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是大反派 第38章

第29章

“原来是这样啊。”南门珏平静地说。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 南门珏又开口:“所以刚才你也没有昏过去,只是希望我和那怪物一起被电死?”

张楚惜默认了。

南门珏笑了一声,她突然想来根烟。

这里当然没有烟, 核冬天末世里有那么多致人于死地的东西,但唯独没有因抽烟而起的肺癌。

“那你为什么还不开枪呢?”南门珏说, “是指望我善解人意一点, 主动把自己搞死吗?”

张楚惜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哭。

南门珏有些厌烦地啧了一下, 不过这厌烦不是针对张楚惜, 而是她自己。

“姑且一问,如果你听出我把你当成傻瓜的意思,请当作不知道。”南门珏说,“徐阳那种老黄鼠狼精,你怎么就确定他杀了我之后, 不会再杀了你?”

这次张楚惜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有一个道具, 是我为数不多的道具,能够保证双方完成契约。”

“哦~”

“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南门珏直视她崩溃的眼睛,“在我要把芯片交给你的时候,你说‘让我踩着你的命出去, 我做不到’,是真心的吗?”

“我比你大,我是姐姐, 就算我是个没用的,让我踩着你的命出去,我做不到!”

说出这句话时的张楚惜多坚定啊,就像一只愤怒的小牛犊, 仿佛南门珏的做法伤透了她的自尊她的人格,那现在用枪指着她的人是在做什么呢?

听到这个问题,张楚惜的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枪了,她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地开口。

“那时候我还没到必死的时候,说大话总是很轻松的……有谁能在知道自己真正会死的时候还能那么高尚?我做不到,南门,我只能牺牲你。”

南门珏笑了一声,她抬起头,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又飘起密密麻麻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无比。

她经历过这么多生死瞬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感觉到一丝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疲惫。

“你是我除了姐姐之外,第一个想要保护的人。”南门珏低声说。

“对不起。”张楚惜慢慢地跪坐下来,枪口依然指着南门珏,“对不起。”

“我有没有提过我姐姐?应该是没有,我不太想在这种地方谈柔软的事情,本来我想,等我们通过这个世界,回到那个轮回空间里,我再慢慢和你讲述这些,我也听你讲更多的故事,你的家庭,你的成长,你离婚的父母……逐渐加深彼此的了解。”南门珏望着她,“我以为我们会成为这个危险空间里默契的好搭档,虽然你弱了些,但没关系,我可以训练你,我们一起训练,我一定能把我们都训练成强大的样子,在一个又一个末世里活下来。”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张楚惜抖得更加厉害。

“如果你不愿意听,你现在就可以开枪。”南门珏的神色冷得厉害,“瞧,你的枪法那么准,比我还厉害,只需要砰的一声,南门珏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那样,再也消失不见了。”

张楚惜似乎陷入了极大的痛苦里,她大口地呼吸,想要攫取更多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她以为南门珏会暴起,然后过来夺过她的枪反杀,她相信她一定可以做到,张楚惜那么信任南门珏,有多信任就有多恐惧。

但南门珏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注视着张楚惜。

她们都在等待着,但是没有人动。

南门珏没有反杀,张楚惜也没有开枪。

她们僵持在废墟与火光中,僵持在大雪与夜色之下,明明无声,却仿佛叩响了心灵的诘问。

南门珏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开口:“我的家庭和朱文杰那个混账很像,如果他没有为了博取同情而说谎,我只有一个亲人,就是我的姐姐,她把我养大,而就在前几天,她被拉进了这该死的轮回空间。”

张楚惜惊愕地睁大眼睛,透过朦胧的泪眼,南门珏俊俏的脸笼罩着一层冰霜。

又是那种表情了,开枪时的表情。

南门珏的下一句话,惊得张楚惜差点没握住枪。

“我是主动进来的。”

“这不可能!”张楚惜几乎尖叫出声,“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怎么进来?其实非常简单,只要稍微琢磨一下整个逻辑,就知道啦。”南门珏说,“还记得我说过吗?人可以没有逻辑,但主神把自己伪装成一台超级电脑,它的行事风格就一定会遵从某种逻辑。”

张楚惜颤栗地望着她,满目都是惊恐。

南门珏对她一笑,像是之前毫无嫌隙时那样,用温和而略带戏谑的口吻,“它想要我们的绝望。”

“绝望。”张楚惜怔怔地重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的目的一直都挺明确的,轮回者的恐惧和绝望,轮回世界里的恐惧和绝望……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南门珏说,“还记得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进来的么?”

张楚惜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引导回忆,“那天是我的生日,但我和妈妈吵架了,她想和继父再生一个孩子,我说她年龄大了,生产不安全,她觉得我在担心未来的弟弟妹妹分担她和继父的财产……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失去她……”

南门珏点头,好像她们不是计算着随时夺对方命的关系那样鼓励地,“然后?”

“然后我冲出了饭店,还不小心打翻了放在桌子旁边的蛋糕。”张楚惜低声说,“是我最喜欢的黑森林,我的连衣裙上带着巧克力碎屑,冲到了大街上。”

“那一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孤独,特别绝望,连至亲之人都无法理解你,你徘徊在大街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绝望的孤魂?”南门珏盯着张楚惜的眼睛,“然后你就收到了那张邀请函。”

张楚惜整个人剧烈地一抖。

南门珏完全说中了,她穿着特意为吃饭换上的新裙子,在最幸福的那一刻突然被打碎了真心,裙子被巧克力染上污浊的颜色,她觉得自己对妈妈的爱也回不去了。

接着她手中就突然出现了那张邀请函,说是邀请函,其实就是一张简朴的信封,上面什么都没有,打开之她就来到了高温末世,星光,连衣裙,黑森林蛋糕……一切都离她远去了。

“每个轮回者……都是这么进来的?”张楚惜混乱地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

“对,所有轮回者都是在某种强烈的负面情绪爆发时被拉进来的,当意识到这点之后,想要进来简直太容易了,而我们都知道,宽进严出的东西肯定是……诈骗!”

南门珏和缓地说着话,身形却倏然暴起,不过不是起身,而是像面对高压电缆时一样,将身体伏低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直接攻向张楚惜的下盘!

张楚惜一惊,手中的枪响惊破夜色,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走火,但这个角度下出于惯性开的枪没有射中趴下去的南门珏,南门珏如同一条灵活的泥鳅,滑动的身形破开身边的积雪,从下而上扣住张楚惜的手腕,下一秒将她从身后按入自己的怀中,扼住了她的喉咙。

张楚惜被锁在了她的怀里。

“你输了,楚惜。”

南门珏轻易地取走张楚惜手中的枪,转而指向她的太阳穴,她垂下头,凌乱的发丝遮住她的眼神,漂亮的嘴唇凑近张楚惜颤抖的耳朵。

“下一次,不要再让敌人说这么多废话了。”

张楚惜身形猛然绷直,死亡已经扼住她的喉咙,她绝望到极点,神色反而舒展下来。

“对不起,南门珏。”她轻声说,手摸索着摸向南门珏拿着枪的手,“我给你的轮回世界开了个不好的头,是不是?”

南门珏没有动,“是挺让我惊喜的,这第一个世界一个好人都没让我捞到。”

张楚惜苦笑起来,她手指冰冷,轻轻地覆盖住南门珏的手指,“你是为你姐姐故意进来的,南门,怪不得我一开始就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真羡慕你姐姐,在这个空间里,活下去这件事太难了,你赢不了的,不要再去灰塔,等时间过去……等出去之后,你去找铁钻头吧,让她们保护你,相信我,她们真的很好很好,你才是她们想要的,那种强悍、勇敢、忠诚的……”

她突然用力,覆盖在南门珏的手指之上扣动了扳机。

鲜艳的血花在面前炸开,南门珏瞳孔骤缩,她仿佛又回到了灰塔,赵怀仁胸口蔓延的血迹和此刻一样湍急,她像那时一样下意识地捂住他们的伤口,却只感受到生命在飞速地流逝,温暖的体温逐渐变成一片冰冷。

张楚惜死在了南门珏怀里,那一枪崩掉了她半个脑袋,南门珏跪坐在地上,满身都是两人的血。

她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半个头,半晌,她仰头看向天空,青朦的夜幕还在落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她肩膀耸动着,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啸。

张楚惜、张楚惜。

她恨她对她拔枪,但人心相隔咫尺,怎么可能全然无情。

两人相处的一幕幕被迫在脑中浮现,张楚惜胆小,但第一次见面就毅然决然地挡在她和朱文杰中间,她那时就记住了这个女孩,后来的接近有刻意拉帮也有真心为之,逃走时她试探过最后一次,确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同伴。

“你也是个好人,和泰拉姐一样的好人。”

“如果我们能活下去,成功度过这个世界,你愿意来铁钻头吗?”

“你可是我去铁钻头的投名状啊。”

……

没想到同伴这个词,在这个空间里终究奢侈了。

南门珏不知道自己跪坐了多久,她仿佛把进入这个世界,不,得知姐姐失踪以来的所有情绪全都发泄出来,当她重新审视自己的情况,不由露出苦笑。

情况糟透了。

张楚惜死了,但她还想活下去,身上受的伤都不致命,最要命的是她的辐射含量超标了,和张楚惜周旋了这些时间,她感到自己在失去对四肢的控制,麻木,寒冷,疼痛,瘙痒……她低头看去,抱在张楚惜身上的手已经蜕了一半的皮,跳动的肌肉裸露在外,和那些辐射怪物无限相近。

不行,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得活下去!她还没有找到姐姐,怎么能死在第一个世界!

一股惊人的毅力冲破她的脑海,她尝试着站起来,但失败了,于是她手脚并用,慢慢地,执拗地向冰壁的方向爬去。

她要回去,回……灰塔,那里有逆退素。

这个念头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她奋力地爬,血和蜕下来的皮肉在雪地上蜿蜒开长长的痕迹。

好长,这条路好长好长,长得仿佛看不见尽头,她眼前昏黑,分不清前进的方向,但她记得这周围全是冰壁,只要爬到它的底下,她就能找到路上去!

她看不清了,大脑也好像不再运转,连身上的疼痛信号都无法准确传达,她一会觉得自己似乎伤得很重,一会又觉得自己好像生龙活虎,她茫然地仰头四望,无论天空还是冰墙,都黑得像大海,要将她溺毙。

救救她……谁都好,有没有人能救救她?死亡的念头从来没有这样清晰,绝望刺破胸膛,化成呕吐出来的血块,冰冷比疼痛更加尖锐,她好冷,冷得渗透骨髓,在爬的过程中她想起从未信过的神明,可是如今她应当相信有地狱。

这里就是地狱。她正在经历的就是地狱。

地狱吞噬了她,把她血肉剥离,骨头打断,灵魂扔入油锅里烹炸,在求生的道路上她一无所有,只有人类平平无奇的意志。

当她终于来到冰崖底下,却发现钢索早在之前的坠落中不知所踪。

不可能!她不会死在这里!

爬上去……爬上去……怎么爬?

南门珏试着徒手攀爬,但这怎么可能,她健康的时候都爬不上去,更何况此刻,她爬几步又摔下来,血从她的胸前渗出来,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血,突然浮现出一个办法。

她脱下外套,将它按压在身上,吸取自己的血。

她身上的皮肉在脱落,血像不要钱一样疯狂流出,很快浸湿衣服,南门珏用力把衣服按在冰壁上,炽热的血和寒冷的冰接触,在极寒的气温下很快将它们粘在了一起。

南门珏以此为摩擦和借力,缓慢地向上爬去。

衣服扯断了正好轮换着来,粘得撕不下来了就再脱一件……如果有人此刻站在崖顶向下望,恐怕会被吓疯,一个肌肉裸露跳动的血人正在往上爬!

她极为缓慢,但她在坚决地、毫不停歇地往上爬。

这本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但南门珏居然做到了,虽然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爬到了顶端,她的意识已然模糊不清,全靠身体的本能在行动,而到了最后,她连身体的本能都无法感知,她只觉得自己的眼前景象似乎从漫长到无边无际的冰壁又换成了天空。

她仰躺在崖边,无神的眼睛眨了眨,无声地闭上了。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到她身上,遮住她面目全非的身体,她的意识就这样进入永恒的安宁……

“南门珏。”

“南门珏。”

“南门珏,如果你再不醒,那就证明你不过如此。”

“……”

“我最后再叫你一次,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