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条件反射般的挺直了脊背,脸上瞬间切换出沉痛、肃穆的表情。
“愿他们的灵魂安息……”伊万诺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声音沙哑,表情沉痛无比,“州政府需要任何帮助,我们五洲集团……责无旁贷。”
王潇连忙补充:“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比起50亿的巨额赔偿金,其他的都是小钱。现在让他们捐个三五百万美金的物资,他们绝对眼睛都不眨一下。
副州长轻轻地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卫星电话又传来了嗡鸣声。
依然是阿列克谢!信号似乎更差了一些,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焦灼。
“Иван!Плохиеновости!Оченьплохие!(伊万!坏消息!非常坏的消息!)……炼油厂,刚刚收到那边逃出来的人的消息……整个厂区……被震塌了!海啸……海啸冲击!彻底……彻底完了!夷为平地!……我们的建筑队……很多人……还在里面……”
“嗡——”
王潇和伊万诺夫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脑勺。
刚刚升起的庆幸和强行装出的悲伤,被这个噩耗炸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绝望。
炼油厂!和三井合资的炼油厂!他们去年砸下重金,寄予厚望,预计今年下半年就能投产,将成为五洲集团在远东最稳定、最丰厚的现金奶牛!
晚一年投产?那意味着天文数字的预期利润损失,更别提前期投入的巨大沉没成本。
王潇的身体晃了晃,被伊万诺夫一把扶住。
两人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微微哆嗦。刚从地狱边缘爬上来,以为逃出生天,结果发现只是换了个坑掉下去。
这狗日的老天爷!
“确定吗?”伊万诺夫追问,“会不会是误会?”
就像他们之前收到消息,说整个油气田项目全都完蛋了,结果却是假消息。
阿列克谢的声音低沉:“确定了,一片废墟。”
副州长再一次试图安慰投资商:“Miss王,请不要悲伤,工厂没了可以再盖。”
去你的再盖!
你知道炼油厂花了多少钱吗?工程建设就是上亿美金!
王潇忍无可忍,大声咆哮:“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盖炼油厂的钱,全是他们扣下的倒爷倒娘们油气田项目的分红。
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人的喊声:“索斯科维茨先生来了。”
来的人是俄联邦的第一副总理,他风尘仆仆,看上去疲惫极了,但还是主动和伊万诺夫打了声招呼:“哦,伊万你怎么在这里?”
萨哈林州虽然虽然和大部分边疆以及加盟共和国一样,闹了许久的独立,但是大难当前,副州长女士还是欢迎联邦政府的救援的。
她赶紧解释了一下事情原委。
索斯科维茨副总理拿下了戴着的棉帽,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说了跟几分钟前伊万诺夫一样的话:“愿他们的灵魂安息……抱歉,我很遗憾。”
王潇勉强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不那么狰狞,发自内心的悲恸:“抱歉,我不该情绪失控,可是我要怎么向工人们的家伙交代呀。他们来的时候是活生生的人,难道我带他们回去就只能是冰冷的尸体吗?”
副总理先生开口安慰:“请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搜救。”
王潇心烦意乱,胡乱地点头:“当然,我相信你们的决心和魄力。当初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件,已经展现了政府巨大的担当和抢救能力。”
屋子瞬间陷入微妙的沉默,只有传真机发出的滴滴的声响,和电压不稳导致灯管跳动的一闪一闪,提醒着人们,时间并没有在这里冻结。
索斯科维茨副总理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联邦政府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伊万诺夫拉了下王潇的手,冲副总理点头:“先生,辛苦你们了。我们现在六神无主,我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悲伤欲绝的家属。事实上,来之前我们还安慰他们,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王潇猛然回过神来,切尔诺贝利事件在这个时代是一个禁词,是苏联巨大的悲伤,也被认为是苏联的黑历史。
西方媒体宣称,是苏联政府隐瞒信息,放任不管,才导致了这场人类史上的悲剧。
她赶紧强调:“先生,我是认真的。在那场悲剧面前,莫斯科政府展现了无与伦比的动员力量和人道主义担当,无数的英雄不顾个人安危,前仆后继,最终控制住了那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保护了欧洲乃至全世界!”
她认真地看着对方,“我知道有很多人泼脏水,污蔑政府的处理。但历史会证明,切尔诺贝利的核泄漏非常不幸的,但幸运的是它发生在一个勇敢的国度,它见证了人类勇气的巅峰。”
在她穿越前,因为日本核泄漏事件,这场发生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核电站事故,又再度被社交媒体关注。
只能说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政府与政府之间的担当,天差地别。
索斯科维茨副总理面颊动了动,冲她点了点头:“请相信,我们的勇气和魄力从未消退。”
王潇同样点头致敬:“当然,我从未丧失过信任。那么,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去看我们的工人吗?”
副总理皱起了眉头,满脸倦色:“女士,现在情况还不稳定,还有余震发生。你们留在原地等消息是最好的。”
“不行。”王潇强调,“我们的工人有很多人不会俄语。萨哈林州的青壮年劳动力太少,而且他们不愿意加班。我们赶工期,所以从华夏请了建筑公司过来干活。”
说到这里,她的心脏跟被捏住了一样。
事实上,三井集团一开始是不愿意用华夏建筑工的,他们希望由日本的施工团队完成整个工程。
可王潇觉得机会难得,国内恐怕没有这么高技术规格的炼油厂施工经验,而且还是在库页岛这种极端天气下的施工经验。
所以她借口日本人工费用高,日本工人还不愿意在这边加班,愣是让三井方面后退一步,同意建筑小工由华夏人担当。
结果,却碰上了大地震。
副总理还想再说什么,伊万诺夫开了口:“工程兵元帅和政委以及煤炭部长都能第一个冲上去,我们作为工厂的负责人,有什么资格躲在后方呢?他们是为了建设工厂,为了我们俄罗斯的石油事业而付出的鲜血和生命,我们没有理由在后面看着。”
他说的是切尔诺贝利事故,第一批冲上去的,都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
副总理愈发疲惫:“好吧,女士,先生,我们得做点准备。”
从克里姆林宫得到消息开始到现在,他一分钟都没停歇。作为临时救灾委员会的负责人,他是第一时间飞抵萨哈林岛的。
副州长趁机劝说王潇:“请稍微休息会儿吧,休息好了再走。你看,现在外面的天这么黑,不管怎么过去,都很危险。”
王潇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只能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下。
她可以自己冒险,但她没有理由让别人陪着她冒险。
夜航本来就危险,况且又是在余震不断的当下。
好在萨哈林州府几乎没怎么受到地震波及,酒店也能空出房间来招待客人,甚至可以说条件相当不错。
去年和前年王潇住在这边的时候,还有心思欣赏风景。可是这一夜,她几乎是睁着眼睛度过的。
因为人真的心烦意乱睡不着的时候,闭眼都沉重。
5月29号一大早,凌晨五点不到,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王潇他们就坐上了副总理的专机,一块儿出发去灾区。
倒不是他们非要彰显出自己身份尊贵,能够乘坐副总理的专机。
而是他们把自己的飞机空出来了,好运输从东北紧急调来的救援物资,有军用帐篷,有毛毯有棉衣,还有一些药品和方便面。
俄联邦政府虽然表示自己可以独立完成救援工作,不需要外国援助,但是索斯科维茨副总理还是接受了物资援助。
毕竟,谁也没资格拿受灾者的生命开玩笑。
伊万诺夫还一再强调,这些都是他掏钱购买的。
副总理跟他开玩笑:“你还能管钱吗?上帝啊,可见你的地位不行。”
说话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王潇。
因为在传统的俄国家庭,也是女主人掌握家里的财政大权。
伊万诺夫骄傲地挺高胸膛,一本正经道:“只要我想花钱,王都会给我钱花的,这才叫有地位。”
周围一圈人都笑了,算是难得的缓解了一下焦虑压抑的气氛。
只是当飞机降落在炼油厂附近时,再也没人能笑出来了。
有没有看过被扯裂又揉搓的碎纸?
这里就是。
它成了被巨人的手掌狠狠地拍碎、揉烂碎纸。
规划整齐的厂区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扭曲断裂的钢筋骨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巨大的反应釜如同被捏瘪的易拉罐,混凝土碎块和保温材料覆盖了所有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泄漏气味、尘土味和西伯利亚的烈风也吹不散的血腥味。
可是比起这样的死寂和荒凉,临时搭建的帐篷医院才算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痛苦的面容,和不绝于耳的呻·吟。
一个简易手术帐篷外,疲惫不堪的医生正对着一位腿部血肉模糊、骨头外露的工人摇头,旁边堆着沾满血迹的纱布和……一截刚锯下来的小腿。
王潇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悲惨和残酷,一股汹涌的澎湃冲击着她的胃。
她捂住嘴巴冲到外面,弯着腰开始呕吐。
恐惧和痛苦的情绪根本就不用事先调整,巨大的悲伤如同地震引发的海啸一样,将她整个人都重重地拍到了痛苦的烙印上。
伊万诺夫担忧地拍着她的后背:“王,你怎么样?”
“我没事。”王潇掏出手绢擦嘴,“你去帮忙救人吧,这边我看着。”
俄联邦的第一副总理带队救援,伊万诺夫肯定不能旁观,这也是一个机会,在副总理面前展现他能力的机会。
政治资本也要在一件件事情的处理过程中,慢慢积攒。
可王潇虽然理智一直清醒,但看到华夏方施工负责人时,她的泪水却瞬间汹涌而出,近乎于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库页岛已经几十年都没发生过大地震了,怎么会这么严重?”
正因为不是地震频发的地区,为了节约经费开支,库页岛上6个地震测报站已经关了5个。
这也是为什么地震发生后,连政府都无法搞清楚地震情况的原因之一。
结果换成了年近半百的项目经理安慰她:“地震是老天爷的事,人能怎么办呢?王总你也别太难过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里余震还没停下呢,老板居然就赶过来了。
别的不说,起码人家这份心意是到了。
王潇一抹眼泪,看着他吊在胸前的胳膊:“你放心,张经理,你跟大家伙儿说,五洲一定不会不管你们的。刚才那个小伙子断了腿,我们会专门请科学家,为他量身定造假肢。其他兄弟姐妹,医药费五洲全包了,工资营养费,照发。牺牲的兄弟姐妹,抚恤金五洲来出,老人小孩的赡养费,一分不少。小孩上学的学费,我们也掏。”
周围响起了惊呼声,连呻·吟声都被压下去了。
还有上了年纪的建筑工跪下来,要给她磕头。
吓了王潇一跳,她可不想折寿。
一片乱哄哄的感恩戴德声中,助理跑过来提醒她:“渡边先生来了。”
是三井东亚事务部的负责人渡边武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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