二者皆可买,人家也想卖。
液晶面板的技术不是做材料和设备,而是把这些设备组合起来,用高效率和低成本把材料做成市场需要的液晶面板产品。
伊万诺夫说的炒菜也没错,因为这就是一个标准厨房,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是买的,各种菜蔬和调料也是买的,但是菜做的好不好吃,得看厨师的功力。
助理能拿高薪,是因为助理特别有眼力劲儿,知道随时满足老板的需求。
其他人还在看王潇冥想(发呆)的时候,助理已经帮老板拿来了纸笔,方便老板取用。
王潇抓起笔来,画了示意图:“设备材料都是外购,建厂、开发产品、量产以及品控全部通过招聘工程师解决。”
她抬头示意伊万诺夫看:“可以吗?”
换成商业思维,对技术祛了魅,伊万诺夫就觉得没任何问题了:“OK,就这么来。”
他是没指望靠这个直接挣钱,他接受王潇投名状的逻辑。
就好像他在俄罗斯一座接一座的建农场,同样也没想过做农业发财啊。
但是他不接受花钱打水漂,所有砸进去的钱必须要有自己的回报方式,经济也好,政治也罢,社会好感度也行;总之钱多从来都不会代表人傻。
金主的话语权最大,金主说OK,连方书记都没二话。
虽然她也怀疑真的能靠招募工程师获得液晶屏的全套技术吗?
但一来政府掏不出这笔钱来,二来人家日本人不肯卖生产线,他们也不能把枪抵在人家脑门上逼着人家卖;那就只能先这么来了。
长春研究所的专家倒是挺乐观的:“既然韩国也是靠招日本工程师入的行,那我们也可以嘛。日本人能反对建机场,可见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这话有点儿绕。
说白了就是,液晶屏日企不愿意卖自己的技术;可是掌握了技术的工程师并不意味着他们始终跟企业一条心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还不想靠着自己的技术把日子过得更好点儿呢。
长春所的研究员挺乐观的,因为他看新闻说了,日本近年来遭受了经济打击,尤其是股票跌得厉害,造成了不少悲剧。
这种背景下,大家肯定更想挣钱,哪怕漂洋过海也不在乎。
可惜大使给了他一击,摇头表示:“影响没那么大,日本的股票绝大部分被保险公司、退休年金金库以及银行和金库持有,个人持有的股票不到总额的25%,91%以上的居民都不投资股票。再说大家也不是靠借高利贷卖股票的,盈亏自负,亏了也能接受。”
研究员颇为失望:“这样啊。”
那真是麻烦了。
人家没那么多困难,又怎么愿意跑到华夏去呢。
即便同在一个国家,当年那些支边知青明明在边疆工资不低,还有好多人提了干;但知青大回城政策一下达,大家便集体什么都丢下了,死也要回大城市。
何况现在的华夏和日本呢。
现在的日本有多发达?全世界都在学日语。它代表着未来。
它的飞速发展,让欧美等老牌发达国家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人人都想来日本,谁又会愿意离开?
大使馆的同志更不看好,他们太了解两个国家的发展差距了。甚至就在今年五月份的时候,他们还处理了一起荒唐的案件,西安经委帮助蛇头弄虚作假,搞了个借出国考察之名,行偷渡之实。(注①)
王潇认为这不是事儿,起码不是老板的事儿。
海外招聘工程师,交给国际猎头公司好了。
她这么一说,直接听傻了半个餐厅的人。
从国内来的官员们一个比一个迷瞪眼儿,啥叫猎头公司?打猎的?
在场的人里头,陈彬年纪最小,最扛不住事儿。
领导这么一发问,他居然噗嗤笑出声了。
见所有人的视线“刷”的一下落自己脸上,他慌忙找补:“也,也算。不过猎的对象是人。”
眼看他越解释越歪,他的同事吴浩宇开口拯救他了,“猎头公司相当于一个中介公司,帮助个人找到更好更合适的工作岗位。”
哦,这个国内来的领导能理解了:“哦,就是职业介绍所吧。”
陈彬下意识道:“不,不是一回事儿。是……哎哟喂……”
他的目光再度求助地看向吴浩宇。结果后者一时半会儿,也不晓得该怎么描述猎头公司和职业介绍所的区别。
最后还是王潇帮忙说了句:“猎头公司主要为招人的单位服务。职业介绍所为找不到工作的人服务,猎头公司瞄准的对象是不愁找不到工作的人。或者,可简陋地理解成,个人在骑驴找马过程中,那个帮着找到马的人。”
“哎哟——”跟着方书记一道来考察的一位局长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嘛。”
啧,不管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还是骑驴找马,都不是好话。
1993年,国内的主流思维还是以单位为家,一个窝呆一辈子不挪的。
方书记笑道:“人往高处走,正常的,不找马不瞧着锅里,人才又怎么流动呢?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人才流动才能进步嘛。”
两句俗语给了她很大的信心。
是啊,人都是想动的。
华夏经济发展虽然比不上日本,但也有自己的优势,否则日资也不会想去华夏投资了。
其他人跟着附和,确实,总会有人想去的。
可惜体制内的人会看眉眼高低,科学家却很容易一根筋。
伊万诺夫带来的一位物理学家就突兀地冒出了一句:“如果他们都不想去华夏,那该怎么办?”
这实在太有可能发生了。
谁会习惯了繁华发达的日本都市生活后,还跑去发展尚且不如俄罗斯的华夏呢?
他们这些俄罗斯科学家实在没办法,才退而求其次给自己另寻出路的。
如果不是美国人给的报酬太低,上帝啊,可恶的美国佬只打算出相当于七位美国高级研究员的年薪,来让他们俄罗斯研究院最好的研究所集体干一年的活!
他们无法接受,才愿意跟着伊万诺夫跑这趟东京,而后去华夏工作的。
否则,No!
实话最伤人。
原本乐呵呵的华夏官员们,听了翻译的转述后,瞬间尴尬不已。
连伊万诺夫这个外国人都想捂住同胞的嘴。
上帝啊,嘴唇的存在是为了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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