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现在已经够糟糕了,那仅仅是因为你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还能多糟糕。
伊万诺夫也喘不过气来了。
他连着吸了好几口氧气,起身去拨打电话。
上帝,得亏他用的是按键式电话机。如果是那种摇号式的,他能把手指头拨的肿成胡萝卜。
电话那头的人十分不满,直接咒骂:“该死的伊万诺夫,你以为我是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花花公子吗?我要上班,我天亮了还要去上该死的班,开该死的会!”
伊万诺夫理直气壮:“你们开会也是浪费时间!从前年到现在,你们开了多少会?结果俄罗斯变成什么样子了?但凡你们少开两次会,也不至于这么糟糕!”
他的朋友气得够呛:“嘿!你们只会说风凉话。如果不是我们在一直想办法,现在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你们可真擅长往自己脸上贴金。”伊万诺夫冷嘲热讽,“我承认你们是斗士,你们猛烈地攻击着共产主义,把苏联变成了一片废墟。可是你们会建设吗?你们只会摧毁只会破坏!”
朋友冷嘲热讽:“是啊,在你眼中,华夏才是最好的。我们俄罗斯全是废物。”
结果伊万诺夫直接认了:“没错!起码华夏人在拆除一栋大楼之前,早已规划好了拆掉要盖什么,又要怎么盖,材料从哪里来,工人要如何安排,盖好了又该发挥什么用处。我们呢?我们只负责拆掉社会主义大厦,却从来都没规划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朋友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因为新政府在前年承诺,在去年推动的全面改革,到现在不仅没起一点儿成效,整个社会状况反而更糟糕了。
政府承诺的deadline一推再推,简直看不到煎熬的尽头。
他又困又累又沮丧,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大晚上的发什么疯?有话快说,我还要休息。上帝,我需要睡眠!”
“贷款。”伊万诺夫终于图穷匕见,“我需要大量的贷款。”
朋友二话不说:“那你去找银行,找我干什么?上帝,你怎么又要贷款?你的钱还不够多吗?”
伊万诺夫咄咄逼人:“我的钱去哪儿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朋友不甘示弱:“那你也不缺钱!”
“谁说我不缺钱?”伊万诺夫激动起来,“你们这些人坐在会议室里吵架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老百姓的死活!在7月下旬废除卢布,上帝啊,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没有卢布结算,我们的机械厂要怎么进口原料,要怎么制造农机?汽车厂已经停产,卡车厂也奄奄一息,最后连农机厂你们也打算一并赶尽杀绝吗?”
“生产不了农机,到了九月份秋收的时候,你们打算让农民们下地拿铲子挖土豆,用镰刀割麦子吗?”
“哈,你们没想到对不对?你们肯定不乐意想这些。但凡你们愿意坐下来好好想一想农场的老奶奶老爷爷要怎么活下去,但凡你们愿意看一看街上有多少人买个面包都得艰难地计算口袋里的卢布;你们就做不出来如此草率的决定。”
“我需要贷款,现在、立刻、马上!我不能等待营业额,因为没有时间。我已经三天两夜都没合眼了,可我不敢睡。我必须得立刻行动起来,维持住农机厂的生产,实在不行的话,我要买走他们所有库存。”
“啊哈,不现在买走的话,等到农机厂停产,发不出工作。这些肯定会被当成废铁卖掉,甚至会稀里糊涂的,就被不知道什么人偷走了。”
“只有买了足够的农机,那到了秋天时,我才可以便宜出租给农民们,保证他们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不至于烂在地里。”
“这样,我们倒霉的俄罗斯人才有可能填饱肚子。”
说着,他又嘲讽起来,“不要想进口的事了,我不敢指望。因为我们这边的履约率太低,亏损惨了的华夏东北地区,已经不愿意再做以货易货贸易,出口粮食给我们了。”
“也不要想着出口石油,拿美元再进口粮食了。看看我们的官员,是怎么出口石油和天然气的?他们愿意留下一个零头给国家,都算良心未泯了。”
朋友听不下去,下意识地为自己和同僚辩驳:“我亲爱的伊万诺夫,请不要这么偏激。”
“不!”伊万诺夫坚定地拒绝,“我有资格这么偏激!我没有在美国开设秘密账户,我也没在欧美购置任何豪华别墅。一年之中,除非是为了生意不得不出国,我都待在俄罗斯。我的家人也一样。我从未想过窃取这个国家的财富,然后逃出去花天酒地。”
朋友试图安抚他:“嘿,伊万诺夫,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我认识的最正直最富有爱国心的小伙子,真的,我和我的同伴一直都非常欣赏你。否则,我们也不会推荐你去接手油气田。”
伊万诺夫被激怒了:“你还说!油气田分明是我在接烫手山芋!所有人全跑光了,我所有的钱全砸在里面。现在我想购买农机,还要满世界找贷款,还要被各种推诿。”
朋友干笑:“不不不,伊万诺夫,你误解我的意思了。你买那么多农机的话,靠租金是收不回成本的。到时候还不上贷款不说,重要的是,这么多农机你也不可能一直出租,岂不是闲置浪费了?”
“我要租下更多的被抛弃的农庄。”伊万诺夫没好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现在只想维持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这些大城市表面的繁荣,根本不管偏远地方的死活。我要租下土地,我得种上更多的庄稼。华夏有个菜篮子工程,从1988年开始搞的。华夏跟我们以前一样都是计划经济,可是现在他们的老百姓可以轻易在菜市场,买到便宜的各种蔬菜。”
他越说越激动,“我不敢指望政府了,天晓得老爷们什么时候才能想到这茬。我准备自己做这事,没有理由老百姓们面对发黑的土豆和干瘪的西红柿,还要艰难地计算价格。”
朋友试图让他冷静点:“伊万诺夫,你知道的,现在有规定,银行只能发放短期贷款。”
“那么先给我来一年的贷款,我要先购买农机、租下更多的土地。”
朋友表示头痛;“你理智点,我的朋友,现在基本不会有银行再发一年贷款了。半年,半年基本是他们能撑到的极限。”
事实上,半年也很亏。
比如说今年,半年的时间,卢布又跌了一倍。
伊万诺夫打蛇随棍上:“那就先来半年。我还要建食品加工厂,生产预制菜。等到天冷的时候,大家不能光靠烤土豆和面包过日子,总要吃菜的。”
他一通叨叨叨的密集输出,逼得他的朋友不得不硬着头皮帮他想办法。
但是贷款金额方面,朋友咬死了,最多只能是300亿卢布,更多的,他无能为力。
这跟伊万诺夫能否提供贷款抵押没关系,而是银行现在只有这点儿体量。
伊万诺夫不满意:“嘿!他们刚刚收进的卢布,300亿美元都有!现在怎么可能没钱?”
可是朋友不肯松口,一口咬定,只有这些。
再多的,他爱莫能助。
伊万诺夫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要快,我马上联系工厂。”
挂了电话,他大口喘气的时候,王潇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赞叹道:“伊万诺夫,你可真是柯大侠。”
伊万诺夫没反应过来:“谁?”
“柯镇恶大侠,郭靖的大师父。”
伊万诺夫瞬间眼睛瞪成了铜铃,坚决抗议:“王,我可不是那个老瞎子。”
“可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柯镇恶是那么多江湖人士中,罕见的一生不做亏心事,嫉恶如仇、君子坦荡,且一言九鼎,重信然诺。真的,他是真正的大侠,你也是!”
伊万诺夫被夸得脸红了,下意识地开始摸自己的鼻子,嘿嘿笑出声。
他再抬头,疑惑道:“王,那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他强调道,“我们拿了3000万美金的贷款。”
王潇垮着脸:“我们损失了10亿美金。”
哦,快乐未必会传染,痛苦一定能够传播。
伊万诺夫捂着胸口,也笑不出来了。
废话!但凡是个正常的商人,遭遇10亿美元的损失,也绝对好不起来。
别说10亿美金,哪怕是5000或者10000美金,大家伙儿也吃不消。
几乎是卢布汇率恢复正常的当天,就有批货商找上王潇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们反悔了,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比不得王总家大业大。那几千万的旧卢布,能不能还给他们?他们就不投资油气田了。
助理听到这话,一时间震撼得都忘记了生气。
不是,你们懂不懂什么叫投资啊?
还有,现在把你们交上来的旧卢布原路返回?你们怎么不干脆让时间倒流回7月26号之前啊?
简直不知所谓!
但王潇不惊讶。
毕竟今年春节那会儿,钢铁厂的职工还要求买她的股票,让她保证能有10%的收益呢。
现在,批货商们找上门,有什么好稀奇的?
她也没心思和他们掰扯,直接上解决方案:“可以,要拿回旧卢布的都去登记,留下详细的身份信息。以后如果再有废除旧卢布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要再找我们。毕竟来来回回的,我也嫌麻烦。上下打点的钱,我还能省下来。”
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雅雀不闻。
他们也怕啊。
所谓一而再,再而三。
苏联没解体的那会儿,已经废过一次卢布了。
这才过了两年而已,又开始废第二次,谁晓得他们什么时候废第三次啊。
别说老毛子不会继续发神经。
现在老毛子的政府,给他们的感觉就是,只有大家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的。
真到那个时候,他们该找谁救命去啊。
原本吵吵嚷嚷着要拿回自己旧卢布的批发商们,集体哑火。除了几个头比较铁的之外,其余的,都骂骂咧咧走了。
伊万诺夫看完全程,都没逮到机会发挥。
他跟着王潇一块儿回到楼上时,难掩激动的心情:“王,不是我们损失了10亿美金!是股东,是他们的损失!”
啊哈!想明白这一点,窗户外面的天瞬间蓝了,美人瓶里的花立马香了,连广场上奔跑的小孩的大喊大叫声,听着都是那么的悦耳。
看,这就是资本家,只要损失发生转移,不在自己身上,那么再糟糕的世界都神清气爽。
王潇完全不觉得伊万诺夫的想法有问题。
哪怕不站在资本家的角度考虑,她也不认为这种想法恶毒。
毕竟,古今中外,化解经济危机的方法,来来去去就那么些。
不然恒大2万亿的债务要怎么消化,各家地方政府欠的一屁股债又要如何解决?兜底的是谁?
说个不是冷知识的知识,任何政府都不具备挣钱的能力,政府的钱都是人民的钱。
造成这么大亏损的官员,以及决策兜底对象的人都不心虚;他们这种正经招揽资金的商人心虚个鬼。
亏就亏了呗,天底下谁能保证自己的投资稳赚不赔呢。
伊万诺夫欢欣鼓舞了足有半分钟,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孤独。
因为他的伙伴根本没响应他。
“王,你为什么不开心?10亿美金,嘿,我们的损失消失了。”
王潇仍然垮着脸:“可是我们原本可以多拉10亿美元的投资的。有了30亿美元,我们完全可以不担心油气田的开采问题了。”
开什么玩笑!
谁告诉你,钱到了公司以后,还是股东的钱?
实话跟你说,进了我的口袋,那就是我的钱了。现在我的钱,白白损失了10个亿美刀,我能开心?我得是多大的心啊!
伊万诺夫笑不出来了,可怜巴巴地蹲在王潇旁边,跟挨了揍的打狗一样,委屈兮兮:“可是,王,已经这样了。你笑一笑吧,开心一点好不好?”
王潇实话实说:“我笑不出来。”
伊万诺夫急得团团转:“那你怎样才能开心起来?我们去血拼?或者去俱乐部给你点两个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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