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板会皱眉了。
她脑海中立刻重现了老板“你应该想到的”的脸。
妈呀!她又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她确实应该想到的。
《北京人在纽约》这么火。
1993年,十四届三中全会中央文件明确规定:支持留学、鼓励回国、来去自由。
现在出国的热情多高涨啊,只要是国外,不管什么国家,在大家看来都是香饽饽。
杨桃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文件上的重点内容:“要出国的话,现在有南非和坦桑尼亚两个选择。”
台下瞬间响起了一阵排山倒海的呐喊:“我们要去南非!”
90年代初,南非和日本一样,都是大家眼中遍地黄金的好地方。
到了南非,还怕发不了财吗?
杨桃不得不再度伸手往下压:“理智点,把你们送到南非去,是小事一桩。但你们去南非干什么?有工作吗?没工作的话,你们要靠什么过日子?”
然而大家根本不关心这事儿。
皈依的狂热就是人完全被情绪裹挟,根本想不了具体的事情。
得亏织带厂还有老职工站出来冲他们吼:“不要吵!人家老板在给你们正经安排将来呢,都好好听着。”
真是,一个个的,不省心。
在家百般好,出门万事难,哪有轻松的事。
《北京人在纽约》白看了,光看到出去的吃肉,是半点看不到他们挨打啊。
杨桃趁着短暂的安静,赶紧读了传真文件上的方案。
南非可以走劳务输出+商贸城就业。
现在南非实行宽松移民政策,工作满3年可获得南非永久居留权,而且家属可通过“陪伴签证”同行。
坦桑尼亚的经济比不上南非,要从现代农业与基建入手。
她正想深入解释其中的方案时,台下急着出国的职工又一次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好了,我们都晓得了,赶紧的,什么时候安排我们出国?”
厂长从他们跳出来喊口号起,一直没逮着机会说话,现在可算是找回自己的嘴巴了:“出国?!厂里没有出国的指标啊,这个事情你们不要想!”
他这么说,是因为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基本是公费出国,就是两个国家联合培养的那种性质。
那种自己考托福雅思,自己申请学校,获得奖学金后出国留学的,在眼下属于自费留学。
职工们发出哄笑声,年轻人甚至对厂长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他们大声背诵着现在的出国政策,同情这位套子里的人,完全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出国,他们当然是自己出国。
对于厂长瞪大眼睛的质问“你们工作不要了?”,众人更是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要个屁啊!他们都出国了,织带厂的这破工作,谁爱要谁要!
原本还劝说年轻同事不要冲动的老职工,听到这儿,瞬间哑火了。
哎,他们还是别拦着人家的前途好,省得将来挨骂,说耽误了人家的未来。
再说,这些人辞职不干了,厂里的工作岗位不是又空出来不少吗?嗐,正好找领导讲,安排自家的小兔崽子过来上班。
省得找不到工作,一天到晚瞎晃悠,早晚要出事。
还有性子急的老职工赶紧开口拦住厂长:“行了行了,一人有一个造化。能出国不是好事嘛,你就别管了,管不了。”
杨桃站在讲台上,一览众生相,语言功能彻底死机。
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触了。
一个出国方案抛出来,能留下的职工都不到一半。
她非常怀疑,她计划拿12亩地出来盖职工楼,是不是太多了?
但短暂的怔忪过后,她迅速反应过来自己还没下讲台,赶紧宣布要求:“既然大家的诉求不同,那么先填职工意愿调查表吧,愿意拿房子,想去南非和想去坦桑尼亚的,三选一,请厂里帮忙统计好了,我们再做下一步安排。”
已经被出国勾了魂的职工急吼吼地喊:“还等什么?现在统计,马上统计!不在厂里的,赶紧喊过来。”
会场上闹哄哄的,都听不清人说话的声音了。
所以,直到区政府开发公司的周总经理亲自领着人到厂长面前,后者才惊觉来领导了。
周总笑容满面地跟他打招呼:“哟,你们厂开大会呢?那正好,我过来跟大家说个事。织造厂的地呢,区政府已经规划好了,这位新加坡来的郑老板,要投资建设大酒店。以后,这里要热闹咯。所以啊,大家伙儿动作快点,早点搬去新厂,早点恢复正常生产。”
他面前刚好有扩音器,厂长说完话没关,所以他的声音被传到了在场职工的耳朵里。
啊?
众人都惊呆了。
什么时候又来个盖酒店的郑老板?
那他们38平方米的房子,他们的出国谁管啊?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关于房子容积率以及高新技术税收优惠之类的数据,都是当时的真实政策。另外,1994年出国热是真的,当时房价不便宜也是真的。
贴一点资料,来自于2017年《中国房地产报》上文章《25年房价大历史:从出生惊艳到全国揪心》,作者何可信。
1992年海口房价,堪称天价。王府大厦、德派斯大厦8000元/平方米,海外大厦8000元/平方米,珠江广场住宅楼9000元~10000元/平方米,南洋大厦12000元/平方米,最疯狂时段涨到2万港元/平方米,放在今日,也是高企的价格。
从当时的全国房价局势来看,1992年商品房平均单价未超过1000元。根据国家统计局2013年公布的《1987年以来的国内商品房平均价格及上涨情况概览》,1987年全国商品房平均单价408元/平方米,到1992年之前基本维持在每年上涨100元上下的节奏。
北京。1992年回溯到1987年,北京房价处在政府分片、分区定价时期。1992年后,北京的商品房价格进入放开时期。其时北京房地产业发展迅速,市场价格体系没有完全形成,商品房价格以年均约30%的速度上涨,至1996年,全市商品房平均售价升到4400元/平方米。
1992年,是北京中央别墅区发端元年,借势于外销房,这一日后长期独霸北京别墅市场的板块正式启动。别墅售价与租金都持续走高。
上海。1992年,有一种产品及其房价,今天人们已经忘记了它的名字,即外销房。单看概念,很难理解外销房和它的价格,但这里有一个好故事。汤镇宗,香港到内地拍电视剧第一人,他在内地拍的第一部 电视剧是《外来妹》。他后来回忆,在内地的投资都亏了,亏得最大的就是房地产投资,在1992年时,他在上海置业,当时上海市中心的外销房,价格难以想象,每平方米一万多元。到2001年期间,价格遭遇腰斩,“现价五千多元,缩水一半”。
其时,上海市中心的内销房价格每平方米在五六千元的水平。这个价格与外销房对比,算很廉价,但对于上海市民来说,已是一个心理高价。
广州。1992年房价被炒高,环市东淘金路一带的商品房淘金花园、华侨乐园等楼盘,价格涨到6000元~8000元/平方米。天河北区域也崛起,外销房价格达到8000元~12000元/平方米,主要客户群来自香港、澳门、归侨和少量下海先富起来的广州人。
深圳。1992年房价最贵的片区罗湖,商品房单价在4000元左右,2017年6月6日的商品房成交价格是98581元/平方米。相比内销房,深圳外销房则是惊天价格,1992年5月,罗湖国贸旁的天安国际大厦发售时,商住单位售价最高达每平方米2万港元,开创当时国内外销楼宇的最高纪录。
这一阶段,延续40多年的福利房对大部分国人起到了保护与阻隔的作用,人们对于房价还没有太多的意识。
两次“黑天鹅”事件与调控
房价和房地产在五千年古老大地上的首次疯狂,就这样在加快发展的愿望中诞生在1993年。
当时的情状,后来人民日报社高级编辑、资深记者凌志军在《变化:1990年——2002年中国实录》中这样记述,1993年第八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召开的时候,大干快上的气氛不容置疑。他在书中写道:
但是分歧还是越来越大。4月1日,中央政府的领导者放下人民大会堂里的代表,把省长们统统召到中南海里来,说是通报经济形势,请求大家“积极、正确、全面地领会邓重要谈话和党的十四大精神,既要抓住机遇,加速发展,又要注意稳妥,避免损失,特别要避免大的损失。”所有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于是大家都开始各说各话。广东的说:“就全省来看,我们并不热。”福建的说:“连广东都不热,我们更不热。”江苏的说:“我们只有个别城市的速度较快,但那主要是由于外资的进入。”言外之意,这速度和你中南海说的不是一回事。海南省省长摆出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根本不说自己“热”还是“不热”。广西说,“我们是刚刚开始”。江西说:“我们这里连温度都没有。”这意思是说,他们是冰天雪地,何热之有至于西部地区的那些省,甘肃、宁夏、新疆、陕西……都说自己正被甩得更远,追还追不上呢!大家都说1993年一定是“大干快上的一年”,应该比1992年有更大作为。
海南是一个总缩影。“要挣钱,到海南;要发财,炒楼花”,在当时流行发财的语境下,国有四大银行、大型国企、乡镇企业、民营企业,以及熊谷组等港企,云集海南参与做房地产。房地产公司瞬间达到1.8万家。
然后就是1993年政策调整,全国信贷规模急剧紧缩,资金被抽走,房地产首轮热潮落下,海南房地产泡沫崩溃。这次紧急调控给海南省经济深度打击,占全国总人口只有0.6%的海南留下了占全国10%的积压商品房,仅工农中建四大国有银行的坏账就达到300亿元。波及了包括北海、珠海、深圳、广州、上海等城市。1994年上海市中心房价降到3000元/平方米,市场一片萧条。1995年,海南泡沫破灭余效叠加供应量过大,深圳房价跌幅30%。
这种重大泡沫崩溃的蝴蝶效应再次出现,是在1997年。这场始于泰国的东南亚金融危机席卷而来,国内房地产市场受到重创,向来稳健的广州楼市也陷入困境,以广州的外销房最为惨烈。
这次以开放前沿的广州为缩影。其房价此后10年变化,代表着全国房价的大逻辑。1993年最高峰时候,广州住宅均价达到7568元/平方米,天河北在9000元/平方米左右。1994年,国家宏观调控紧缩银根,广州住宅均价跌至5132元/平方米。此后,一路下跌至2003年“非典”时期,最低时跌至3888元/平方米。
所以,90年代买房亏了的人不在少数。
若是诸位穿越到了90年代,入手房产千万要谨慎啊。不过,如果当时能买得起商品房,想必挣钱能力也是杠杠的。哪怕一时亏了,相信你也能挣回来。
第245章 二要何去何从?:我们就不挣外汇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急着出国的年轻职工。
他们第一时间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可能:“赵老板?你能让我们去新加坡吗?”
啧,这爬墙爬的,半点儿心理压力都没有。
新加坡好啊,花园城市。
新加坡的电视剧,国内观众可没少看。
什么《人在旅途》、《调色板》、《窈窕淑女》、《三面夏娃》等等等等,哎呀,多漂亮的国家的,多有钱。
去新加坡也很不错。
可是他们的狂热吓到了郑老板。
任是谁,一进光线条件本来就不好的织带厂,被这种饿狼一般绿莹莹的眼睛盯着,都要心中一紧。
郑老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能,我不是干移民中介的。”
现在能移民去新加坡吗?能啊。
90年代,新加坡的人口危机一点不比日本小,政府也希望通过引进新移民来解决日益严重的人口结构问题。同时,还希望引进高技术人才来升级国内的劳动力市场。
但是,新加坡想要的人,完全不是织带厂的职工。
说白了,在华夏都工作艰难的低端劳动者,凭什么会觉得新加坡政府认为你香?
郑老板再一次摇头,并且给出了劝诫:“我建议你们也不要移民过去,找不到工作的。”
这些人,创造不了任何价值,只会把新加坡弄得乱七八糟。
大家登时没了兴趣,直接挥手赶人:“都不能带我们出国,你来干什么?走走走,我们不欢迎。”
另一拨想要房子的职工还不死心:“你呢?你能给我们多大面积的房子?”
郑老板被吵得头疼,更是莫名其妙:“什么房子?我是来投资盖酒店的。”
他警惕起来,“你们的安置问题,由你们的政府负责,不要问我。”
天!他盖个酒店,只是用了一家工厂的旧厂址而已,不会让他负责这家工厂所有人的吃喝拉撒住吧。
他转头看向了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周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总同样懵逼中的懵逼,他都不知道织带厂再闹哪一出。这个什么王总,又是怎么回事?
他把目光转向厂长,皱起了眉头:“这是?”
厂长赶紧回答:“庞主任介绍的,昨天打了电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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