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一拍巴掌,当下做了决定:“就是它了。”
能满足基本运输需求,速度又比拖拉机快,实用性强——
这种情况下,老毛子要是不爱上三蹦子的话,那只能说明他们没眼光!
倒爷倒娘们面面相觑,第一感觉是有点荒谬。
国内三蹦子能兴起来,是因为小轿车少啊。
莫斯科这么多小轿车,老毛子能稀罕土里土气的三蹦子?
但死马当活马医,现在大家伙儿也没其他好招,不如先上吧。
反正总得先动手做,边做边想呗。否则一天天空落落的,手里抓不住点啥,反而越想越慌。
再说了,就老毛子们现在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全指望天上掉馅饼穷疯了的架势,还要有啥要求啊。
能有车给他们用,就不错了。
王潇说干就干,立刻打包了凉粉去找伊万诺夫。
别问为什么是凉粉?他现在就好这一口啊。
伊万诺夫刚睡醒呢,正坐在窗户边上,看着热闹的商业街发呆。远处的大剧院灯火通明,再近一点,夜总会的音乐声也随着晚风飘荡到耳朵里。
王潇塞给他凉粉,他机械地吃了两口,都没品出味道来。
反倒是耳朵比嘴巴更早上线,随着钻进他耳朵里的声音进入大脑,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定格成(⊙o⊙)的姿态。
“你们今天就说了这个?”
王潇点头,真诚地赞美着倒爷倒娘们:“还得是天天跟顾客打交道的人,知道顾客要什么,晓得该怎么做减法。”
当年日本夏普通过最大限度地精简零部件,只保留核心功能,把太阳能计算器的价格打到了4美元,直接垄断了整个市场。
后来华夏温州商人也发挥同样的精神,将昂贵的打火机的价格,愣是压到了一块钱以内,同样卖遍全世界。
现在,他们要在俄罗斯上演三蹦子的奇迹。
伊万诺夫瞪大的眼睛完全没办法合上了。
不是,王,你现在是不是关注错了重点?我们现在正处于前有狼后有虎的尴尬境地。
我们不想当任何人的钱袋子,可是他们都想把我们当成钱袋子啊。
王潇没吃凉粉,而是开了香瓜,吃的满嘴都是汁水。
她的声音也泡在香瓜汁水,带着夏夜的清凉和香甜:“不要想,想不出来下一步要怎么做的时候,就专注做好手上的事。说不定做着做着,你以为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伊万诺夫长长地舒了口气,接过剩下的一半香瓜,开啃。
其实他已经想好了,只是没下定决心而已。
权力真的高不可攀吗?未必。
普诺宁和卢日科夫为什么能够只手遮天?说白了不过是大沙皇手下的小沙皇,获得了总统的支持而已。
难道就只能他们可以做到吗?当然不是。
很久以前,他和王就已经讨论过,如果金融改革持续失败,总统要如何获得选民的支持,成功连任?
那就是控制舆论。
控制电视台控制报纸控制广播,顺带收买记者。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都在说总统的好和总统的不容易。
那么,即便是最睿智的公民,也会被舆论裹挟,怀疑自己的不满是自己要求太高。
至于说记者怎么收买?
碰上那种特别有骨气不愿意坠了无冕之王皇冠的记者,要怎么办?
不用明目张胆地收买,只要给他们提供善意的好处就行。
比如说现在莫斯科房租贵,那么他可以以低廉的价格,给记者们提供租房。
至于那些房子要怎么来?莫斯科有太多年久失修闲置的房屋了。
他可以从卢日科夫手上要到使用权,作为他修路和接手吉尔卡车厂这个烂摊子的报酬。
然后经过装修,廉价出租给这个城市穷困潦倒的知识分子们。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今后哪怕他们不会如臂指使,大概率也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伊万诺夫一边吃着香瓜,一边一条条地琢磨实施细节。
又,看有些事情他不做只是他不想而已,不代表他做不到。
把他逼急了,他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做。
为什么要当别人的刀呢?他们完全可以做自己的刀。
政客们总是自以为是,觉得他们是国家的主人,永远看不起商人和其他任何群体。
既然你不能平等地对待我,我为什么还要平等地看待你呢?
我也可以是大王。
伊万诺夫吃完了手上的香瓜,拿湿巾纸擦手,点点头:“好,我们做三蹦子。”
军车的订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从日本人手上拿到的民用卡车生产线还要等运输安装和调试,不如他们自己先想办法挣钱。
1994年莫斯科的夏天热得出奇,气温居然超过了三十度,柏油马路都被晒得发软。
八月的第一天,王潇作为莫斯科的华商代表,在机场接到方书记,后者跟她握手,表达领导的关切,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又瘦了?不会在莫斯科也苦夏吧。”
王潇相当自然地点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是啊,市场上都有人中暑了。”
莫斯科市政府亲自到机场欢迎华夏江东代表团的副市长,也跟着感叹:“今年的莫斯科,出奇的热,我已经好多年没感受过这样的夏天了。”
方书记恭维对方:“这正说明了莫斯科的改革火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莫斯科的蓬勃生气。”
副市长笑纳了她的赞美,笑容满面地邀请人上车。
原本按照计划,王潇应该坐后面的车。
但方书记牵着她的手就没松开,所以她也顺势上了主宾的车。
副市长能怎么办呢?当然得尊重客人的意思,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自然而然地上了副驾驶座。
他猜测,这位华夏商人Miss王,在他们国家关系网也很硬。
看看,江东的方书记对她多亲热,一上车就跟她轻声细语地讲话。
也对,社会主义国家不就这样嘛。商人不跟政府搞好关系,背后没有实力派官员,还做什么生意呢?
当然,现在的莫斯科也一样。
非要区分的话,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说,如果现在调转个个儿,是莫斯科的市长去江东省访问,那么十之八九是会静街的。
绝对不会出现眼下的场景——
这是怎样混乱的画面呀。
无数人,无数攒动的人头在大街上挤挤挨挨,如同暴雨将至时,急着搬家的蚂蚁大军。
有举着“还我养老金”标语惶然四顾的老人,标语纸边角卷着毛边,像是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
有坐在马路牙子上哭的中年妇女,怀里紧搂着铁皮盒里。盒子在冲撞间被打翻了,洒落了一地褪色的股票凭证,也没有人去抢着捡起来。
仅仅是在三天前,这些股票凭证还是俄罗斯人眼中的财富密码,他们不惜抵押公寓也要换钱购买的财富密码。
试图阻拦激动人群的是防暴警察,他们的盾牌组成了银灰色的墙,但是盾牌间露出年轻士兵的眼睛,看着比枪口更惶惑。
人群的声浪拍在车窗上,透过防弹玻璃,也有模模糊糊的俄语单词传进来,什么骗子,什么股票证券之类。
方书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目光看向后视镜里的副市长。
倒霉的副市长一边指挥司机换道,一边在心里咒骂,这些该死的家伙,非要闹到今天这一步。
对着贵宾的惊讶疑惑,他不好好假装没看见,只能尴尬地解释:“是一家投资公司,MMM公司,兑现不了投资承诺了。”
这事儿,7月28号就闹起来了。
他本来以为经过一个周末的折腾,今天都礼拜一了,大家要去上班,不会再有人围在华沙大街上。
结果没想到,今天过来要说法的投资客们反而更多了。
让莫斯科政府在外宾面前也丢了一回脸。
方书记相当善解人意,立刻露出了理解的微笑:“在计划经济像市场经济的转型过程中,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问题,难免会踩坑。早点捅出来也好,省得更多的人上当受骗。”
MMM公司可是大名鼎鼎啊,华夏的报纸也报道过,堪比去年华夏闹得沸沸扬扬的长城证券案。
副市长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再继续下去,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这段小插曲,倒是让车上的气氛融洽了不少。
后来经过集装箱市场附近,大家看到三蹦子的时候,副市长还主动介绍:“这是投资了我们吉尔卡车厂的华夏商人想出来做的,看,多灵活啊。”
市政府迎接贵宾的车还堵在路上呢,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三蹦子,已经灵巧地穿上了旁边的小路,继续突突突往前开,那叫一个潇洒肆意。
人行道上都有不少行人好奇的张望,还有人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方书记是真惊讶了,下意识地看了眼王潇之后,才笑着接过莫斯科副市长的话:“吉尔卡车厂可真是求新求变。当年它援建了华夏的一汽,为华夏的汽车工业打下了基础。现在,它军转民,又走在了前面,生产的都是人民最需要的东西。”
副市长也不好意思居功,伸手示意王潇:“是Miss王和她手下的商人们想出来的。”
哪怕他对这些华夏倒爷倒娘没有多少好感,他也得承认,在做生意这方面,这些人太厉害了。
把摩托车的发动机装到人力三轮车上,然后稍微改造一下,就成了一辆小型卡车,售价只要相当于两百五十美金。
自从穿梭商人们开始租用三蹦子将货从集装箱市场,运到车站后,莫斯科人便开始有样学样。
最先动起来的,是郊区的农民们。
按照莫斯科的道路交通法,拖拉机进不了市区,但这种被称为“sanbengzi”的交通工具,没有法律规定。
农民们用它从自己的土地上拖来了大量的蔬菜水果,比他们赶火车和大巴车要方便许多。
他们微薄的退休金和养老金不足以购买昂贵的小轿车,也没有能力再去远方度假。
骑着三蹦子,带着老伴去雀山去莫斯河畔,去郊区的小屋消暑,成了这个夏天,莫斯科的一道风景线。
副市长还难得幽默了一回:“Miss王,你们应该早点生产三蹦子的。这样说不定,MMM公司的巧舌如簧,也欺骗不了大家了。大家可以直接拿投资的钱来买三蹦子,而不是期待幻想中的豪华轿车。”
王潇笑了起来,带着点调侃的意味:“那也不能怪我们呀。市长先生之前只让我们捐钱盖教堂,盖医院,修路,可没有让我们管吉尔卡车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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