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归身体不能动,脖子却伸得老长,拼命去看魏充儒,“老魏!老魏!唉我就说不要救我……你这可怎么办?”
他声音里含着哭腔,说了一句见魏充儒没有反应,又扯着嗓子嚎了几句,哭腔更严重了。
陆云霄正要安慰一下这个年轻的少年,魏充儒闭着眼睛,突然冒出一句话:“我还没死呢,急着哭丧是不是太早了?”
第92章
声音很轻, 但的的确确还能说话,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在场的人都微微一愣, 莫归吸了吸鼻子,笑骂出声, 声音里却含着哽咽。
“你说说你, 不是你教我遇到事要跑快点吗?结果你自己偏偏犯这个蠢, 要是你真死了, 是不是要让老子记住你个男人一辈子?真是让人恶心。”
魏充儒闭着眼睛, 脸色惨白,“很遗憾,你这个让人恶心的念头不会达成了,吐没吐出来?吐出来的话再吃回去。”
这下莫归是真有些恶心了,转过头去呕了一声。
“好了好了, 少说点话。”陆云霄也很开心,但还是无奈地阻止了这重伤两兄弟的贫嘴, 防止这俩人真的吵上头不顾伤势动起手来,他真觉得这俩人干得出来这种事。
这边把吵嘴的两人镇压下去,那边在看着的两个人也都露出欣慰的微笑。
“这真是太好了,之前你一直担心他们会醒不过来。”江燕思笑着说。
邓尔槐还是不习惯面对这种直剖她内心的问题, 目光不自在地漂移一瞬,又苦笑着转回来。
“现在情况不妙。”她没有接之前的话茬,露出忧虑的神色, “我们的炸/药库存越来越少了,但那些东西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我们可能撑不过明天晚上。”
江燕思还是微笑着, 好像这个噩耗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影响,他目光柔和地望着莫归两人,只是轻轻点头。
邓尔槐看得有点着急,如果是以前,她恐怕对一个原住民没有任何耐心,更别提在这种生死存亡面前,她早就该考虑退路了,但此刻她想到那道在末世里也坚持穿着小西装,还奢侈地给小西装增加各种属性的牛人,想到那张俊美到邪性的脸,她想走的念头又怎么都生不起来了。
南门珏一次次用自己的行动证实她对原住民的重视,一遍遍地重复他们也是真人,之前由主神先入为主的概念好像就真的动摇起来,现在看着这些原住民,哪怕邓尔槐能够独自逃跑,她也不想跑了。
她看向其他也同样伤痕累累的人,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呢,如果不是因为有南门珏的影响,他们这些人此刻一个都不会在这里。
为了保护一群原住民的命,他们这鞋轮回者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同一个地方,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拼了命。
这究竟是为什么?这一切有没有意义?邓尔槐不知道,她想其他人也都回答不上来。
非要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是因为那个人就是这么做的。
想着这些,邓尔槐微微有些恍惚,但现在不是恍惚的时候,她又很快清醒过来,加重语气叫了声:“江镇长!”
江燕思还是轻轻点头,“我听到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邓尔槐是真无奈了,她看了几眼旁边的老人,突然生出一种想法,说,“你和张神父,真的有点像,当初他也是……就这么从容地选择了死亡。”
没想到这话一出,八风不动的江燕思脸色突然变了,“我和那老东西像?可别这么埋汰我了,那家伙为了达成目的,能把自己都算计进去,我不想和他相提并论。”
邓尔槐没想到这句话居然会让他有这么大反应,愣了愣,克制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不过想起张神父为了让南门珏接管张芝,的确算是亲手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她的嘴角又拉平了。
看邓尔槐眼神挣扎,江燕思收起夸张的表情,和蔼地拍拍她的肩,“我知道你说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镇子里的火力,到明天晚上,这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我觉得以这种强度的话,能不能支撑到明天早上,都还是个问题。”
伴随着他的话,一道炮火从他身后的窗口经过,落到远处炸开绚烂的的烟火,猩红的火光映衬着他笑得和蔼的脸,显出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但邓尔槐没有恐惧,不是因为她是强大的轮回者,而是因为这些天她清楚地看到这个气质稳重却偶尔有点脱线的老人是怎么殚精竭虑地为所有人的生命考虑,而其他人又是怎样敬爱他。
作为一个人类,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害怕这种人。
邓尔槐沉默着,却突然被江燕思下一句话惊得抬起了头。
“如果能离开的话,今晚就离开吧。”江燕思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有些别的本事,会留下来只是因为不忍心见到这里的人全都死亡而已……我真的很感激你们,但现在情况你也清楚了,没有人会怪你们的。”
邓尔槐瞠目结舌,这是她第一次抛弃傲慢和偏见,真真切切地和一个原住民朝夕相处,而这个人给了她太多的震撼。
“你,你真的知道?”她结巴了一下,“你都知道了什么?”
江燕思眼神清明,完全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清澈得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人,却又通透而包容,邓尔槐看了他一眼,竟然有些自行惭秽。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原住民的眼睛,无论是现实里还是轮回者中,她都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眼睛。
江燕思平和地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尽量让能活的,想活的人活下去。”
邓尔槐抿起唇,片刻的沉默之后,她低声说:“我去找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江燕思还是摇头,这次神色认真许多,“如果真如你所说,他是你们中最厉害的那个,那他就绝对不应该离开张芝身边,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到了现在,所有人都很清楚这场危机究竟为何而来,程秀夜想要张芝,斗篷人应尧为了遵守和南门珏的约定,以及不让程秀夜声东击西奸计得逞,他始终一步不离地守护在张芝身边,没有真正参与战斗。
不知道程秀夜是不是认识他,只要有他在张芝身边,他还真没有直捣黄龙,冲进来做些什么。
无论是轮回者,还是江燕思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原住民都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程秀夜费尽心机要得到张芝,绝对不是为了那几千积分,等他真正得到她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做出些什么,没有人敢赌。
这些邓尔槐比江燕思能想到的更多,但她现在不得不提出这个建议,因为的确已经山穷水尽了。
“离开的时候,把张芝也带走吧。”江燕思说,“那孩子的能力太特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落到歹人手里,那老东西也真是信任我,觉得我这同样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能保护得了这么重要的孩子……”
他鼻腔里哼着气,好似很是气愤,但邓尔槐听得出来,他语气里并没有对麻烦的愤怒,只有几分苦涩,甚至还有一丝老朋友对他信任的骄傲和欣慰。
邓尔槐心中酸涩,她知道一旦自己这些人退了,留在这里的居民会有什么下场。
“对不起。”她低声说,却又不知道在为谁而道歉。
也许是她为自己同为轮回者的身份而感到了歉疚。
她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认识到,轮回者的肆意妄为会给这些轮回世界的原住民带来怎样的剧变。
“如果他能在就好了。”邓尔槐突然喃喃。
江燕思目光一动,“他?”
意识到自己居然把想法给说了出来,邓尔槐成熟漂亮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红晕,但她神色坦然。
“南门珏,说来不怕你笑话,现在每次陷入危机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想,如果他在的话就好了。”邓尔槐说,“他给人带来的安全感无与伦比,如果你能真正见到他,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就是被老张托付张芝的那个……男人?”江燕思想习惯性地说出孩子这个称呼,但是这段时间他听闻这个名字颇多,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又觉得这个称呼很不妥,于是改成了略显奇怪的男人。
邓尔槐没注意到他的停顿,她望向窗外血红的天空,轻轻点头。
江燕思也有点出神。
他不认识南门珏,但这段时间来无论是从哪一个人口中,提到南门珏这个名字的概率实在是太大了,即使是看起来冷冰冰像个机器人一样,对所有人都爱答不理的应尧,在听到南门珏的话题时也忍不住参与一下。
这个名字对这些人来说,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如同一个特殊的符号,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整个气氛都会变上一变,好像再绝望的情况都会出现转机,交谈间充满着“如果南门在的话……”,“南门大哥一定可以……”,“珏哥的话可能会这么做……”。
这太神奇了。
这些人自成一派,互相之间独有一种气氛,江燕思一直没有多问过什么,但这时候他忍不住了,问:“他比你们都要厉害吗?比那个斗篷人还要厉害?”
邓尔槐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斗篷人究竟有多强,但想来,南门现在应该比不过他。”
江燕思沉默下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邓尔槐说,“虽然他实力不是最强的,但他一定是最能带给其他人希望的,也是最有办法的,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奋战到最后的。我总觉得,对这种情况,他一定会有办法。”
“听起来他是一个仁义的战士。”江燕思轻声说。
“仁义的战士?”邓尔槐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她正要转头,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她猛地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那只逐渐接近的乌鸦,用力地搓了一把脸。
“……南门?”
她轻声喃喃,忽然声音颤抖地大声呼喊,“是你吗?南门珏!”
第93章
看着乌鸦再次起飞, 在充斥着火光的夜幕中飞走,江燕思被震撼得久久无言。
先不说其他人在看到这只乌鸦之后表露出来的不同程度的震惊和激动,甚至连得到消息后, 一直在后勤帮忙的季程英,以及单独待着的应尧和张芝都冲了进来, 在几人和乌鸦交流的从头到尾, 睿智沉稳的江燕思镇长的脑子里一直被同一个念头充斥着。
乌鸦居然会说话!
乌鸦!居然!会说话!
本来以为都末世了, 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结果这场面他还真没有见过。
乌鸦到底为什么会说话?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生物变异能够解释清楚的事情了吧?面对如此诡异的一件事, 这些人全体都和吃了有毒的菌子似的, 表现得一派自然,仿佛屋子里突然来了一只会说话的乌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燕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后只能沉默地看着几人熟稔地和乌鸦沟通信息,然后乌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又展翅飞走了。
整个过程都很快,快到江燕思完全没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等乌鸦离开之后, 邓尔槐脸上激动的表情稍稍收敛,仿佛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觉得乌鸦不应当会说话的普通人,面露尴尬地看向江燕思。
“……刚才那只,是南门的乌鸦。”邓尔槐说。
“我看出来了。”江燕思默默地说。
邓尔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这时,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张芝身边,和所有人都有距离感的斗篷人应尧平淡地开口。
“那不是真正的生物, 是一种科技和寄生物结合的产物,装有先进的人工智能。”
这是个很合理的解释,虽然江燕思从来不知道哪个基地能研制出这种东西,但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反正对这帮神秘的强者而言, 他搞不清楚的事也不只有一只会说话的乌鸦。
他们在这里说话,那边莫归和魏充儒已经兴奋得忘乎所以,莫归似乎忘记了自己重伤员的身份,等陆云霄回过神来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半坐了起来,眉飞色舞地和实在起不来的魏充儒说着什么。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珏哥就是我的盖世英雄,无论我在什么危险的逆境,他都会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这会儿不嫌弃南门是个男人了?”魏充儒激动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但还是要吐槽莫归,“说得怪恶心的,你当自己是什么被英雄拯救的美少年吗?”
“我怎么就不是美少年了?”莫归摸上自己的脸,“小爷我年方十七,总比你这人老珠黄的美吧?”
“我也才二十五!”魏充儒怒吼着,一个没注意胸前刚包扎好的横贯伤哗啦吐出了血。
“你们两个不要动啊!”
在陆云霄动作之前,季程英大惊失色地扑过去,动作熟练地把魏充儒的绷带拆开,迅速止血上药,重新包扎。
和初入这个世界相比,这个大学生的神态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丝脱险和搞怪减淡了许多,看着这样狰狞的伤口,她眉目动都没动。
“抱歉,抱歉……”自从季程英承担了医护工作之后,面对这个女孩,魏充儒一向比较尊重,讪讪地不再敢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