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毫无疑问,这里最受煎熬的人是他!
他是没有下场投资,但是他多年所学多年恪守的专业原则受到了严重冲击。
凭什么?巨大的悲愤裹挟着他,让他这一如坠地狱,在烈火中煎熬。
他也已经打听到消息了,昨天那八分钟的327国债合约价急剧坠落,确实是万国证券利用了交易规则的漏洞——和北商所“逐笔盯市”不同的是,上交所的保证金只“逐日盯市”。
也就是说,在这个交易日结束前,哪怕你的保证金已经耗光了,由于没有实时监控每笔交易的保证金是否充足,那你还能继续开仓。
作为大券商,万国证券就是在这种保证金严重不足的情况,超限额交易,疯狂开仓做空。
说起来,这么做当然不光彩。
可是法无明令即可为,规则哪怕有漏洞,但你的规则制定了出来,人家钻了你的漏洞,那么也不应该以违反规则论处。
天底下都没有这样的玩法!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周亮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他力竭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嗓子都哑了。
唐一成都被他的架势吓到了。
乖乖个隆地洞,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瞧瞧这个白面书生,刚才演讲的时候简直跟要吃人一样。
他伸手拍了拍周亮的后背,安慰道:“喝口水,吃点东西。”
周亮嘴唇抿得死紧,他还吃什么喝什么呀,他已经死掉了!他的灵魂他的信仰通通死掉了!
这还是市场经济的证券市场吗?
在这片土地上,要有关系,要有铁背景,才可能挣到钱!
王潇看着他,突然间开口问:“你听说过柏林墙枪口抬高一寸的故事吗?”
周亮面如死灰,全凭着社畜本能,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这个故事他还是在上学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前两年发生的事。
好像是柏林墙还在的时候,一位东德青年想逃到西德去,被东德的士兵枪杀了。
东西德统一之后,被枪杀的东德青年的家属把这个士兵给告上了法庭,控诉他是谋杀。
士兵的律师为他辩护,说他身为军人,就必须得遵守规定,否则他也会被处罚。
结果法官说,军人以执行命令为天职,士兵确实应该遵守规定,但是他可以把枪口抬高一寸,这是道德与良知。
因此,法官判这士兵有罪。
王潇看着周亮:“那你说,这故事里的法官做的对吗?士兵有罪吗?”
周亮略微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有罪。”
那是一条生命,他枪口往上抬一抬,就能放过的生命。
王潇笑了:“士兵遵守国家的法律规定,反而有罪了?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没有违法,哪怕是钻漏洞,那也不应该有罪吗?”
周亮一愣,下意识地想辩驳:“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王潇正色道,“如果你坚持法律是唯一的准绳,那么就请一视同仁。如果你认为法律之外不外乎人情,那么也请遵守同样的标准。不能因为是外国发生的事,你就认为法律之外应该有人情。而在国内发生,又强调法律是唯一的标准。”
她摇摇头,“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今天是这个标准明天是那个标准,叫左右脑互搏,很蠢!”
第353章 知识分子的傲慢病:不是投资
跑到上交所看热闹的人还没回来,自助餐厅的客人的好奇心却已经膨胀的再也等不下去。
有人掏出大哥大,给熟人打电话:“喂!你在吧?现在怎么样啊?……真取消了?取消了不好吗,你他妈不是一直在做多头吗?”
然后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这位打电话的老兄哈哈大笑。
旁边人一个脖子伸得比一个长,堪比动物园的鸵鸟。好不容易等他打完大哥大,大家才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拿着大哥大的客人笑得震天响:“昨天最后八分钟关于327的所有交易不是都作废了吗。这家伙当时正在做空337和319,做多327。结果现在做多赚的作废,做空亏的却得认账。要他妈眼明手快,但凡他反应慢点儿,都不至于。”
其他人跟着哄笑。
他们不做国债期货,炒的是传统的股票。昨天股市也是满堂红啊,像中山火钜大涨87%,其他各股各有各的精彩。
挣到钱的人更有心思看别人的热闹,先前打大哥大给朋友的人,并发表了自己的感想:“要我讲啊,要取消的话,昨天所有的交易都该取消。”
外借席位开仓,在上交所的期货交易市场,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上交所为这种事取消了“327”最后八分钟的交易,有点夸张哦。
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哄笑:“对对对,昨天不算,今天再重来好了。”
又有人笑:“今天不行哦,今天上午所有的国债期货交易全停了。”
一片欢声笑语中,突然间冒出个声音:“重来也没用,财政部抬高票面利率,全世界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三年前定下的9.5%的利息,那就是合同!再提高,是违背了最基本的契约精神!”
为了保自己的嫡系,堂堂财政部连最基本的市场规律和经济学原理都踩在脚下了!
王潇看着又义愤填膺起来的周亮,手指头摩挲着玻璃杯,玩味地重复了一句:“契约精神?”
热血再度上头的周亮瞬间又被当头淋了一桶雪水。
因为他是聪明人,他顿悟了老板的未尽之意。
契约精神?最严谨的契约,难道不是法律吗?
那个到底以法律为唯一的准绳,还是法律之外不外乎人情的问题,又重新绕回头了。
好在王潇不是老师教学生,非要把孩子的思想给掰正了。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果汁,起身抬脚走人了。
没错,她在餐厅一直待到现在,就是为了把鲜榨的果汁喝完。
不然多浪费啊。
以现在的物流能力,正月在春寒陡峭的上海喝上鲜榨菠萝汁也不是很简单的事。
周亮有心留在餐厅,继续和股民一道宣泄他心中的不满。
特权,从头到尾都是内幕交易。这样玩下去,证券市场会被彻底玩死,大家以后都没得玩。
但他今天跑过来的目的,就是继续为老板做服务。
老板都抬脚走人了,哪怕他再心不甘情不愿,胸口一团火在烧,也只能老老实实跟在老板后头出餐厅门。
能怎么办呢?端人饭碗服人管呗。学的再多,也不就这样吗。
唐一成的一颗心也跟猫抓似的,十分想去上交所亲临市场。
他那一百万不一百万的,倒无所谓。
关键是王潇的那三个亿呀,就这么水灵灵地冲出来了,谁看谁不激动啊。
可惜唐一成也不敢走。
倒不是他不敢自作主张,以他的资历和他跟王潇的交情,他就是现在走了,王潇也不会有任何意见的。
但唐一成敢吗?
三个亿的巨款,她的反应都平淡得等于没反应,更加吓人了好不好?
有没有看过《范进中举》啊?他现在就担心王潇跟范进一样,已经痰迷心窍,欢喜糊涂了!
万一她突然间发起癫来,他上哪儿去找一个胡屠夫岳父,给她一巴掌,把人拍清醒过来?
算了算了,稀奇事什么时候都能看,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她要是出事,大家会集体跟着完蛋的。
所以,唐一成也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心,一道出门去坐电梯了。
高档酒店的电梯间,灯带在顶端围城圈,照亮了深灰色大理石地面的每一个纹路。看不到影子,叫他无端就想到了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果不其然,等到电梯门合上,王潇便转头看周亮,轻声细语道:“你是不是觉得财政部不应该提高327国债的票面利息啊?”
来了来了,唐一成后背上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起来了。
偏偏被提问的人还没意识到危险,正盯着电梯墙壁上挂着的勃朗宁的代表作《夜巡》油画复制品发呆。
据说这幅油画其实描绘的是白天的民兵连出巡前的场面,可是勃朗宁强调光影明暗的画风,让整幅画只有两位军官和一个从人群中探出身体的小女孩正对光线,其他民兵都藏在了阴影中。
仿佛行走于暗夜。
偏偏电梯隐藏在画框背后的壁灯设计,又凸显了这种明暗对比,当真应了老子的话: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周亮正思绪万千,闻声脱口而出:“当然,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原则。”
他怕被老板又抓着他的辫子,追问什么叫原则,赶紧强调“说白了,国债就是一种金融投资手段,是一种理财产品。但凡是理财产品,有赚有亏都是正常现象。用行政手段去干预它,会彻底毁了整个市场。”
话说出口,他已经做好了被反驳,甚至反驳到哑口无言的准备。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板居然点了点头:“你是上财的高材生,你具备丰富的专业知识,所以你知道这点。”
周亮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一颗心跟着电梯急剧往上飙,下意识地谦虚了一把:“这都是常识而已。”
唐一成在旁边瞥了他一眼。
小唐哥虽然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说,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张俊飞招来的二愣子财务经理,大概率是高兴早了。
然而这回他似乎又看走眼了。
因为老板居然没有直接给二愣子一记KO,反而继续点头:“对,你在上海待了七年,上海的老百姓是出了名的有金融头脑。这对你来说,确实是常识。毕竟——”
她笑了笑,“1988年,上海人就知道倒卖国库券发财啦。除了杨百万之外,万国好像也是靠国库券挣的第一桶金吧。”
周亮下意识地点头。
的确如此,证券市场上最资深的元老,都是靠异地转卖国库券起家的,包括和管金生齐名的申银证券的阚治东。
王潇看着电梯楼层一格格地亮,终于说了转折句:“但是,这正说明了上海以外全国大部分地区的老百姓,根本不具备你口中的常识。”
周亮听到“但是”两个字的时候,精神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了。
“叮”的一声响,电梯抵达楼层,银亮的金属门向两边退开。
王潇抬脚往外走,笑着丢下一句话:“否则,其他地方的老百姓也不会把自己手上的国库券,贱价卖给他们。”
她叹了口气,“谁让没人告诉这些地方的老百姓,1988年起,国库券可以开始去银行兑付了呢。”
周亮面上有点发烧。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些证券大佬的发家史其实是在掠夺普通人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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