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询问:“能给我看看手套的样品吗?”
马尔可夫摇头:“生产不是我们的工作,是配套工厂的任务。”
王潇追问:“那么,哪家工厂生产这些?”
考虑到俄罗斯工业体系的崩塌,大量工厂停工的事实,她又强调,“之前生产过也行。”
马尔可夫还没回答,楼下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是那种咚咚咚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王潇下意识跑到窗户边上,往下张望。
街上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起眼。
这条商业街有太多豪华轿车了,挂着政府的车牌也不稀奇,他们的客人基本都是新兴的中产阶级。
起眼的是下车的人,普诺宁少将全副武装地从车上下来,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抬起头,对上了王潇的目光。
这一瞬间,王潇认可了伊万诺夫的论断——莫斯科就是一座阴冷的城市。哪怕现在是美丽的六月,鲜花开满整座城的六月。
她没有挤出笑容,也不必挤出笑容。
因为普诺宁的注视转瞬即逝,他已经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落在伊万诺夫的脸上。
后者实在丢不起脸,在王潇上楼之后,索性将尤拉拖进了轿车里。这样好歹不用沦为街头免费的小丑。
他下了车,皱着眉头看普诺宁和他率领的气势汹汹的税警们,露出了个讥诮的笑:“请问您要干什么呢,我的少将先生!您是来查税的吗?哦不,这不是您的工作,您是来查封的,对吗?”
尤拉慌不迭地跟着下了车,赶紧挡在伊万诺夫前面,试图说好话:“嘿!嘿!我亲爱的伊万诺夫,你知道的,我们的朋友不是这个意思。”
伊万诺夫伸手指着税警,笑容里讥诮的意味更加深了:“那么,我亲爱的尤拉,请你告诉我,这又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喝杯下午茶,也要如此兴师动众?我们的少将先生果然位高权重啊,出门的阵势可真大。”
尤拉苦笑。
如果是往常,他肯定要反唇相讥,你伊万诺夫出门也是前簇后拥,一整个车队开路,总统出门都比不上声势浩大。
可是现在,他还要哄着伊万诺夫呢,只能伏低做小:“你知道的,现在莫斯科的治安糟透了。枪杀、车祸、毒杀,你所有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办法,他们都在用。”
伊万诺夫嘲讽道:“那怎么也不应该用在我们的税警少将身上。他们要对付的目标,难道不是我这样利欲熏心窃取国家财产的商人吗?”
尤拉真的要给他跪下了,一个劲儿朝普诺宁使眼色,嘿!老哥你说话呀,我在努力帮你呐。
六月的风伴着阳台上的花香,吹乱了普诺宁的头发。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套,天知道大夏天的他戴什么手套。
他像鹰隼一样盯着伊万诺夫,嘴角往上翘了翘,终于开了金口:“我们收到举报,有人试图窃取国家机密。”
尤拉惊得差点没原地跳起来,说话声音都结巴了:“什……什么国家机密?嘿!普诺宁,你知道的,之前的事情就是一个误会而已。误会早就说清楚,伊万诺夫没有……”
普诺宁手一抬,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们刚刚收到的线报,有人在窃取国家航天工业的顶级机密。”
王潇站在楼上窗口边的位置,只能听到只言片语,诸如窃取机密之类的单词。
她并不知道普诺宁的具体指控,她心中浮现的全是荒谬感,一种拿错剧本的荒谬感。
普诺宁现在给他的感觉是什么呢?就是那种三流霸总文里,小娇妻试图逃跑后,各种狂怒的霸总。
他公器私用,利用一切手段围追堵截他的小娇妻,折断对方的翅膀,好让对方乖乖听话,继续当他的金丝雀。
呃,难怪高干文是霸总文的一种变形。大家的脑回路还是挺像的啊。
就是这么想,好像有点对不起伊万诺夫。
后者正在冷笑:“国家机密?航天工业机密?我的上帝啊,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呢。这个国家还有秘密吗?还有什么秘密比国王是头驴更大呢?而这秘密众所周知。”
普诺宁完全不打算跟他打口水仗,只手往窗户一指,目光重新落在王潇脸上:“这里,这位女士正在窃取俄罗斯的国家机密。”
他冲着王潇笑,语带威胁,“女士,我劝你不要跳窗。你的腿,应该不适合再断一次了。况且,你未必会再有上次的好运。”
作者有话说:
早注①是原话直接引用的。
第305章 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我不会沦为你的钱袋子
莫斯科六月的阳光肆意流淌,将胡桃木地板染成了蜂蜜色。蕾丝桌布边缘垂落的流苏,在26℃的暖风中轻轻荡漾。使得桌上玻璃碗里装着的西瓜块,似乎也跟着微微摇晃。
窗户开着,手风琴声从楼下飘来,带着金属簧片特有的震颤,伴随着卖艺人落寞的歌声:“Ивремябежитназад(时光倒流),Яищутебявтенидеревьев(我在树影中寻找你),Ноты—лишьпризрак,лишьслепойсон.(而你只是幻影,盲目的梦境)……”
这是俄罗斯传统民歌《心跳》,隐喻的是单恋的痛苦和孤独。
此时此刻透过窗户飘进来,落在王潇耳朵里,无比滑稽。
看看现在房间里的状况吧,一张胡桃木桌,坐着四个人。
左边是她和伊万诺夫,右边是普诺宁和尤拉。
对面的两人都目光灼灼。
说实在的,王潇一点儿也不介意伊万诺夫坐去对面,和他们肩并肩。
毕竟,你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不行了不行了,她真的不能再发散思维,否则她绝对会笑出声的。
为了防止自己被当成神经病,她一口接着一口吃西瓜,目光还时不时落在普诺宁的手背上。
谢天谢地,他可算舍得脱下他的手套了。手背上狰狞的疤痕,可真适合刺青啊。
冬天的时候,这个疤痕似乎还不存在呢。
尤拉像个消防员一样,时刻准备灭火。
见状,他感觉自己发现了可以缓和朋友关系的突破口,忙不迭地向伊万诺夫强调:“哦,上帝,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爆炸,可怕的爆炸,弹片击穿了普诺宁的手掌。我们的朋友他死里逃生。”
他没有夸张,整个上半年,莫斯科并不平静。枪杀、爆炸和车祸都不曾停过。
至于死去或者受伤的人究竟是目标,还是被牵连的对象?
低效率的莫斯科警察,根本给不出答案。
“好了。”普诺宁拒绝继续示弱,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伊万诺夫,似乎完全不期待他动容的反应。
事实上,伊万诺夫没有什么反应。论起九死一生,他自认为经验并不比普诺宁少。
再说莫斯科的治安一塌糊涂,难道不是政府的责任吗?作为税警高层,普诺宁没有资格在非政府官员的普通民众面前,抱怨莫斯科的治安让他受到了伤害。
王潇又要憋不住笑了。
因为她想到了霸总文里头,九死一生的霸总重新出现在小白花女主(也可以是男主)面前时,假装风轻云淡,其实心里却无比期待小白花关心的场景。
那么在这样的场景中,她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必须得是恶毒反派啊。
没看到普诺宁已经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的腿,这一次没有墙壁的阻拦,他的眼睛像熔炉的火一样,似乎能把人的骨头烧为灰烬。
偏偏他还说着貌似关心的话:“女士,真高兴看到你的腿又能站起来了。”
王潇用银叉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微微地笑,抿出了西瓜汁咽下去,才开口说话:“少将先生,作为一位绅士,盯着女士的腿看,似乎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礼貌行为。”
她又叉起一块西瓜,送到伊万诺夫嘴里,自己的嘴巴同样不闲着,堵了普诺宁后面的话,“至于我看您的手——”
她露出了近乎于甜蜜的笑容,“你们男人不是总说,疤痕是男人的勋章吗?我在赞美您的勋章。”
尤拉懊恼地扶住额头,他就不该开启这个糟糕的话题。
普诺宁的目光更深了,简直就像莫斯科深不见底的秘密通道。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谢谢你的赞美,女士——”
他留下疤痕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接住了身后下属毕恭毕敬地递上的文件,然后落在桌上,推向王潇,“那么,女士,能否请你为我们解释一下,像您这样一位优雅的女士,为什么会对俄罗斯的坦克履带涂层和空间站的导电纤维如此感兴趣?”
他的手指头压着文件的一角,防止这个女人会突然间发疯,抢过文件直接咽到肚子里头去。
他相信,她能做到。
华夏这个疯狂的民族,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
然而王潇和他拿的不是同一套剧本,起码在王潇的剧本里,完全不必为这点小事就折磨自己。
她也同样抬起手,接过了助理毕恭毕敬递上的文件,放在桌上,面向普诺宁和尤拉,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示意他们看:“这是我们发给研究所的传真。”
传真的内容非常简单,摒除掉开头和结尾的客气话,简单点讲就是:请问贵所有没有民用防静电手套的技术,成熟的,已经在工厂生产线上生产过的防静电手套吗?因为我们打算建厂生产手套。
“下一张。”王潇提醒他们,“是研究所回复的传真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保证按照他们的技术生产的防静电手套能够满足冰箱彩电厂生产的需求。”
她一字一句,“从头到尾,我们说的都是民用,成熟的民用技术,和空间站,和坦克,毫无关系。”
普诺宁的眼睛已经黑成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透过窗外的树影形成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都看上去阴晴不定。
所以当他直接拍案而起的时候,王潇的感觉反而是松了口气。
下一只拖鞋终于落下了。
“你是故意的!”普诺宁的目光像是能吃人一样,“你明明知道,苏联的军工技术基本没有什么转民用的。你嘴上说的是民用技术,但你清楚地知道,他们会给你的,只有军工技术!”
王潇不动如山,甚至还能抬起头,直视恨不得泰山压顶的普诺宁:“少将先生,您对买家的要求太高了,只有卖家才清楚自己的货究竟是什么。而我——”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作为有诚意的买家,我当然选择相信卖家。”
起风了,窗帘被吹得簌簌作响。楼下传来的惊呼声,和小商贩们收拾地摊,以及人们急着避雨的声响。
因为六月的风,也带来了六月的雨,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
助理忙着去关窗户,连窗台上的花盆也被一并收了回来,屋子里顿时弥漫起百合的花香。
但是绽放的花香显然没有让税警少将的心情变好。
普诺宁的确笑了,可是更加像怒极反笑。
“你不懂?女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化学专业的高材生。你会看不懂涂料配方?”
王潇扬起一张白皙的脸,君子坦荡荡:“我学的不好啊,所以我有自知之明,不尸位素餐,改行下海做生意了。”
普诺宁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目光掠过沉默不语的伊万诺夫,最后狠狠地砸在马尔可夫身上:“那么,这位先生,您打算如何解释您出卖国家机密的行为?”
这是杀鸡儆猴呢。
经此一役,以后谁还敢轻易出售技术给王潇和伊万诺夫?
被吓唬的两只猴子却好像完全察觉不到其中的险恶用心,反而一口接着一口,沉默地吃着西瓜。
莫斯科的春天和夏天虽然来得晚,但感谢昼夜温差大,在温室大棚里生长起来的西瓜,味道还不错。
伊万诺夫甚至还对坐立不安的尤拉做起了推销:“尝尝看,我们种的西瓜不比进口的差。”
尤拉又想给他跪下了,兄弟,现在是吃瓜的时候吗?你怎么能吃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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