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邓尔槐说,“需要道具么?还是包扎?”
陆云霄说:“别担心,这是个小型结界,除了使用的主人之外,其他人都看不见。”
邓尔槐想伸手扶起南门珏,南门珏轻轻挡开她的手,没看邓尔槐黯然的面容,自己慢慢地站起身,“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语气有些奇特,是在问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却又并不意外他们出现在这里。
“我用了跟随泰拉姐的道具,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一个小型组织的首领,季程英也在,她留在了泰拉姐身边。”邓尔槐说。
陆云霄说:“我没有用道具,但是一睁眼就看见了铁钻头的人,就和她们一起行动了。”
“泰拉姐得到消息,昼以明成为了临时联合政府的少将,他和张烬要杀你,我们就赶过来了。”邓尔槐又说。
她的话中充满避重就轻的味道,南门珏看她一眼,轻声说:“泰拉不让你们来,是不是?”
邓尔槐变了脸色,有些苍白,有些愧疚,她垂下眼,陆云霄打圆场说:“倒也没有不让,只是南门你也知道,现在三个公会明面上还是合作关系,总不能他们两个喊打喊杀,铁钻头却要明目张胆地帮你,这对她们不好。”
“你们不该过来。”南门珏说,“你们不该继续和我接触。”
即使不用陆云霄解释,她也知道邓尔槐一定是违抗泰拉的命令跑过来的,她很感激她,但如果是为邓尔槐好,为铁钻头好,就该制止这种行为。
这句话主要是对邓尔槐说的,她不太想看这个在上个世界被她重伤,刚刚还帮了她的姑娘。
然而不知是南门珏刻意回避的态度,还是这句毫无温度的话,邓尔槐一下子被激怒了,她个子娇小,那把狙高出她的脑袋,她硬把自己挤到南门珏的眼皮子底下,那把狙的枪口差点怼上南门珏的鼻子。
“我当然知道我们不该来,但如果我们没来,现在你都该被打成骰子了!南门珏,这是该对救命恩人说的话吗?”邓尔槐恶狠狠地说,“也许我听漏了,你说谢谢了吗?”
“谢谢。”南门珏说。
“你……嗯?”
没想到南门珏说得这么干脆,要大爆发的邓尔槐就像一把枪突然炸了膛,顿时哑然。
陆云霄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轻轻咳嗽一声。
“谢谢你们。”南门珏抬眼看向他们,“但你们真的不该来,一会外面安静之下就快回去吧,别被那两波人发现,不然你们有嘴也说不清。”
邓尔槐瞪着她,胸口急剧起伏,眼圈慢慢地红了。
陆云霄想开口说话,被邓尔槐一把拽了回去。
“这个时候你孤立无援,不是应该挟持我,或者引诱我,让铁钻头给你提供保护或者怎么样吗?为什么要劝我们回去?我被不被发现帮了你,关你什么事?铁钻头背不背叛,又关你什么事?对你来说,这潭水不是越乱越好吗?”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潮湿,却仍然铿锵有力,“要做坏人就做到底啊南门珏,你这是在干什么?在让人以为你是坏人的时候做些好事,让人以为你是个好人的时候你又坏事做尽,你到底想要什么?耍人很好玩吗?看着我!”
邓尔槐不是软弱的性子,相反她极其有自己的主意,性格倔得要命,哪怕南门珏真是天下头一号伪君子大恶人,她也得揪住她的领子,当着她的面逼问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于是她就当真揪住了南门珏的领子,用力一拽,南门珏肩膀上的枪口流出血来,但是没有人在意,她死死盯着南门珏狭长漂亮的眼睛,眼神凶狠。
“看着我的眼睛。”她说,“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哪一面才是你的伪装?”
南门珏说:“邓尔槐……”
“回答我!”
南门珏默然,她回视邓尔槐的目光,蜡烛明明已经熄灭了,她却感到一种炙热环裹着她,让她能言善道的舌根干燥起来。
两人沉默地对视,陆云霄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很亮,但这地方就这么大,他也没处好躲,只好移开目光,专心听着南门珏的答案。
在邓尔槐的逼视下,南门珏嘴唇动了动,这立刻就吸引了邓尔槐的视线,她的眼神也动了一下,看起来几乎想要强硬地吻上这张总是讽刺笑着的嘴,但南门珏没看出来,她很快就把嘴唇抿起来,下颌绷紧的线条透出一股冷硬的味道。
邓尔槐感到一阵不安,然后南门珏就抬起手,轻柔而坚定地把她的手掰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
邓尔槐更红的眼睛看着她,“你在为什么道歉?”
南门珏没有解释,而是说:“等回去之后听泰拉的,别再离开她身边,这个世界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危险。”
“在你看来,我们都是拖累,是蛀虫,只有依赖强者才能活下去,是吗?”邓尔槐说。
南门珏想她没有这么说,但她说:“你是来到轮回空间的老人了,应该知道在这种地方逞强没有任何作用,五个金名集齐的世界,其他轮回者怎么活?邓尔槐,别这么任性,哪怕你不想活了,也先把陆云霄送回去。”
“那个,”陆云霄弱弱地举起右手,还用左手垫着,仿佛小学生在课上回答问题,“我也不是很想回……”
“闭嘴!”
两人异口同声地对他一声喊,陆云霄顿时噎住,默默地缩回来抱紧了自己。
南门珏深吸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判官的诡异?”
第144章
这转折太突兀, 看着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队友一样自然向她发出询问的人,邓尔槐气极反笑, “南门珏,我问你什么你都不回答,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看来你知道。”南门珏说。
邓尔槐却不回答了, 她瞪着南门珏, 以一种执拗到幼稚的坚持。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想要逼这个人妥协吗?这个念头刚一诞生就被她自己扔去了角落, 南门珏从不为任何人妥协。那她现在故意为难他是想做什么?也许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哪怕明知道和这人对峙的结果一定会是自己妥协,她这暴脾气也咽不下这口气!
南门珏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邓尔槐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但南门珏什么都没说, 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转身向上方望去。
邓尔槐反而有点慌, “你要干什么?”
“既然我们谈崩了,那我就不继续在这里呆着了。”她继续呆在这里,除了给他们引来强横的敌人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想到和应尧一起不见踪影,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的昼以明,南门珏脸色沉了沉。
即使猜到她会说什么, 邓尔槐还是感到一股荒谬的委屈袭上心头,她咽下喉口的酸涩,撇过了头。
眼看南门珏真的要离开结界,邓尔槐又负气不肯说话, 陆云霄擦擦脑门上的汗,笑着往南门珏面前拦了拦,“大家都别这么着急嘛,事情要一件件地解决,话也得一句句地说清,不要一言不合就一刀两断好不好,都是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的人了。”
“是啊,他之前对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我打成重伤,让我差点没能活着离开那个世界。”邓尔槐冷笑一声,锥子一样尖锐的眼神盯在南门珏的背上。
南门珏知道她在等自己一个解释,但她没什么好解释的,对这件事是她理亏。
她想露出些轻佻的笑,像她敷衍其他人那样,说些不着调的讽刺,她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让这姑娘伤心难过,再也不对她抱有丝毫好的念想,她都准备好这么做了,该说什么都已经打好了腹稿,但……她说不出口。
她凭什么伤了人家的身之后还要继续伤人家的心?这是曾经那么相信她的人,被她亲手伤害过,还满心期待愿意再相信她的人,活到现在,一共就这么几个相信过她的人。
她说不出口。
气氛就这么僵住了,南门珏没有转身,也没有马上离开,这个结界的原理应该是空间的切割,不影响地下本身的结构,她盯着一只蚯蚓缓慢地往上钻,可它不知道上面不是湿润的泥土,而是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它注定不可能从这条路钻出头去。
想从走不通的路上钻出个头,本来就是不可能。
“过来,我告诉你判官是怎么回事。”突然,邓尔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太情愿,也带着火气。
陆云霄如蒙大赦,期待地看向南门珏,南门珏低着头,还没等反应,邓尔槐火大的声音再次传来。
“总不至于让我去请你过来吧?”
陆云霄小幅度地拽拽南门珏的衣袖。
南门珏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邓尔槐身边,在篝火边随便坐下来。
一枚止血符咒被扔到她腿上,邓尔槐还是没看她,“我不想看见血。”
南门珏顿了顿,又把符咒放回她身边,轻声说,“我用过道具了。”
邓尔槐看了眼她的身上,没和她对上视线,见确实不再流血,又没好气地把符咒收了起来。
陆云霄在另一边坐下,左看看右看看。
“你还真是会问,判官是这个世界里最危险的东西,但一般刚进来的轮回者都不知道他。”邓尔槐说,“根据我们的情报,他拥有的能力十分特殊,不但能把人杀死,还能把人转化成诡异。”
“什么?把人转化成诡异?”陆云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惊得差点跳起来,“那不是比死还糟糕?”
“是啊,比死还糟糕。”邓尔槐冷冷地说,“变成诡异之后并不会丧失记忆,但会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和人类的不同,就像被一种特殊的病毒入侵大脑,你会渐渐地向真正的诡异靠近,以他们的方式思考,如果原本就是个冷漠的人,那也许变成诡异之后还能继续以这种形态活下去,但如果是个善良的,感情浓烈的人,认知出现问题,会把自己杀死。”
她的语气里有股肃杀的味道,南门珏抬起头,终于对上邓尔槐的眼睛,“是你们的人?”
邓尔槐点点头,“她叫戚秀,在判官的诡域里被变成了诡异,但她没有伤人,而是把这些告诉了其他队友,然后自杀了。”
陆云霄说:“诡异也可以自杀吗?”
“戚秀确实是死了,但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并不知道。”邓尔槐说。
“只要杀死所有的诡侍,再把诡域毁掉,诡异就会死。”南门珏说。
两人都向她看过来,昏暗的光线下,脸色都有些苍白。
“情报可信。”南门珏没有多作解释。
“……这是个很重要的情报,如果这消息放出去,轮回者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会发生巨大的转变。”邓尔槐严肃起来,在正事面前,她先把自己那些儿女情长抛到脑后,“我要赶紧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告诉泰拉姐!”
南门珏说:“你们知道判官的诡域在哪里么?”
惹不起躲得起,南门珏不打算用挨个杀人的方式,这么危险的地方,避开总可以。
邓尔槐沉默一瞬,其他两人都感到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无处不在。”邓尔槐低声说。
陆云霄说:“什么叫无处不在?他也在这里?”
“判官非常、非常强大,就算杀死诡侍,毁灭诡域就能杀死诡异,我觉得也没有人能杀死判官。”邓尔槐说,“没有人知道他的诡域在哪里,因为是否进入他的诡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南门珏皱起眉,“他的触发机制是什么?”
“他会抓人进诡域,至于抓人的标准,我们目前还不清楚。”邓尔槐说,“凡是进去的人,都要经过他的三重审判,根据审判的结果,你会变成人,死人和诡异三种物质。”
“审判?”
判官,审判,这逻辑上的确说得通,可……
“诡异来给人类进行审判?审什么?他审得明白吗?”陆云霄简直一头雾水,“他是不是就是找个理由杀人罢了。”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根据活下来的人描述,应该不是。”邓尔槐说,“判官问的问题,一定是你经历过的,根据我们铁钻头活下来的幸存者所说,问到他们三个问题分别是,在你的生命中是否有过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利益?是否有过面对不公的事件却保持冷漠的旁观?如果没有,你做过什么?以及如果你至今为止对他人做过的事,无论善恶,都加倍实现在你自己身上,你是否能够承受?”
这三个问题说出来,其余两人都陷入了沉思的沉默。
“好犀利的问题。”片刻之后,陆云霄喃喃,“听起来,这判官似乎是在判断人的善恶?就像阎王爷一样?”
南门珏说:“可以说谎么?”
“当然不可以,这是规则,谁能欺骗规则?”邓尔槐先回答了南门珏,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说这么问出这么蠢的一个问题,然后她又看向陆云霄,“可以这么说。”
“但……这还是不太对劲啊。”陆云霄说,“这世界上总不会真的有那么多坏人吧?难道人人接受审判的结果不是死就是变成诡异?如果陷进去的人那么多,不应该只有这么少的人活着出来。”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邓尔槐忍不住叹了口气,“死去的人死了,变成诡异的人变成了诡异,而经过审判后仍然可以活着的人,也不被允许离开他的诡域。”
一片寂静。
事情很明白了,活着的人出不来,死的人不会吭声,变成诡异的人不能保证还是不是原本那个人,因此关于判官的情报才这么少。
那个铁钻头的幸存者,应该是审判之后活了下来,然后一直到任务时间结束,这才能够回到主神大厅,至于其他轮回者……不说别的,光是能活过审判的人,恐怕都不太多,因为很难说在诡异的眼里,轮回世界里的原住民是不是属于“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