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为难一个寡妇 第68章

话音落下,商星澜呼吸微滞,他掐了掐额头,刹那间全都想起来了。

——他们刚成亲第一年,楚黎背着他下毒杀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有些名声的修士,楚黎不知跟他有什么冲突,又不知从哪搞来了毒药,竟把修士毒死了。

当时那修士有诸多师兄弟调查此事,她不想被商家发现,却发现自己解决不了那修士的师兄弟。

眼看事情就要败露,她意外得知兰若清正是那修士的内门师兄。

她去求了兰若清。

瞒着商星澜,楚黎从库房偷了许多钱财,以为靠商星澜的关系,和那些丰厚的钱财,能够让兰若清帮她掩盖自己做出的事情。

然而,兰若清收了她的钱,转头便把所有事都告诉给了商星澜,还把钱都还了回去。

那是商星澜第一次知道,他那柔弱可怜的妻子竟然会杀人。

楚黎正是由此事记恨上了兰若清,只是没成想,她这仇竟一记记了七年,刚刚还想骗他把兰若清找来报复。

商星澜无奈地望向楚黎,低声道,“阿楚,今日不是来让我高兴的么?”

闻言,楚黎冷哼了声,从兰若清脸上收回目光。

她讨厌这个人。

如果不是这个人,商星澜那时就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一连半月没有理过她。

“你不理我了?”

“就因为我下毒杀人,你真的不理我了?”

她至今记得当时商星澜的眼睛有多冷,寒冬腊月在街头流浪都没有那么冷,可怕到她一想起就忍不住发抖。

半月时间,楚黎求过他无数次,好话说尽,几乎把自己贬进尘泥里,商星澜一直没有原谅她,直到她忍无可忍,拿着刀逼迫他理会自己。

“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你凭什么不许我动手?

其实你是看我干什么都不顺眼对吧,他们都说你早就厌恶我。

你娶我的时候明明就知道我是乞丐,我要过饭我偷过钱,我不懂礼数不知廉耻,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我要你亲我,立刻。”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你讨厌我,当初为什么娶我?”

那时候,商星澜静默地看着她,向前一步,任由她手心的刀尖穿透胸口。

鲜血如泉涌,楚黎脸侧溅上滚烫的血,呆呆地看着他。

她想,商星澜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她了。

第48章 小驴子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四十八)

那年早春, 积雪刚开始融化的时候,雪水滴落在地,结出一圈一圈的冰, 楚黎嫁给了商星澜。

她第一个不必担忧会被冻毙街头的冬,便是在商家度过的。

商星澜整间房到处都贴着暖玉, 廊下还摆着炭炉,热乎乎的,张开嘴连哈出的雾气都看不见。他的床更是宽阔柔软, 鸳鸯软被沾染着不知名的香气,

成亲当日, 商星澜喝了些酒, 酒意微醺。

他推开房门, 把楚黎吓了一跳。

等他等了太久, 她又困又饿, 又不敢睡,悄悄地把桌上的点心偷偷啃了几口,饭菜也吃了大半,怕挨骂还特地把那些饭菜伪装成自己没动筷的模样。

见到商星澜回来,她紧张恐慌, 避无可避,下意识缩在了床头的角落。

商星澜一身俊逸潇洒的赤色喜服, 抬眸看她, 似乎也有些羞赧。

那夜,他没同她圆房, 只陪她吃完了那些饭菜,最后躺着睡在一起,盖被而眠, 还许诺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即便如此,楚黎依旧睡得不好,提心吊胆地贴着墙根睡,一整夜都在惊醒,惟在早上发现商星澜不在身畔时,楚黎才强撑不住昏昏睡去。

再醒来,就是在那张柔软的床上,被香香的、暖暖的软被裹得密不透风,手和脚的血液活络极了,半点也没被冻着。

一觉睡到午后,天色阴霾。

楚黎穿戴好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便看到廊下静坐的俊郎少年,身边搁着只火焰翻腾的炭炉,手心执着银叉子,认真地翻烤着炉子上的肉片。

她看得直咽口水,却见对方微微回过头,朝她笑了笑。

“来。”

楚黎犹豫许久,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边,开口便是,“少爷有何吩咐?”

她习惯了对这些贵人低声下气,都没反应过来她那时该叫夫君。

商星澜看着她,递上一双筷子,“阿楚,坐下吃吧。”

他从没告诉她应该如何称呼自己才是对的,而是在他们渐渐亲密之后,楚黎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炉子上厚实的肉片烤的外焦里嫩,油香四溢,楚黎根本禁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接住筷子便坐在了他对面。

商星澜给她烤肉,她毫无形象地夹起来便塞进嘴里。

香,也烫。

嘴上很快烫出个大泡。

吃惯了残羹冷炙,她不知道刚做好的饭竟会烫到这种地步,疼得眼眶红红的,还用手去摸那个泡。

“别动。”

商星澜捏住她的手腕,皱了皱眉。

楚黎还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刚要跪下告罪,却见他起身走进房内,取出瓶药膏,帮她涂药。

或许正是从那时候起,商星澜开始莫名奇妙地照顾起她,把她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就连怎么拿筷子都亲自教她,比她亲爹更像亲爹。

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把她当成了傻子。

楚黎一直不知道自己对于商星澜而言,究竟有什么割舍不掉的地方。

她大多数时候都只会让他操心,苦恼,愁眉不展。少数时候倒是也会令他笑一笑,不过那样的时候实在太少。

譬如她总是把他名字里的澜字写错,他教了无数遍还是会错,头痛不已地说,“我要是夫子会打你手心的。”

楚黎就会答他,“幸好你不是夫子,是我夫君。”

每当这时,商星澜听到都会浅浅笑起来,捉着她的手重新一笔一划地教她,悠悠叹上一口气。

“夫君比夫子难做。”

再或是楚黎翻墙出去野,翻到一半被商星澜抓住,坐在墙头上听他数落自己时。

“阿楚,下来!”他神色很急,语气也重,“你要去哪,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她不懂翻个墙头哪里危险,但她懂商星澜生气了,于是楚黎便顺手从墙头的树梢上摘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跳下去讨好他。

“我是去给你摘果子了,哪也不去。”楚黎轻车熟路地撒谎,把怀里的果子用袖子擦干净,塞进他手心,“夫君放心,我在你家吃这么好的饭,肯定不跑。”

商星澜听到她的话,只是无奈地笑笑,“你想去哪就去哪,只是不用翻墙,从正门走就是了。”

他包容她的一切,从不设限。以至于楚黎总感觉他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商星澜做的每件事都太不可思议,他不会打她,不会骂她,更不会嫌弃她。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商家少爷,娶了一个乞丐为妻,当真能心无怨念么?

楚黎慢慢地开始听到下人议论,明里暗里讽刺她配不上商星澜,那些话她不相信商星澜一个字都没听过。

如果他听见了,是觉得无所谓,还是在心底认同?

一定是有些认同吧,表面伪装成不在意而已,她总是试图找到商星澜对她不耐烦嫌弃的证据,他却藏得太好。

直到那天。

楚黎照旧翻墙出去玩,拿着从商星澜那偷来的钱跑去阅红馆吃喝玩乐,却碰上一个十几岁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一条腿有点跛,她见过那人,因为脸长大家都叫他小驴子。

小驴子先前跟她抢过吃的,还跟她打过架,差点把她的脸抓花。

没想到她穿的干净体面,对方竟然认不出她,还谄媚地朝自己磕头作揖。

楚黎忍不住飘飘然起来,甩手丢给他一个铜板,对方便更加起劲,直夸她是天女下凡貌美心善,求她多赏几个。

楚黎被吹捧得得意极了,却不肯再给他,“小驴子,你也配?看清楚我是谁。”

小驴子这才敢抬起头看她,认出她是谁后,脸色青了又黑,黑了又白,嘴唇哆嗦着,那模样好笑极了。

楚黎出了口恶气,煞有介事地拍拍衣角上的尘灰,便悠哉地进阅红馆听曲去了。

等她吃饱喝足过完戏瘾出来时,却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

一个修士似乎喝醉了酒,又心情不佳,恰巧不知是谁撞上了他不痛快,被他一通好打。

楚黎本想凑凑热闹,挤进人群,却发现挨打的正是小驴子。

他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脑袋上流着血,嘴里有气无力地讨饶,可那修士恍若未闻般抓着小驴子的脑袋继续往柱子上撞。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小驴子在他手心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脸上麻木的没有神情,眼睛半睁着,朝楚黎的方向看来。

很快,他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怀里紧抱着的饭碗滚落在地,里面掉出一个铜板。

“这要饭的也是活该,也不会看脸色,看不出师兄今日不高兴么,还敢上来讨钱。”

“脏死了,看着就恶心,师兄,咱们快走吧。”

楚黎浑身颤抖,那一刻,她明白她依旧还是楚黎,那个随时可能沦落成为下一个小驴子的楚黎,她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假的、骗来的,迟早会被戳穿。

她的命运没有改变,如果真的改变了,方才她会有勇气上前拦住他们,把小驴子救下来。

为什么乞丐就活该被人欺负,为什么杀掉一个乞丐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人群冷漠地散开,阅红馆的伙计走出来把小驴子的尸体用一只破麻袋装走,洒了些水,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她看到有人拾起地上那枚铜板,嘲笑着小驴子没眼力,怪不得讨不到钱。

没有人在意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楚黎默然地跟在那群杀人的修士身后,跟着他们进到酒楼里,又去花大价钱买了毒药。

第二日,那个修士的死讯便传遍了整个千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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