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日她视而不见,任由这魇种埋下,一年之后风暴骤起,玉京宗内部为了筛查,势必手段尽出。
到那时……
与魇共存的沈溯,还能藏得住吗?
他会不会也落得个被同门清理门户的下场?
乌卿隐在树上,漆黑的双眸还盯着那个方向。
只见那人周身缠绕的黑雾越分越细,越裂越多,化作无数游丝般的细密黑线,无声盘旋。
乍一看过去,宛如海中聚集成群、盘旋缠绕的黑色鱼群。
密密麻麻,看得乌卿头皮发麻。
更让她心惊的是,如此规模的异象,竟无半分魔气外泄,显然还附带了某种极高明的隐匿法器。
正观望着,那些细密黑线倏地微微一滞,旋即如同挣脱束缚般,竟有朝四面八方的夜空扩散之势。
电光石火间,乌卿的手比她的思绪动得更快!
她甚至没时间权衡利弊,指尖已从怀中银环内勾出了一枚冰凉的古铜阵盘。
正是沈溯留给她的法器之一“小乾坤禁制”,能瞬间将一片区域封锁,形成密闭空间。
乌卿灵力疯狂灌入,阵盘上铭刻的符文瞬间亮起光芒,被她朝那团黑雾方向猛地一扔!
霎时间,金光四散。
一层肉眼可见的结界,以阵盘为中心急速张开,将那无数即将散于空中的黑色细线牢牢挡了回去!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扬,一张黑色符箓脱手飞出,并非射向那人影,而是直冲树林上空。
“嘭!”
符箓在半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翻滚不休、魔气滔天的黑色浓云。
其声势之骇人,魔气之精纯逼真,简直如同真正的元婴期魔头在此地显化施为!
这正是坑过微生玉的“魔障符”。
两重动作几乎在同一呼吸内完成。
乌卿翻身下树,强忍着几乎要焚烧理智的燥热。
她额角冷汗涔涔,眼神却亮得惊人。
成了!
黑雾包括那道人影,皆被困于阵法之中。
而那张以假乱真、声势浩大的魔障符所化的滔天魔气,在这玉京宗山门脚下冲天而起,没消片刻,乌卿便听到了疾驰而来的灵气破空声。
不能再待了!
指尖灵光微闪,一张土遁符被果断激发。
熟悉的拉拽感传来,四周泥土短暂地化为流质,乌卿的身影随之没入地下。
短暂的黑暗后,她自另一处林间空地破土而出,带起些许草屑与泥土。
甫一落地,她便警觉伏低身形,迅速回望。
远处,那片她一手制造的魔气肆虐之地,此刻已被数道沛然清正的灵光包围镇压。
剑鸣与呼喝声隐约传来,显然玉京宗的援军已迅速控制住场面。
乌卿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略微松弛。
不管那魔物结果如何,至少她没让那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溜走。剩下的,确实不关她的事了。
这个念头刚起,体内那股燥热戛然而止,浑身像是被浸入了寒潭。
终于来了……更难受的这部分。
乌卿被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她手脚并用地跃上一棵巨树,抖着手从储物袋里扯出一件厚实的毛裘,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密不透风。
尽管明知这凡俗衣物,对通感带来的寒意毫无作用,但柔软的绒毛贴上冰凉皮肤的瞬间,多少带来了一丝微弱而虚幻的慰藉。
她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将沈溯翻来覆去、咬牙切齿地腹诽了无数遍。
不知过了多久,那渗入灵魂的冰冷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疲惫将乌卿笼罩,彻底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就这么生生用寒冷压下欲.望,真的不愧是修仙之人啊……
月光下,树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终于一动不动,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月色如霜,泼洒在刚刚平息动荡的林间。
罪魁祸首已被带走,几名执事弟子正在捕捉阵法中的魇丝。
微生玉立于一片狼藉的空地中央,目光落在空中维持着阵法的法器上,是小师叔的小乾坤禁制。
他环视一圈,那伪造的滔天魔气已经尽数散去。
这手法,这风格……
微生玉脑海中倏然闪过那枚飘落在他掌心、画着嘲讽笑脸的符纸。
“是你。”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天色刚亮,连绵的山道已被人潮吞没。
自山脚向上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排在最前列的,多是面带疲色却眼神晶亮的年轻人,显然已在此彻夜守候。
玉京宗此番纳新虽长达三月,但奈何其名头实在太过响亮,以致如今期限过半,每日慕名而来者依旧络绎不绝。
若不提前一夜苦守,次日怕是连山门前的初筛队伍都挤不进去。
往常这漫长等待里,众人多是交流沿途见闻,畅想仙门风光。
今日却不同,从山脚到山腰,嗡嗡的交谈声几乎只围绕着一个话题。
昨夜的魔气。
就在议论声愈发高涨时,山顶传来一声清朗而威严的声音,带着灵力震荡,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玉京宗纳新初筛,现在开始。”
乌卿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望着前方蜿蜒入云、不见首尾的人龙,心下颇累。
天未亮就来排队,也不过是堪堪卡在山脚线。这玉京宗的号召力,实在吓人。
关于初筛,她早已打听明白——三步走,快刀斩乱麻:
测天赋,这是硬门槛,先刷七成;
验毅力,防止只有天赋却无恒心之人入选,再筛八成;
过幻境,考心性本能,综合评定。
三关连环,能全过者,方有资格踏入玉京宗,等候后续造化。
筛的不是天才,而是心性、毅力、根基俱全的可造之材。
乌卿揉了揉困倦的眼角,心里倒是平静。能过便过,过不了……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又是一个哈欠来袭,乌卿捂着嘴,将自己隐入了人流中。
-
山门广场上,初筛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数座测灵柱前光影明灭,宗内弟子们引导人群前行。
高台之上,几位内门长老低声点评着下方偶尔出现的亮眼苗子。
谁也没有注意到,后方一座飞檐楼阁内,两道身影正凭栏远眺。
正是玉京宗现任宗主云蔺,与他那位从秘境回宗不久的小师弟沈相回。
云蔺气质温润儒雅,虽身居宗主之位,眉宇间却无甚凌厉之气,眼角的细纹透着长年累月的平和与宽厚。
他身侧的沈相回则是一袭月色常服,身姿挺拔却略显清寂。
乍看上去,与云蔺立在一处,不似同辈,倒年轻似是晚辈。
“小师弟自回宗后,一直闭关静修,” 云蔺望向下方喧嚣,语气温和如闲聊,“今日怎有雅兴,出来透透气?”
沈相回也目光落在广场上,随意瞥过山门外等候的人群。
“关得久了,看看新鲜气血罢了。”
“昨夜山脚下那场动静,”
云蔺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有人布阵困住魔物,用的还是师弟你的‘小乾坤禁制’。”
他侧首,目光落在沈相回沉静侧脸上,语带关切:“此事,师弟可曾听闻?”
沈相回广袖垂落,视线仍落在远处流动人潮,只淡淡道:
“听微生小侄讲过了。”
“我那储物环,早不知在度雷劫那日丢在了何处。”
“约摸是被人捡去了。”
“原来是这样,” 云蔺眉梢微动,随即露出个和蔼的笑意,“那捡到之人倒是有趣,做了好事,却连个名姓也未留。”
阁内静了片刻。
半晌后,只听得沈相回淡淡开口:“许是,并不想同玉京宗,有所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