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别强调,“一直到苏联解体前,美国都没掌握这种技术,依赖化学抛光和传统机械抛光。但是去年,美国制备出了磁流变抛光原理样机,验证了磁流变高效高精度低损伤的光学抛光能力。请问它是如何在短暂的两年不到的时间内,实现突破性进展的?”
光头党男青年瞠目结舌,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不知道很正常,你是工人。”
王潇看向那位带头的工程师,“想必你应该知道吧,“这算是你们行业的大事。”
工程师还真知道,他甚至认识这个大事件的核心人物——明斯克的传热传质研究所的科尔东斯基。
苏联还在的时候,研究所便验证了合理配制的磁流变液在磁场中可进行光学抛光。并且制作了磁流变抛光技术原理样机。
苏联解体以后,科尔东斯基移民去了美国,加入了美国罗切斯特大学光学中心,然后才有了美国的磁流变抛光原理样机。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华夏人指责他们把技术转让给了美国,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们得到一分钱了吗?”王潇从来都是趁人病要人命,直接往人伤口上撒盐,“原来你们不喜欢正常的技术转让,想免费给。”
光头党男青年第一次听说磁流变抛光原理样机的事情,顿时暴躁起来,甚至开始内讧,指责工程师:“就是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喜欢出卖俄罗斯!”
工程师矢口否认:“不要乱扣帽子,再说明斯克在白俄罗斯!”
光头党一肚子火没地方撒,直接发泄在王潇身上:“明斯克是明斯克,不是我们莫斯科!”
“当然。”王潇点点头,“哪怕现代磁流变抛光技术在美国正式建立起来,也和明斯克的传热传质研究所没关系了。但莫斯科不一样。”
工人们被她的话绕晕了,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不耐烦地赶人:“有什么不一样的?你们都是小偷骗子,想骗我们的技术!”
“我们当然不一样!”王潇大声反驳,“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技术到了我们手上,进步升级之后,红机厂会享有同样的技术,因为我们是交叉授权。我们彼此的技术是共享的!”
方书记已经惊呆了,但不是因为什么王潇说的交叉授权。
这么说吧,她这一代人,专利意识非常淡薄,几乎没有知识产权的概念。
而且从计划经济走出来的人,习惯的是师傅带徒弟的传承模式。
而这种师徒制度,默认徒弟出来以后,是要反哺师傅的。
况且在1994年,虽然大家都说解体后的苏联已经从一条龙变成了十几条虫,但虎子威犹在。
可以这么说吧,90年代俄罗斯经济的坠崖式下跌,完全出乎了世界主流的意料。
大家都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作为长子,它可是继承的苏联最多的遗产。
这种认知呢,也就导致了方书记压根顾不上什么以后江东的机床技术进步了,还得跟莫斯科红色革命者机床厂共享的事。
她现在眼里心里都是那个什么磁流变抛光技术。
虽然她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技术,但她坚信一点,强大的人青睐的必然是好东西。
现在美国是大家公认的世界科技第一,美国人都搞不出来,愣是熬死了苏联才弄到手的技术,那肯定是顶尖的技术呀。
况且这技术是用在光学镜片、精密仪器部件加工上的。
他们江东省最初想做的就是光刻机,而光刻机的灵魂部件就是光学镜头。
为此,他们还打起了东德蔡司失业技工的主意,想挖人过来做。
现在要有了这个磁流变抛光的技术,岂不是如虎添翼?
所以方书记二话不说,立刻接过王潇的话头,当场保证:“没错,我们彼此之间的技术是共享的。哪怕我们只走了一步,这一步我们也不会自己独占,会把你们一定拉上。”
她旁边的江东代表团成员们也跟着点头。
哎呦,这个王总,居然还藏着这么个杀手锏呢。之前是半点风声都没露,把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啊。
也对,在老毛子的地盘上,kgb名义上已经解散了,但实际从未消失。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盯着他们呢,确实应该小心小心再小心。
可是方书记的话又伤害了红机厂职工脆弱的民族自尊心,立刻有人嘲讽:“我们可不敢指望这一步,我们会自己往前走。”
王潇这回竟然没毒舌,反而双掌一拍,喜形于色:“我也觉得你们可以做到。所以——”
她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日本三井不介意把五年前的技术转让给我们,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完了这一步,而且还可以接着走第二步第三步。所以红机完全可以跟三井一样,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话又把红机厂给架起来了,噎得对面的工程师都说不出话来。
三井是三井,红机是红机,大家能是一个桌上吃饭的吗?
王潇就趁着对方哑口无言的空档,给人做分析。
“所以,两种情况。”
“一种情况是,红机和三井一样,可以自己再走一步,转让技术不用担心失去自己的优越性。”
“一种情况是,红机暂时无法走接下来的那一步,由江东的合作企业来走,然后跟着前进一步。”
“不管是哪种情况,红机都会比现在更进一步。”
“所以,没有理由反对。作为红机人,谁不希望红机的未来更好呢?”
没有人回答王潇的问题,现场沉寂得吓人。
早秋的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后面厂房车间深处,传出的机器的轰隆声——谢天谢地,红机厂还没有完全停工,虽然机器声时断时续,但终究没停止;以及外面马路上车辆来往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让这份沉寂越发震耳欲聋。
还是副市长率先打破了沉默:“好了,疑虑一块儿解答了,现在请大家和我们去会场。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当场解决。”
其实他并不相信江东合作工厂会有能力提升红机厂提供的技术。
华夏的情况他了解,他看过很多资料,也通过倒爷倒娘群体,分析过他们的祖国。
起码在1994年,华夏只能说刚刚进入温饱状态。最重要的一点是,教育,他们的成年国民绝大部分只有初中以下文化水平,甚至还有大量文盲。
这样的人才储备基础,意味着他们起码要走二十年,才有可能达到现在莫斯科的科技人才实力。
而二十年的时间,完全足够莫斯科摆脱转型期的阵痛,大步往前走了。
哪里需要徒弟的反哺。
但人家需要不需要是一回事,自己的态度是另一回事。
王潇说技术交叉授权,是真的打算交叉授权的。
她完全不介意把升级后的技术,和莫斯科的机床厂共享。
华夏之所以能够成为世界工厂,占据全球工业35%的份额,是因为规模化生产和控制成本。
在同样的技术水平下,靠着这两点,华夏工业可以所向披靡。
她附和着莫斯科副市长的话:“对,大家有什么问题,去礼堂坐下来说吧。”
示威的工人们,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茫然地看着前方。
最后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抬脚往前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厂长呢?”副市长大喊,在心中将对方骂了个底朝天。
该死的家伙,闹成这副天翻地覆的样子,红机厂的领导们居然跟缩头乌龟一样,一个都没露脸。
副市长走一路喊一路,一直到进了大礼堂,差点没气个倒仰。
因为红机厂的厂长正坐在主席台上呢,煞有介事等待开会的架势。
副市长掩盖不住嘲讽的语气:“厂长先生,原来你在啊?我还以为你不在厂里呢。”
厂长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若无其事:“不是说好了在大礼堂开会吗?”
他伸手指着台下早就落座的职工,“厂里当然要提前询问大家的意思。”
江东代表团的成员们本能感觉不妙,这简直就是上西天取经,刚擒住了几个妖,又来了几个魔,打的是车轮战呢。
王潇直奔主题:“那么想必经过这么长时间询问,厂里现在知道大家的意思了吧。”
厂长点点头,拿下了眼镜,开始陈述红机厂的辉煌历史。
它是俄国历史最为悠久的一家机床制造企业,它创造了无数奇迹。
现在工厂制造着28种型号的机床,包括从十年前开始制造的数字程序控制机床。除了机床之外,厂里还制造机器人,并且生产了一批电脑。
这个场景本来是感人,甚至可以说令人伤感的。
但王潇内心深处无动于衷,她是过来谈判的,不是过来瞻仰的。
厂长叨叨了半天,终于图穷匕现:“债务,我们的要求是解决我们厂所有债务问题。”
王潇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果然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真是什么要求都敢提呀。
以为这个要求不高吗?
对对对,比起吉尔卡车厂,红机厂规模简直小的可怜,只有5,000名职工。
规模小,意味着它从银行借的贷款就少。
毕竟虽然俄罗斯政府给这些国有企业发放贷款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维持甚至扩大生产,但实际上,几乎所有的工厂都是用来发工资的。
在经济溃败的情况下,有几家工厂有魄力扩大生产?没有军队和政府订单,生产出来的产品,工厂也不知道该卖给谁呀。
只是——
债务少,王潇就要接手它吗?她是什么绝世大圣母,要羽化升仙了吗?
疯了她!
她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钱,来成全面前的这位红色厂长。
在莫斯科的私有化进程中,就像华夏的国企改革一样,有大批的原有厂领导试图以最低廉的价格,占据自己工作的工厂。
他们被俄罗斯人称之为“红色厂长”和“红色经理”。
鉴于gcd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失势,甚至被极端者痛恨诅咒的现状,这二者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他们代表的是苏联时期工厂的旧官僚,被认为是试图维持计划经济,极力阻拦工厂走向市场的最大力量。
也就是说,内阁并不欢迎他们成为新工厂的主人,内阁理想中的厂主是俄罗斯的新贵阶层——内阁认为他们才懂什么是市场经济。
偏偏不管是新贵还是红色厂长们,想要成为新工厂的主人,都得准备三笔钱。
一笔是购买工厂股份的钱,二笔是解决工厂债务的钱,再三笔是工厂未来发展的钱。
鉴于俄罗斯私有化进程中统计财富的混乱,第一笔和第三笔钱多少弹性非常高,唯独第二笔,是正儿八经欠的债务,没有办法随意涂改数字。
新贵们有钱,可能不在乎。
但红色厂长们并非个个都是百万富翁,也有可能是不愿意从自己兜里掏钱,故而,工厂欠的债务,就成了他们摇身一变坐上新厂长宝座的最大阻力。
红机厂的厂长想的可真美呀,借着江东代表团想要机床技术的机会,直接想要给自己变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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