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就这样在坑底粗粝的砂石碓上,横练对拳枪。
直到夏松萝把他们分开。
因为当沈维序“破防”时,他的太阳刃力量,顺着他和夏松萝之间的那条光线,涌向夏松萝。
能量流逝的状态下,他甚至无法保持站立,半跪了下去。
江航也不是因为沈维序倒下,他才停手。
当太阴刃吸取太阳刃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有一股力量在抽离,导致他也站立不稳。
应该是“羁绊”。
刺客法器回退太一,“羁绊”身为法器力量的一部分,自然也要回归。
他们两个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夏松萝身上。
即使目的各异,此刻都在关注她究竟能不能融合,会不会爆体而亡。
江航自然盼着她成功,但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再次给她收尸,然后陪葬。
沈维序则盼着她失败,就像他之前说的,和太阴刃同归于尽,也算另一种得偿所愿。
……
夏松萝原本的计划,是先在沈维序的“气门”上钻个洞,稍微吸一点太阳刃的力量,和自己体内的太阴刃尝试融合,再慢慢来。
但结果超出她的预料,那扇厚重的气门一旦打开,吸取的连接一旦建立,不是她想停就能停下来的。
太阳刃的力量缓慢但却持续入体,开始和太阴刃的疯狂对冲,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
夏松萝不堪重负,逼近承受极限的痛苦中,她对自己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是她猜错了?
她会像沈维序说的那样爆体而亡,第三次和他同归于尽?
然后爸爸也会因为她的死,再一次心力衰竭?
不会。
夏松萝感觉到了不同,她的疼痛来源于骨关节。
她所有用来发力的骨关节,像是逐渐生锈的轴承,传出“嘎吱嘎吱”的干磨声响。
然而,听着这可怖的声音,夏松萝反而慢慢安心。
这说明,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因为吸收太阳刃的力量,并不是阴阳融合之后,她能力暴涨。
而是把刺客法器,退回到没有被铸造时的状态。
“太一”状态,等同把刺客法器格式化,法力还在,但“技能”将会归于混沌。
比如“连接”、“足底弹簧”、“动态夜视眼”,这些天赋神通,都会暂时消失。
需要由夏家的造化术,重新进行编写和定义。
这种情况下,她的太阴刃骨关节,会出问题是正常的。
可惜的是,她爸把她造出来以后,心脉受损,夏家已经没有人能使出这种段位的造化术了。
夏松萝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没太多顾虑。
她的青铜关节依然保留着,不会消失,只是活动受限。
爸爸上周目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并且想要实施,才会被沈维序害死。
那他潜心研究了十几年的骨关节修复术,肯定可以帮她修复。
只是刺客这一古老职业,要像政客一样,消失于历史长河了。
夏松萝现在唯一疑惑的是……
这场起源于南宋末年的劫数,因为是夏家先祖做出的错误决定,所以夏家的子孙,必然要承担报应?
为什么呢?
夏松萝不是在质疑因果报应,她是有点想不通。
她听说,因果树会不断生长,直到瓜熟蒂落。
而这个瓜,通常会在家族出现一个血脉最强者时,才会成熟。
由这位血脉最强者来结算,完成因果闭环。
从明初至今,夏家那么多有天赋的人,不乏强者,难道都没资格承担这份责任?
她一个没有家族天赋的刺客,家族体系的边缘人,居然要来扛大旗?
这合理吗?
要知道夏家的天赋,都是父母传承子女,不会隔代显化。
她虽然是家主的女儿,但根本不在夏家天赋血脉传承的链条上。
她的死活,对家族天赋血脉传承,没有半点影响。
夏松萝没空多想,支撑她站立的膝盖骨和脚踝,干磨的滞涩感逐渐增强。
她怕她倒下,开始放开了吸取,心中只存一个信念,一定要把沈维序的太阳刃彻底抽干,刺客法器才能完整回退太一。
通道一旦彻底打开,她和沈维序之间的那条的光线,骤然爆发出耀眼的能量光芒,比千米之外,崖上的远光灯还要刺目。
……
刺客连接的光芒,外人是看不到的。
但这股狂暴的吸力,除了沈维序和江航,崖上的四个人也都感受到了。
他们才刚赶到鸽子和鸩鸟的落地点,看到鸩鸟的爪子抓着鸽子不放,鸽子的“浑天仪”光链也继续锁着它。
两只鸟躺在地上僵持,一动不动。
都还没动手,金栈和陆横最先感觉到了异常。
金栈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躁动,但这是什么力量,为什么躁动,他说不出来。
陆横则能够分辨,躁动的是自己属于绿林豪客的天赋血脉,虽然不知道躁动的原因,但八成和夏松萝以及沈维序这两个纯血刺客有关系。
随后是小丑女,她的表现比较具象化,胸口闷,直接捂住了胸口。
而徐绯的视线狐疑着从他们脸上扫过以后,才开始感觉到这股异常的存在。
能感知到的或许不只他们,鸩鸟和鸽子几乎是同时,一个收利爪,一个收光链。
鸩鸟体积重新缩小,一头冲向陆横,身影消失,纹身显现。
鸽子则因为受了伤,在地上扑腾了几下,才成功飞起来,落在金栈肩膀上瑟瑟发抖。
陆横和他们三人又没交集,鸩鸟回来了也就不理会他们了,朝崖边跑。
见徐绯和小丑女追上去,几次三番快要晕倒的金栈,也只能追上去。
他们来到崖边,一看崖下的景像,齐刷刷都愣住了。
能看出来江航伤得不轻,靠着石壁,腰背微弓,远远看着夏松萝。
夏松萝闭着眼睛,朝前方抬起手臂,五指微弯,似乎在朝前方“抓取”什么。
她被一团肉眼可见的“气旋”环绕,原本扎着马尾,现在被气旋冲开了,仿佛被灌入了生命力,丝丝飘动。
对比之下,夏松萝对面,十几米远的位置,沈维序捧着心口半跪在地上,脸还是那张刚成年的模样,但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失去光泽感的白发,冲淡了他原本的稚嫩感。
或许和发色没有关系,而是沈维序整个人的感觉,似乎由内而外,透出一股枯草的衰败感,仿佛一碰即碎。
沈维序抬起头,死死盯着夏松萝,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珠,除了不甘之外,更多写着困惑:“为什么?为什么太阳刃吸收不了太阴刃,反过来却可以?”
他拔高了声音,“就算我们归属于地母系,铸造法器,也必须遵循阴阳均衡的基本法啊!怎么能不讲基本法?就像……源代码都是错误的,程序怎么能正常运行?”
虽然还没最终完成,但大局基本已定,夏松萝睁开了眼睛。
她笑了:“你没毛病吧,都已经上升到神话传说的层面了,还讲什么基本法?”
金栈三根羽毛一套手势,可以逆转时空几分钟,讲基本法了?
你沈维序长得像个人,却不是人,活了六百多年了,又讲基本法了?
“不是……”沈维序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变得迟缓。
他甩了甩头,努力保持清醒,组织语言,“你知不知道,你们夏家说是地母系传人,但并不是游戏和影视里代代单传,都是女性的女娲后人?”
“知道。”夏松萝出发喀什前,刚问过爸爸。
上古时代,绝地天通,众神族在和人间划界之前,按照神力本源体系,分别留下了七种神力,赐给了各自的信徒。
夏家先祖得到的,是地母神族的一滴造化水。
为大禹铸造九鼎,以及铸造十二客法器,凭借的都是这滴被种入血脉的神水。
因此,夏家这一脉最准确的名称应该是:地母神族属下造化系。
沈维序言之凿凿:“你们夏家得到的神力,仅仅是神通广大的地母神族,赐予的单项神力,‘造物原力’。这明明是一种工匠神力,这种力量分明是中性的!”
夏松萝皱了皱眉:“造化天赋虽然是中性的,但我们夏家的先祖,是地母神族忠诚的信徒,你懂不懂什么叫信徒?众神族留下本源神力,并不是对信徒的奖赏,而是挑选最合适的信徒充当神使,在人间传承祂们的精神和意志。这个道理,你真不懂?”
沈维序一直提醒她,不要把他当人看。
直至这一刻,夏松萝才真正意识到,他的确不是人类。
但也不是他口中的动物,他的底层思维,潜藏着“工具论”。
所以这次夏松萝回答他的问题,没有讥讽他,表情和声音都很认真。
沈维序却被她的认真讲解,刺破了最后的骄傲和坚持。
夏松萝虽然没把“工具”两个字说出来,但他感受到了。
她还不如骂出来,她那么憎恨他,却咽下不说,是因为这是她先祖造的孽,她站在制造者的立场,给他的一点怜悯。
夏松萝沉默了下。
太阳刃的能量,在沈维序体内存在了六百多年,被吸入以后,仿佛带来了一些属于他的情绪,以及模糊的碎片记忆。
共感之下,令她心底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