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怎么不去集中营睡一觉?
强大的怒火燃烧着,伊万诺夫却诡异地平静下来:“先生,我说的就是吉尔卡车厂的事。你手下抓走的不是普通的商户,而是吉尔卡车厂的股东。”
市长的呵欠打了一半,惊讶地停下了:“什么股东?”
“我是说,我又来拯救吉尔卡车厂的钱,都是找商户们筹措的。”
他直接吐槽,“否则我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钱?当初政府软磨硬泡非让我接下萨哈林油气田项目,我投资进去的十亿美金,都是来自于商户。”
他从助理手上接过公文包,翻出了文件。
“油气田出油了,我们本来应该给股东们分红。但是因为您让我接手吉尔卡车厂,为了拯救工厂和在工厂工作的十万名职工,我不得不取消了这次分红。”
伊万诺夫翻开合同,指着关于吉尔卡车厂的那部分,“因为我需要钱投资炼油厂,和日本人合资建设炼油厂,这样他们才同意提供铃木五十的技术,接受我们的工程师和技工去日本的工厂培训。”
他又趁机抱怨:“事实上,在炼油厂项目,日本人跟我谈条件非常苛刻,完全比不上美国人。但三井集团包含了汽车零部件的产业,拥有吉尔卡车厂急需的技术,所以我才损害自己和股东的利益,接受这份合同。”
秘书在旁边插嘴:“只是汽车零部件而已,美国就没有汽车厂吗?美国石油公司就不能帮忙牵线搭桥吗?”
伊万诺夫瞪大眼睛:“美国多远,日本多近?而且美国是个移民国家。我要从厂里挑选最优秀的工程师和技工培训。到时候,他们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怎么办?日本不是移民国家,这个风险系数能小很多。”
市长颇为惊讶,他也没想到面前的年轻人居然思考的这么全面。
伊万诺夫还在滔滔不绝:“政府承诺的贷款迟迟不到位,我们根本不能等下去。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商户们放弃分红,继续投资炼油厂。这样我们才有技术才有钱,拯救吉尔卡车厂。”
他目光转向市长,抱怨道,“我们正在齐心协力做这件事,现在,背后来了一枪,吉尔卡车厂要怎么办?”
市长没有回应,秘书先发出轻笑声:“伊万诺夫先生,您被套进去了。他们现在是你的债主啊,他们离开了,不是在为你减轻负担吗?放心放心,莫斯科永远不会缺少商人。你的集装箱市场不用担心租不出摊位。”
伊万诺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目而视:“这就是你们的想法吗?商人,最重要的是一个信字。政客可以上午说的话下午就不承认,但是商人必须一诺千金。在莫斯科,在俄罗斯,一个没有信誉的商人,是活不下去的。”
“好了。”市长打断了伊万诺夫的话,打圆场道,“他只是在开玩笑,让你不要太紧张而已。”
伊万诺夫回敬:“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是在要我的命。”
市长手往前伸,满脸倦色:“但你要承认,年轻人,那么多商户对莫斯科来说,是沉重的负担。这座城市供养不了这么多人。”
“他们没有为城市增加任何负担。”伊万诺夫神色凝重,“相反的,他们的存在保证了上百万的穿梭商人的生活,又间歇保证了每一个穿梭商人背后的家庭,和他们客户的生活。”
秘书在旁边反驳:“这么多人,每天的食品供应都是大问题。”
“他们去的是我的农场出产的产品,不管是水果还是蔬菜以及肉类和牛奶,都是从农场出来的。”
伊万诺夫强调,“如果没有他们的消耗的话,农场也生存不下去。因为农场同样需要订单。”
秘书再一次找出了问题:“那么他们消耗的水电呢?冬天的暖气供应呢?不要说这也是你从农场送过来的。”
“没有他们,其他人就不消耗了吗?”伊万诺夫针锋相对,“市场需求这么大,就必须要有这么多的供应。没有他们也要有其他商户。”
秘书笑了起来,轻描淡写道:“那就让其他商户来嘛。莫斯科有这么多人。”
伊万诺夫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政府里都是一群什么样的蠢货呀。
难道他们以为世界上除了像他们当官需要门槛一样,其他所有行业都是随便你抓个人就能做的吗。
恰恰相反,这世界上所有的职业都需要门槛。
除了当官!
因为换头猪都会比他们做的好。
伊万诺夫怒极反笑,转头看市长:“先生,好像秘书先生不太了解什么叫做市场。当年那么多蔬菜基地,为什么只有您经营好了呢?”
“好了好了。”市长疲惫地搓了搓脸,“不要再闹腾,打电话,就说我说的。把他们放回去,让他们不要随便出来晃悠。”
伊万诺夫大喜过望,当场保证:“没问题。他们都是一群勤劳的人,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根本没空出去晃。”
市长从沙发椅上站起来,看着他:“我年轻的先生,我是为了吉尔卡车厂,才做了这种违背原则的事。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夜色透过窗户,让灯光都暗淡下来。
市长的身影被拉长了,像一座山压在伊万诺夫身上。
他一字一句:“你知道的,我一向认为,想在莫斯科生活,就要对这座城市作出贡献。没有贡献的人,莫斯科从来都不欢迎。”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谁猜对了?历史上的卢日科夫就是驱赶外地人的。当然这种事情不稀奇,同时期的中国大城市也干同样的事。
第316章 你们准备先带谁走?:你们只有一小时的时间
莫斯科的黎明带着金属般的冷灰,像是库兹涅茨克钢铁厂的铁矿石,也像是吉尔卡车厂车间里蒙尘的生产线。
希望和倦怠,似乎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相同的模样。
防弹轿车同样在黎明的疲惫中,奔向希望。
伊万诺夫看着窗外的雾气,抿紧嘴唇一语不发。
王潇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认真地夸了一句:“伊万诺夫,你真帅。”
被夸奖的人咧了咧嘴巴,他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有多狼狈。
衬衫洇着机油,散发着奇怪的气味,上面还沾着汗水干涸之后析出的白色盐粒。不用别人说,他都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有多臭。
所以他的笑容没能成型:“我以为你会说熏死了。”
王潇的笑容却更深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满脸困惑:“臭吗?没闻到。”
伊万诺夫这回终于笑了出来,眼角都显出了笑纹。
王潇伸手抚着他的眼角,轻声道:“眯会儿吧。”
伊万诺夫却摇头,用额头蹭了蹭王潇的手,目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黎明。
雾气弥漫,前路朦胧,车灯都照不亮这个世界。
车子从市区开到郊区,过了森林,雾气更甚。
好不容易显出来轮廓的集中营也沉浸在浓雾中,像裹了一层裹尸布。
高高的铁丝网环绕整个营地,铁丝上还挂着尖锐的倒刺,在黯淡的雾色下闪烁着寒光。
营外的车灯亮了一下,尤拉探出脑袋,主动朝伊万诺夫挥手,大声招呼:“没事,我刚进去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真的,这一批被抓进来的人实在太幸运了。
不是冬天不是雨天,廉价的木材和薄铁皮搭建而成的板房,哪怕缝隙再大,也灌不进冷风,砸不进雨滴,除了蚊虫多到能把人抬走之外,完全到不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伊万诺夫冲他点点头,算是道谢。
虽然他认为,这是政府官员最基本应该做到的事。
但现在的政府,连法律都是一张空纸。俄国人还敢对他们有什么指望呢?
车门打开了,副驾驶座上下来的普诺宁,像一头暗夜中的兽。
他的卫生习惯和他的牙医可真好,一张嘴就是一口森森的白牙:“伊万,你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
伊万诺夫的视线却直接略过他,转向了临时集中营的岗哨。
那里,警长鲍里斯百无聊赖地靠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正在吸烟,完全没有动弹一下身体的意思。
伊万诺夫走上前,平静地递上了手令:“先生,请放人。”
鲍里斯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目光如锥子一样,似乎能在手令上凿出两个洞,他挥了挥手令,转头冲年轻警察怒吼:“还不开门?”
被迁怒的年轻警察只能忍气吞声,赶紧跑去执行命令。
厚重的铁门发出了嘎吱的声响,折磨着人的耳膜。
对于被抓进集中营的人来说,它无异于天籁之音。
随着一个又一个商户踏出大铁门,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列队,门里面的骚动声音越来越大。
昏黄的灯光下,窗户背后,无数双手在挥舞,在呐喊,在央求。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有汉语,有俄语,有英语,还有其他王潇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可是哪怕后者不出声,他们拼命挣扎的身影也诠释了他们的心声。
放我们出去,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
伊万诺夫看着那一双双手,他想到了自己少年时看过的但丁的《神曲》的封面。
他不记得那手长的吓人的是究竟写了什么,让他永远记得那一双双从地狱里伸出的手,每一个毛孔都嘶吼着痛苦和绝望的手。
按照上帝的说法,下地狱的都是有罪的人。
那么,此时此刻被关进莫斯科集中营的人,又有什么罪呢?
就因为他们不是莫斯科人?
像异教徒天然有罪一样?
板房里的灯关了,窗户后面的手被黑暗吞没了。
可是人们仍然没有放弃,还在用自己的喉咙发出呐喊:“救救我们,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那里面有男人愤怒的呐喊,有女人哀求的哭声,有孩子受到惊吓后的哭喊,还有人大声念着《圣经》,伴随着警察的威胁和怒吼。
王潇侧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和伊万诺夫的目标,是把集装箱市场的商户带回去。
她不是救世主,她连国内的收容站都视而不见,何况是莫斯科的集中营。
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从铁门后走出的商户越来越多,他们看见了市场的老板,一个比一个激动。
还有人大声嚷嚷着朝旁边的人吹嘘:“我说应该多掏点钱吧。看,集装箱市场的租金是高,但安全啊,老板能耐啊,手眼通天啊。看看他们——”
他扭过头,对着板房里的人幸灾乐祸,“这下好了吧,看看这些家伙,马上就被赶走了。”
王潇瞬间拉下脸,吼了一声:“闭嘴!都保持安静!”
鲍里斯警长抽完了一根香烟,又点燃了第二根,终于舍得从岗亭里头出来了。
他看了看空地上乌压压的人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目光冰凉地扫视一圈,最后在王潇和伊万诺夫的脸上打转:“好吧,按照我们伟大的市长的命令,你们现在可以开始挑人了。”
王潇瞬间警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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