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当然懂,Chairman Mao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
如果他们有钱又有枪还有武装力量,那的确可以对别人说不。
他到现在都奇怪,其实华夏面临的问题一点儿都不少,经济的,政治的,一重接一重,为什么到现在还能保持住相当稳定的状态?
“政党,强大的政党。”王潇轻声叹气,“基层党组织的持续运转,保证了基本的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她虽然高度怀疑所谓的区域联盟光刻机计划,很可能参与的各方谁也不服谁,但仍然愿意勉力一试的原因。
希望他们的党性能够战胜他们争强好胜的心。
毕竟等上面,确实是慢。
历史上,中芯国际当年的开工就很emmm。
打下地桩一个月以后,信息部才原则上批准项目。然后又等了两个月,发改委还不动如山。
江上舟急死了,去催。
答曰:你们急什么?才两个月而已。比你们大的项目,都要等半年呢。
最后是当时的总理亲自拍板,说了句,桩都打了,还批什么?过了!
这才算走完了中央的流程批示。
严格来讲,这叫补流程。在中央批示下来前,所有的提前动作都是违规的。
这种现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常态,大家都这么干。商人搞企业建设和经营,地方政府官员去协调流程审批,大家各司其职。
但一旦后者审批不下来,前者直接完蛋,会被定性为违规操作,企业直接叫停,甚至商人会被判刑进大牢。
王潇可没兴趣吃牢饭,不如先让黄副市长去铺摊子。
候机大厅窗外的知了一声接着一声叫,她都想吃一顿炸知了的时候,伊万诺夫突然开了口:“剥离,所以你们得将大型国企的工作剥离开来。”
“啊?”王潇一时间没get到他的意思,茫然地看着他。
伊万诺夫一本正经:“企业只能是工作的地方,不能成为真正的家,因为家会组成国。剥离,把其他和工作无关的部分全部从企业剥离开来。”
他掰着手指头数,“医疗,嗯,教育,包括住房,都要从企业里剥离,嗯,走向社会,社会来处理这件事。”
他是如此的认真且严肃,王潇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了,只能含糊地回答:“大概吧。”
反正不管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最后国企的改革确实是朝着他说的方向走的。
飞机上了天,又落了地,大家各奔东西,各司其职。
黄副市长回萧州,去摸江北企业的底。
伊万诺夫去工地,查看液晶屏项目的进度。
王潇则是跑了趟江东省政府,去见方书记。
这活儿除了她还能谁干呢?总不好让黄副市长跨了行政区域,去承受江东省一把手的怒气吧。
实话实说,下车之前,王潇还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设,脚才伸出车,踩在了省委大院的水泥地上。
她的眼睛瞅见院子里黄橙橙的枇杷,红艳艳的油桃,心中暗自叹气,真想尝尝味道啊。
这一回,她没能第一时间见到方书记。
秘书笑容可掬地给她上了茶,表示领导正在忙。
王潇也同样笑语盈盈:“是我打扰领导了。”
秘书又是一笑,用笑容顶替了所有的回应。
茶不错,是……茶。
秘书又没介绍茶叶的品种,就她这张嘴,再好的茶叶也是牛嚼牡丹。喝在嘴里,不过是解渴和不解渴的区别而已。
这茶,就挺解渴的。
王潇喝了一杯茶,刚续上第二杯的时候,秘书又过来了,仍然是无懈可击的笑容:“王总,过来吧。”
王潇从善如流放下茶杯,还特地感谢他的招待:“茶不错。”
秘书小声笑:“那我们服务公司对外卖茶时,可以打个广告了,王总喝了都说好。”
王潇跟着小声笑:“我说好有什么用啊,得领导喝了都说好。”
书记办公室近在咫尺,虚掩着,秘书赶紧收敛笑容,轻轻敲门:“方书记,王总来了。”
随着一声“进来”,秘书推开了门,王潇也跟在人后面进了办公室。
方书记憔悴了不少,就是那种一夜老了五岁的感觉,脸上的皱纹多了,面颊上的肉少了,骨头露出来,多了凌厉的感觉。
不过她目光仍然温和,递了份批复好的文件给秘书,又冲王潇笑:“瘦了不少,苦夏吗?”
王潇笑眯眯的:“瘦点儿好,我订的衣服就怕夏天穿不上。”
方书记不赞同地摇头,带着点儿长辈看小辈的无奈:“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老嫌自己身上肉多。真要碰上什么事,还不是得靠身上的肉扛着。”
王潇就是嘿嘿的笑。
秘书拿着批示好的文件出去了,王潇也拿出了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文件,递给领导,开门见山:“就是这么一个规划草案。”
方书记抓在手里,同样没有寒暄客气话。
有什么好寒暄的呢?说什么呢?是说她在日本的遭遇,还是说浩宇悔不当初?亦或者说自己是怎么处理赵家的事的?
没意义了,现在说这些事都没意义。
把私情抛开,放在正事上,才是重点。
王潇主动找上门,带着规划大纲找上门,就是在表明她的态度——不管发生了什么抓马狗血的事,都不影响她们的合作。
和谐的政商关系,对地方经济发展来说,太重要了。
方书记看着一条条的计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江东的任务是精密制造和材料基地?”
王潇点头:“江东有大批国企,有这方面的基础。”
她解释道,“做这个目的是用高端项目激活传统产业,用传统产业托举高端项目,让光刻机研发成为区域工业升级的‘转换器’,而不是做一个漂亮的‘空中楼阁’。”
她又盖棺定论,“就是说,光刻机所用到的所有技术,必须促进我们的区域工业升级。”
方书记点头,眼睛继续盯着规划大纲看。
王潇离开上海之前,就给她打过电话,说了这件事。
但是电话里头,说事都是三言两语,完全比不上现在亲眼看到规划大纲,给她带来的震撼。
方书记的呼吸都放缓了,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执拗。
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女人,年轻的只能被称为姑娘,身形瘦削单薄,就像是一座山,拥有强大力量的山。
她的强大不是她做生意有多厉害,而是她高瞻远瞩的眼光和强大的执行力。
她知道现在不是搞国产光刻机的好时候,因为她清楚地了解所有的配套完全跟不上。
换成一个精明的单纯的商人,一定会放弃,等待时机成熟了才会入局。
但她的选择和普通商人不一样,没有配套产业链,她不等,她自己像母鸡孵蛋一样去孵化。
没有条件,她自己创造条件上。
这是商人群体中,相当难得的政治家的素养。
大部分商人,包括那些来江东投资的港台富商和海外华人华侨,在方书记看来,都有点天真,以为行商就是单独的行商,几乎没有政治头脑。
是的,方书记完全不觉得王潇此时此刻启动光刻机的规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
相反的,方书记认为她非常精明。
她敏锐地把握住了国家想要发展高科技的迫切,主动入局,从零做起。
0-1的过程虽然艰难,但真正做过事实的人都知道,比起后面的突破,它其实反而是最简单,效果最好的。
而且只要做到了,那么作为独苗苗,它后面获得的支持力度,会远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
这是一个阳谋,摆在明面上的道理。稍微有点阅历的人都能看出来。
但真正有勇气去做的,又有几个呢?
就像她当初发家,真正靠的是包机贸易。
其实当时来华夏的倒爷倒娘已经不少了,也早有人感觉靠飞机运货更方便。
但是目光敏锐到能感觉此事的人,同样也清楚地明白,想完成这项工作,要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太复杂了。
还没干,大家先打退堂鼓了。
只有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想做,她就把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关系门路都动起来。
愣是在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把五洲货运公司给建起来了。
更厉害的是,参与这项工作的每一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是在给她当踏脚石。因为他们都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反而要感谢她这位财神奶奶。
王潇不会读心术,否则肯定会说一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羡慕什么啊,有什么好羡慕的。
她看到雅宝路的热闹,不会想着在雅宝路多弄几个摊位,而是直接在金宁和萧州,建设自己的国际贸易城。
她知道将来深圳赛格广场一米铺的疯狂,也没想过去那里多弄几个铺面,同样想的是在北京和上海建设自己的电子城。
现在,她知道光刻机厂将来还是芯片行业食物链的上层,那她就自己做呗。
用钱老的话来说,华夏人又不比外国人矮一截,人家能搞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搞?
方书记再一次深深地暗自叹息,她想她的眼光是没错的,她相中的儿媳妇确实有能力撑起吴家。
可惜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王潇只能和吴家没有任何关系。
不然,她在江东省的所有投资都会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而这对方书记来说,是件很要命的事情。
在招商引资是大任务的当下,没有官员会不想方设法留下财神奶奶。
看看江北省,不正是又争又抢的吗?
方书记大笔一挥,直接在眼镜两个字上画了圈,盖棺定论:“眼镜这块,我们江东省来做。曲县的眼镜,我看做的就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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