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今儿都正月初四了,假期结束该上班了。但实际上一直到正月十五前,哪家单位都不会太忙,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一个部门最多留两个人值班,剩下的要么迟到要么早退要么干脆不来。
上头领导都一样,自然也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还拿这事儿说职工的嘴。
故而陈大夫现在也在商场忙进忙出。
她突然间想起来问:“售货员怎么办?这么大的地方,要好多售货员哦,起码要十几个。”
说到这个,她又想拽自家女儿的耳朵了。
这死丫头,脾气一天比一天大,求人办事还上赶着得罪人。
王潇感觉好冤枉。
向东虽然是外乡人,但柜台上请的几位售货员却都是省城人。
她现在要支摊子卖衣服,肯定首选熟悉的员工过来上班吧。
结果她电话打过去,辗转找到人,那头却为难,说得在家里烧饭,走不开。哪怕王潇开三倍工资,人家也坚持说要烧饭。
于是王潇这嘴上不把门的家伙,一时间没憋住,脱口而出:“你家就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一大家子等吃饭呢。”
“那你们家是不是除了你以外,全缺胳膊断腿,连个饭都不能烧了,非你不可?”
大过年的,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得亏是隔着电话线,否则人家肯定要糊她一脸。
陈雁秋也恨不得拍死这姑娘。
王潇才委屈呢,人与人之间怎么就不能真诚点呢?她说的全是大实话啊。
那售货员但凡长了脑子,都知道上班要比在家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轻松,况且还挣三倍工资呢。
什么?你说人家看中的是亲情,乐于为家庭奉献牺牲自我?
呵呵,她这种扫兴鬼绝对要兜头泼冷水,为他人牺牲自我的,尤其是女性,请恕她孤陋寡闻,她就没见过一个过得幸福的。
最后落的没人说好,自己也一肚子委屈加牢骚的倒是不少。
望周知,家务劳动不纳入GDP统计的。
全职家庭主妇离婚获得的家务赔偿数目,啧啧,也不晓得究竟在羞辱谁。
现在,王潇躲过了陈大夫戳到她脑门上的手指头,连声强调:“有人有人,放心唻,有人卖衣服。”
谁啊?
出乎所有人预料,震撼程度丝毫不逊色于苏联大姑娘小伙子模特儿的存在,直接引爆了全城的厉害角色,绝对的superstar。
真的一点点都不夸张哦。
连向东这个老板在大年初四天擦黑时急急忙忙赶到人民商场时,都直接傻了。
商场啥时候变成这样了?倒有点像农村赶大集,买东西竟然直接上手拿了。
不过哪怕是赶大集卖衣服的,也是把衣服高高的挂起来,谁要看再拿长叉子叉下来给人试穿。摆在案板上的衣服,也是堆成团,没这样挂着让人一伸手就够到的。
不过此时向东顾不上震撼改了格局的柜台,他的眼睛几乎瞬间便被多出来的售货员吸引走了。
是售货员吧?为顾客服务的应该是售货员。
可他的柜台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售货员?
不,是整个人民商场啥时候有这种水平的售货员了?
啥水平?电影上放的空中小姐的水平。个个肤白貌美,身材匀亭,气质优雅,笑靥如花。
唐一成眼睛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这……这是金宁大饭店的服务员啊!”
她们怎么会跑到人民商场卖衣服?
算卖衣服吗?
一排的穿衣镜,每架镜子旁都立着位金宁大饭店的服务员小姐。一个个点人头数过去,足足22人呢。
她们青春靓丽,笑语盈盈,她们接过顾客为了试穿西装脱下来的大衣服,就挂在自己的胳膊上,跟电影里放的为外国富豪服务的管家或者女佣一样。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人民商场吗?
即便唐一成早就知道金宁大饭店的服务员服务好,对客人和气的不得了,他也亲自体验过。但那是在大饭店里,招待的客人身份大不一样。
别说人人平等之类的糊弄鬼的话。
同样的价钱,让人服务权贵富豪和平民百姓,你看看大家愿意选择哪一个。
当然是前者了。
前者意味着有搭建更高层次人脉圈的希望,意味着遇贵人升级的可能。而且前者因为日常看到的笑脸多,身边围绕着的都是对他们好的人,获得的情绪价值足够,多半懒得在小事上计较,大部分时候都不怎么挑剔。
后者不一样,没有额外的好处不说,有的人啊还容易蹬鼻子上脸,他们日常装孙子憋着一肚子气,碰上这种时候就喜欢踩人来显示他(她)掏了钱了,格外高人一等。
王潇是怎么请到金宁大饭店的服务员的?
嗐,你我本无缘,全靠我砸钱呗。
她用一天50块的高薪请来了这群高质量的服务员小姐姐。
作为涉外招待场所,金宁大饭店的服务员招聘的门槛半点儿不比空姐低。但她们的收入水平虽然比普通人高,却比不上空姐,一个月差不多300上下。
为什么呢?因为饭店管理严格,严禁职工收小费,她们能拿的就是固定工资奖金而已。
况且这一两年时间因为政治风波影响,饭店外宾锐减,收入随之下降。哪怕近个把月因为地方政府过来招商,住宿的人多了,但跟饭店的鼎盛时期比起来还是差许多,故而大家的奖金也跟着跌了不少。
所以,王潇才能用50块的日薪把人请到人民商场来卖衣服啊。
人有危机意识时自然想挣外快提高安全感。
不过服务员小姐姐们很有底线的。
王潇请人的时候,她们就强调了,她们的确能利用空闲时间换班过来帮忙卖衣服,但是,她不能打着她们单位的名头招揽生意,她们绝不会承认自己是金宁大饭店的服务员。
王老板痛快答应。
她压根没想过拿金宁大饭店当噱头。
她不算高瞻远瞩,自认也非鼠目寸光。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得罪好不容易才搭上线的金宁大饭店,她疯了她。
她情急之下求援这群服务员小姐姐,完全是相中了她们过人的服务素质。
太难了,真的。
因为思想观念的不同,眼下想在省城找出能过她眼的服务员当真太难了。
国营柜台的那些不说了,用“祖宗”二字形容她们都不为过。上班完全看心情,心情不好能把顾客当孙子欺负,白眼飞的都看不到黑眼珠。
即便是向东雇的服务员,在她看来,也服务意识严重不足,唯一能让人称道的是没把自己当老佛爷,态度还算和气。
这会儿她们统一被王潇安排去专门负责结账了。而陈大夫他们,则在衣架子旁边转来转去,巡回着整理弄乱了的西装。
站在镜子旁以及巡回帮客人找合适尺码衣服的,全是高挑靓丽的服务员小姐姐。
她们还给客人提建议,帮忙挑选合适的衬衫以及领带搭配西装呢。
嗯,衬衫领带也是王潇从仓库里扒拉出来的,好方便顾客看西装上身效果。能顺带着卖了就卖了,顾客不买也无所谓。
唐一成都怀疑王潇这回玩的是美人计了。
看看,挑了西装上身穿的顾客们,叫人家长的跟电视上空姐一样好看的大姑娘这么甜甜的一笑,几乎没人好意思放下衣服跑路,基本全拿着西装去结账了。
光他看的这几分钟,已经有七八个人拎着西装走了。
王潇一点儿也不觉得美人计有什么不好。
美丽本来就是稀缺资源,奢侈品店的店员压根就没长得拿不出手的。美丽加上其他任何一项优点都是大杀器。
当然,她更相信顾客们掏腰包掏的这么痛快,是因为他们头回体验到如此周道又热情的服务。
要怎么说呢,这有点像普通人难得去趟奢侈品店,哪怕他们一开始并没有非要买的心,但承受了店员的五星级服务之后,但凡他们兜里的钞票够,那就免不了荷包遭殃。
为啥?因为大家默认了等价交换啊。
大部分人是不好意思白嫖的,接受了怎样的服务,便下意识地认定了要付出怎样的消费。
以目前的国民普遍收入来说,三四百块钱一件的西装,的确可以称得上奢侈品了。
大过年的,能把西装卖得这般俏,任谁看了都得竖起大拇指夸一声王潇手段惊人。
唐一成感叹:“到底是省城人有钱。”
年都没过完呢,空气里的硫磺味儿还浓着呢,大家竟然又大把掏钞票买新衣服了。
向东刚想现学现卖跟人强调一下,这会儿逛人民商场的可未必都是省城人。
王潇先尽职尽责地大姐带小弟,以团队leader应有的节操时时刻刻培养下属:“很简单,两步走,第一步是引流,通过媒体广告等手段把客人引到柜台。第二步是留客,通过改建柜台结构和优质服务来让客人心甘情愿地交钱。”
唐一成听得眼睛眨巴又眨巴,瞧着竟然有几分懵懂的稚气,怪好玩的。
向东没找到机会发言,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真多余啊,王潇都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生意也做起来了,有他没他好像都无所谓。
不过,即便他此时此刻头顶大写的鸡肋二字,也比唐一成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的多。
自己好歹是承包了商场柜台的人,还能帮着协调卖衣服。
唐一成呢?大老远的,才大年初四呢,他跑过来干嘛?
王潇已经给人安排任务了:“你跑一趟京城,跟我爸一起验货接货发货。”
接啥货?相机和手表。
交啥货?电视机。
不对,虽然第一波双边民间贸易收尾时,王潇给老毛子拿了电视机,但第二波第三波,人家要的货里都没电视机啊。
咋现在又要了呢?
嗐,苏联人不要咱们的电视机是真的。
虽然现在莫斯科商店里电视机、冰箱之类的家电都奇缺,但市场上受欢迎的是日本产电视机。
为啥呢?
因为老毛子怀疑华夏产电视机跟他们苏联产的一样,容易发生爆炸。
真的,别不信,表面上看,苏联工业很发达,但他们的电视机技术真够呛。在苏联甚至有个笑话:送什么炸弹给敌人,我们直接送彩电效果会更好。
按照莫斯科方面的官方统计,从1980年到1985年的五年中,有18000多起火灾是由彩电爆炸引起的,造成1400多人死亡和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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