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朝伊万诺夫使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悄咪咪地退出了食堂,可算是能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了。
黄副市长也跟着出来,开玩笑道:“还是你们会享受。”
食堂里讨论的东西太过于高大上,他感觉萧州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就不在方书记面前碍人家的眼了。
王潇笑了起来:“啊,我还以为市长你要跟人讨论过滤棉的生产问题呢。”
黄副市长一时间没跟上她的节奏,愣了一下:“过滤棉?”
话音落下,他迅速反应过来。
赛格集团改造电子厂,用的是过滤棉。
大家包括他在内,是看好冰箱彩电后面的生产消费市场,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先给这些电子厂生产防静电手套,好将来农村包围城市,通过一步步地技术渗透,来实现为半导体行业生产配套的防静电手套。
那么,首当其冲的是,他们江北应该生产过滤棉啊,来供应这些电子厂自我改造洁净室。
生产过滤棉,他们江北作为传统的纺织大省,是有先天优势的。
黄副市长当场保证:“王总你等着,我回头肯定把最甜最好吃的水蜜桃和杨梅都给你带过来!”
还吹什么风,散什么步,呼吸什么新鲜空气呀。
食堂里的空气也没见熏死人!
黄副市长打完招呼,转过头就又回去跟人打听过滤棉的事了。
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技术标准?说说呀,别藏着掖着了。
省委大院里。
初夏的晚风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剩下的是清凉和柔软,裹挟着栀子花的甜香,像刚切开的西瓜散发的水汽,井水刚湃过的那种西瓜。
萤火虫点着灯笼忙忙碌碌,照亮了从土里爬出来,飞快地往树顶上蹿的知了。
后者的这一生,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夜的歌唱。
“砰”的一声,食堂里有人拍案而起:“我跟你讲,你不要把你那一套……”
后面的专业名词实在是过于佶屈聱牙,反正王潇和伊万诺夫面面相觑,愣是没听懂。
但听不懂也不妨碍他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太有意思了。”伊万诺夫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这样活泼的场景,只有在他上学的时候,学校辩论队才会有。
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老科学家们,能够吵成这样。
王潇笑着都叹气:“看吧,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实力,这个手套都要过五关斩六将。”
她话音刚落,省委大院外头服务公司的门面,飘荡出了“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的歌声。
得,这是觉得过五关斩六将还不够,得九九八十一难啊。
王潇自己都笑了。
伊万诺夫虽然听不懂歌词究竟唱什么,但他也看过《西游记》的电视剧,还挺喜欢,立马get到了王潇笑的点,跟着哈哈大笑。
省委大院的路灯虽然年代悠久,但质量不错,也舍得开灯。
所以,哪怕隔着窗户和树影,站在食堂窗户边的方书记,也能看清楚院中人的笑脸。
孙秘书同样被专家们的争执吵得耳朵疼,他过来给领导递上了一碗银耳汤,顺着领导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后悔自己不该这么积极了。
《参谋助手论–为首长服务的艺术》这本书说得很清楚,作为秘书,不要太过于牵扯进首长的私人生活。
方书记相中王潇当儿媳妇,却又不得不放弃这件事,虽然从头到尾她都没漏过一个字,但作为大秘,孙秘书心知肚明。
故而此时此刻,王潇和她的老毛子在省委大院里头,丢下众人独自出去散步,有说有笑的画面,估计要刺到领导的眼睛了。
孙秘书有心装鹌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准备放下银耳就撤退。
他还得作为领导的代表,为科学家们服务呢。
结果方书记悠悠地叹了口气:“真自在呀。”
孙秘书感觉自己可以再拯救一下,无声地把这句话理解科学家们辩论的时候,拍桌子掼板凳的肆无忌惮,确实自在。
他也努力把头往食堂里面的方向扭了。
然而领导并没有放过他,反而直接点了名:“你说,他们在讨论什么?说的这么热火朝天。”
孙秘书装死失败,只能干巴巴地笑:“估计,估计是在讨论防静电手套吧。”
他等着领导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琢磨着自己到时候低头的姿态究竟是以什么角度呈现最好。
结果领导居然点点头,叹了口气,像是颇为好奇的模样:“不知道他们要从哪儿请外援哦。”
不等秘书绞尽脑汁,琢磨出让领导满意的答案,方书记又转过脑袋,看着食堂里头又是画图表,又是报数据的科学家们,竟然点头微笑了:“这个挺好的,我们自己开会开半天,开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如大家坐在一起,吵几架就差不多了。”
孙书记只能干笑:“没办法,研学脱钩,到处都有这个问题。”
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度的过程中,原先的研究工业转换体系已经开始崩塌,新的体系还没建立,大家关起门来闷头干自己的事。
简直跟《桃花源记》里面说的一样,鸡犬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
方书记点点头,下了决心:“这种碰头会,我们要多开,不能光指望交上来的材料。有些事情啊,能做到的,他们也不会写在纸上。有些事情,他们做不到,也敢在纸上吹牛。”
孙秘书笑而不语,只一味点头。
有些事情啊,看破不说破。哪个行业没有自己的门门道道呢。
防静电技术的门道,王潇就觉得苏联应该有。
别看苏联的半导体没发展起来,电视机爆炸的新闻在苏联也没断过。
但苏联的航天工业发达呀。难道生产航天电子设备的时候,不需要用到防静电手套吗?
星球大战计划,虽然后来被证明是美国人的阴谋,而且因为历史条件限制,参与的双方都虎头蛇尾,最终草草收场。
可是这个过程当中,苏联发展空间站、人造卫星等等,也是实打实地投入进去了。
论起天才科学家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苏联当真不弱的。
苗姐作为一个化工专家,在食堂辩论赛里自认为没啥发挥的空间,而且她也不喜欢闻烟味,同样逃了出来。
听见王潇和伊万诺夫正在讨论苏联的防静电技术,她主动参与进来,还拿出了历史依据:“五十年代,有位专家叫王成汉,跟随苏联专家学习过静电除尘技术,效果很好,成功提升了除尘效率。”
这代表什么呀?代表苏联在静电控制这一块,早就有研究了。
能用静电干活,就代表他们肯定有办法,把静电给消掉。
只是这一块,不在她的研究范围内,所以她知之甚少。
伊万诺夫来了精神,欢快地招呼王潇:“王,我们回莫斯科问问看吧。”
金宁和萧州的枇杷虽然都不错,西瓜也好吃。
但是这里实在太热了,他现在就像夏天渴望被打进冷宫的妃子,无比怀念阴冷的莫斯科。
作者有话说:
早!
第304章 莫斯科之夏:有人在窃取国家机密
六月的莫斯科,跟阴冷二字没啥关系,它温暖又明亮。下飞机的时候,王潇都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没办法,哪怕她是老板,她也不能昧着良心吹五洲货运公司的飞机条件一流。
开什么玩笑啊。它是倒爷倒娘专供,一切以尽可能多运货为准则,安全系数是唯一的要求,舒适度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在这样的机舱里,能安安稳稳地坐着,人与货和谐共处,已经可以拿出去当模板吹了。
那么王潇和伊万诺夫也不缺这钱,他俩为啥不能选择条件好一点的航班呢?非得折磨自己,好凹显亲民作风吗?
那还真不是。
他们之所以在能选择自家航班的情况下,都坐自家航班,意义和校长去食堂吃大锅饭是一个道理。
但凡校领导不开小灶的学校食堂,伙食质量都有基本保证。
为了自家的航运公司能够安稳地运转下去,那么老板忍受一下夏天老毛子云集的浓郁气味,又怎样呢?
最多就是下飞机的时候,深深地呼吸几口森林城市莫斯科的清新空气而已。
活过来了。
六月的风从莫斯科河吹来,带着柴油的气味和丁香花的香。
这座城市和它的有轨电车一样,在铁轨的吱呀声中,驶向蓝天盖顶丛林遮掩的远方。
伊万诺夫盯着电车,忽然间问了句:“你说,它会驶向哪里?”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市政建设问题,而是哲学问题,能够上升到俄罗斯民族未来的问题。
所以王潇直接喊“咔”了:“不知道。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大家都脚踩西瓜皮,冲到哪儿是哪儿,碰上问题再说。下一步不知道往哪去,继续脚踩西瓜皮。”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西瓜皮,好说法。我们是给莫斯科供应西瓜的人。”
整座莫斯科城,现在上市的八成以上的西瓜,都产自他们在城郊的农场。
这里,是他的主场。
下了飞机的老板没有回别墅休整,甚至没有去红场旁边的商业街,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好好喝一壶格鲁吉亚红茶,而是直接去了集装箱市场。
这里是他们新的金母鸡,他们得依靠它下的金蛋,来推进其他项目。
莫斯科的工人们在收到了足够的工钱之后,动作并不慢。
冬天时,这里只有集装箱和玻璃大厅。
但是现在,绿叶后面,已经可以看到砖木结构房屋的影子。
轰隆隆的挖土机的声响和市场里的叫卖声交相辉映,谁也压不住谁,索性相安无事。
各种肤色各种服装的人群在市场里穿梭。每个人都忙得要命——眼睛盯着摆出来的商品,手在拼命地往嘴里塞香肠和土豆,嘴巴则一刻不停地用力咀嚼。
连最优雅的夫人们都放弃了用餐礼仪,她们,他们,所有人都没空细嚼慢咽,甚至挤不出哪怕只有五分钟的专门用餐时间。
因为这些被称为chelnoki(穿梭商人)的分销倒爷到娘们,很多都是连夜从外地乘夜班长途汽车,在凌晨赶到集装箱市场等待开门。
市场里的货品几乎都用铁架子装着,堆得像树一般高,组成了钢铁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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