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声音轻缓,小心翼翼:“还在生气?几个月没见,一点都不想爸爸?”
不想是假话,夏松萝的眼圈已经泛红了,眼底氤氲着水汽。
但还是一副倔强地表情,瞪着他:“我就不明白了,以前走哪儿都非得带着我,我拒绝都不行。突然就扔下我,自己跑去了美国,一走好久!”
夏松萝的声音哽了下,“现在因为一点小事,一声招呼不打,跑来我朋友这里闹事,爸,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这是一点小事么?”夏正晨的声线依然是平缓的,“你骗我,说是和金栈一起来新疆滑雪。结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金栈这名字,倒是没取错,他是拿来这么用的?”
想起来女儿可能听不懂,夏正晨立刻切换成通俗易懂的版本,“金栈和齐渡认识,你通过齐渡认识了金栈。金栈正好要来见掮客,你就打着金栈的幌子,跟着那个不入流的男人,长途跋涉跑来他家里?”
夏松萝愣了下:“爸,你知道掮客?”
夏正晨微笑:“我在商场上混,知道掮客的存在,不正常么?”
夏松萝心想,掮客本来就是个职业,知道确实不稀奇。
她犹豫了下,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存在十二客?还有那句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奇门十二客,客客显神通?”
夏正晨没有遮掩:“听过一点。”
不等夏松萝再问,他将话题引回来,“松萝,你先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不是。”夏松萝侧身坐,依他所言,看着他的眼睛,“金栈不是说了吗,我知道金栈,是通过何淇。他原本是何淇的偶像,不信你问何淇。”
“至于齐渡,我是在酒吧里认识他的,上次打架就是因为他,我和他一起进了局子,互相加了微信。只是一个偶然,和掮客家族没有关系。”
“金栈的确是来找掮客的,我们大家就一起来了乌鲁木齐。”
一句都没撒谎,只是把信筒和江航遮掩过去了。
夏正晨闭了闭眼睛:“也就是说,你没看上那么优秀的金栈,看上了一个不入流的黄毛?果然是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
“齐渡哪里像个黄毛了?”夏松萝忍不住替齐渡辩解。
心说人家是大将军的后代,是要去守天河的,和戍边的战士一样,简直不要太正直,“你单凭蔓蔓姐给出的一点简单背调,就看不起人,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
“就他这个德行。”夏正晨指向前挡风玻璃,声音里的温和慢慢褪去,逐渐严厉起来,“你告诉我,我还需要怎么去了解?”
玻璃上的霜冻已经融化了,可以清晰看到马路对面的场景。
晚上九点,机场到达大厅灯火通明。
齐渡站在门外还没走,可能是在等车。
身边围着几个拉着行李箱的女孩儿,看装束,像是过来滑雪的女大学生。
齐渡靠着栏杆,叼着烟,手里还玩着打火机,一副玩世不恭的痞子模样,和她们有说有笑。
天,夏松萝只想捂眼睛。
这哥们也太不靠谱了,是没注意车子还在停车场吗?
虽说是假扮的男朋友,在她爸面前来这出,夏松萝也觉得尴尬,耳根都在发烫。
她低下头,揪着自己的手背:“他、他这人吧,就是有点爱玩,其他还好。”
回应她的是沉默。
夏松萝心虚,飞快地掀起眼皮,偷偷瞄了她爸一眼。
她爸的视线,根本没在她身上,还在隔着玻璃,看向远处正谈笑风生的齐渡。
夏松萝禁不住抬起了头。
她从来没在她爸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像极了暴风雨前的死寂,令她感觉到陌生。
想起她爸说过,要把黄毛腿打断的笑话。
不知道为什么,夏松萝心头有点慌:“爸,让蔓蔓姐把约战取消吧,真的犯不着,你要不喜欢他,我和他分手就是了。”
“你现在住哪里?给我发个定位,先去拿行李。”夏正晨将手机拿出来,打开导航,“今晚和我住酒店,明天跟我回家。收拾东西,一起去西雅图。”
听了前一句,夏松萝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蹦跶了下。
不可能带爸爸去江航家里。
江航虽然不在家,但那个战损风的厂房,不像齐渡这种人会住的。
而且里面那半面墙的监控,一看就不正常。
听完后面几句,夏松萝原本压下去的脾气,又冒上来了:“我说了我不去,我英文那么差,不想出国!”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贴身翻译。”
“谁要整天带个翻译啊。”
“你反正也是整天在家里玩游戏,在哪里不是玩?”
“爸,你讲不讲道理?”夏松萝从小生活在他的管控下,隐约能够感觉到,她爸看着温和好说话,骨子里似乎有点霸道。
他对她的管控,她从来都能理解。
是因为小时候没看好她,导致她全身骨折。
夏松萝正要和他讲道理。
夏正晨严厉打断:“夏松萝,给我听好了,这件事没有道理可讲!”
夏松萝打了个激灵,这好像还是爸爸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她。
夏正晨的神色极为严肃:“其他所有事情,我都可以由着你,你想怎样任性都没问题。唯独你的感情问题,你的结婚对象,必须由我来把关。像他这种不入流的男人,绝对不可以,你敢不听话,我就敢把他的腿废掉!”
“到底为什么?”夏松萝这会儿不生气了,只觉得委屈。
最近受的委屈太多了,没想到,现在连她爸都这样。
她的眼圈又开始泛红了,吸了吸鼻子。
瞧见她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夏正晨原本严肃的表情松动了很多,轻轻叹气:“松萝,爸爸不会害你,挑错了对象,是真会毁掉你的人生。”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挑错?”
“因为以我们的家世,觊觎你的人实在太多了,你还年轻,涉世未深,很难分辨出来。而你,又因为是我的女儿,你倔强的脾气,你旺盛的好奇心,都和我以前太像了……”
夏正晨闭上了眼睛。
就连现在这番对话,都像极了他和他父亲当年的对话。
那一年,他也是二十一岁。
他也对他的父亲说过:“你怎么知道,我选的一定错?”
之后,就是父子决裂。
他为了那个女人叛出家门,和父亲针锋相对,义无反顾地站到了父亲的对立面。
直到被她狠狠“捅”了一刀,锥心刺骨之后,才猛然警觉。
自己当年那份张扬的自信,看在他父亲的眼睛里,究竟有多可笑。
第37章 美人计
专属牢笼
从这个惨痛的教训中,夏正晨如今最深刻的感悟,是他一定不能像他的父亲。
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丝毫不肯低头,一步步将迷途的他越推越远。
即使夏正晨最终回到了家族,父亲到死的那一天,和他之间,依然存着深深的隔阂。
成为他永远也无法释怀的遗憾。
夏正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睁开了眼睛,打算先去安抚一下夏松萝。
她还小的时候,可以抱着怀里安抚。
逐渐长大,他就只能握一握她的手,捏一下她的脸颊。
如今,夏正晨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肩,声音重归温和:“爸爸也不是说,非得让你找个像金栈这种有社会地位,有前途的大律师。但这个齐渡真不行,他给我的感觉,假模假样,对你不像是真心。”
夏松萝眼里噙着泪珠,正委屈,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本来就是假的,感觉像真的才奇怪了。
“你也有点怪。”眼神闪躲,像是在遮掩什么,夏正晨打量着她,“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瞒着我?”
他的视线,朝她腹部偏了偏。
夏松萝没注意他的眼神,只说:“想知道我瞒了你什么,你那么本事,你自己查。”
夏正晨沉默不语,导航去烽火台,车辆驶出停车场。
驶上公路十几分钟,父女俩都没说话。
沉默中,夏正晨先开了口:“还记不记得,你上高一那年,遇到过一个催眠师。她告诉你,我除了心里那位早死的白月光,其他什么人都瞧不上。”
夏松萝微微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起来这个女人。
关于这位“白月光”,她当时就问过她爸,被数落了一顿,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打听。
“她还活着,没有死,只是在我心里,她和死了没两样。”夏正晨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年,我在美国读博一。”
夏松萝开始在心里盘算。
她爸爸十四岁就读大学了,好像是专门招收天才的少年班,一个在国内蛮顶级的学校?
博一,大概二十岁出头?
夏正晨继续说:“假期里,被一个博学广识的好朋友说动,没有回国,和他一起去了贝鲁特。”
夏松萝打断:“在哪儿?”
夏正晨:“黎巴嫩的首都。”
夏松萝耳熟:“黎巴嫩在哪里?”
夏正晨不着急,耐心解释:“中东,位于叙利亚和地中海之间,国土面积很小,被称为中东小巴黎,是个很美的地方。”
“哦。”说起叙利亚,夏松萝就有概念了,“你去贝鲁特干什么?二十多年前,那里算是半个战区吧?”
夏正晨摇了摇头:“还好,内战90年就结束了。那一年的贝鲁特,正处于脆弱重建时期,出现了一些新技术,我和我朋友,都很想去瞧瞧。”
夏松萝明白了,爸爸在那里遇到了他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