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思索了一会?,实话实说道:“你伸手的架势不像要打我。”
林争渡哼了一声?,将唯我剑塞回谢观棋怀里,“我不要你的剑,我不用剑。你师父知道你的病吗?他?说的要带你去找我师父?”
谢观棋抱着剑,点了点头,“我师父说,佩兰前辈很熟悉薛家?的遗传病,她之前那个道侣就是因为这?个病死的,所?以她很有经验,给出的建议也更恰当。”
林争渡:“看来薛家?虽然自己定了规矩不和外面的人通婚,却并不是每个薛家?人都可以做到的。”
谢观棋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为了死的规矩而憋死活人,那才奇怪。”
说完,他?又把佩剑往林争渡那边递,很殷勤的介绍:“你留下它罢!不需要你会?用剑,谢唯我自己就会?打架,也可以用来切菜。”
唯我剑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吟。
它是一把极漂亮极强悍的本命剑,杀过许多九境的修士和妖魔,怎么可以拿它去切菜?
然而剑主人压根不理?会?它的不满,只?顾着把它往女修怀里送。
林争渡推拒不过,只?好收下。
谢观棋又翻过窗户,道:“我就是来和你知会?一声?,现在要马上回我师父那去——你之前同我约法三章的事?情,我都牢牢记着,从没向我师父说漏嘴过。”
林争渡怀里抱着他?的本命剑,又听见他?郑重其事?同自己保证。
她怔了怔,两眼望着谢观棋;他?跨坐在窗台上,说完话之后也没立刻翻身出去,目光还落在林争渡脸上。
一时间四目相对,她不说话,他?也没走。
好半晌,林争渡摸着唯我剑的剑鞘,道:“你怕脸上有印子,你师父会?问——你随身的本命剑没了,你师父不更应该问么?”
谢观棋终于等到她跟自己说话,刚端坐着的身体一下子往林争渡那边歪过去半截,“无妨,剑修也不是非要用自己的本命剑不可,我师父用的就不是本命剑,他?不会?管我的。”
林争渡推了推他?肩膀,“要走就快走,还有话没说完就进来好好的跟我说,坐在这?上面晃来晃去像什么样?”
谢观棋又坐直回到,道:“我没别的事?情了,就来知会?你一声?,我走了。”
林争渡点点头:“好,你走吧。”
他?又低眸看了林争渡一眼,慢吞吞翻到窗户外边去。
等到双脚落地了,谢观棋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以后薛家?来人送东西给你,你不要收。今天那人送的礼物里面,有个项链他?就做了手脚,我看见他?把自己的血滴进去了,估摸着是个什么法器。”
虽然后面因为礼物没送成,那人又把项链给捏碎了。
林争渡把谢观棋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才想起来他?说的‘薛家?来人’是指薛梅。
林争渡:“……你怎么知道他?送东西给我?你躲起来偷看了?”
谢观棋十分理?直气壮的说:“没有躲起来,我只?是等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林争渡很怀疑的看着他:“等我?”
谢观棋:“我想等药人被接走了,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来找你说话。”
谢观棋和薛梅一行人几乎是前后脚进入的药山范围。
谢观棋不记得?薛梅名字,自然也对薛梅这?个人的外貌衣着全无印象,却能凭借他?身上的灵力?迅速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回想起林争渡夸过这?人长得?好看——虽然谢观棋根本没记住这?人的脸——但?还是很讨厌他?。
想到自己如果?现身,和这?人同时出现,他?说不定还会?膈应人的喊自己叔公;谢观棋便收敛气息站在暗处,预备等这?些闲杂人等都走了他?再?出去。
但?等到那人开口同林争渡搭话,谢观棋却立即警觉起来;那人跟林争渡说话的语气,看林争渡的目光,同林争渡师兄,药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是一种很幽微的‘不一样’,谢观棋并无法说出其中具体的所?以然来。但?他?是一个从小就见识过很多人心的家?伙,于这?方面格外的敏锐,即使脑子里想不出成串的词句,却能一瞬间咬住这?点‘不一样’,进而察觉出那人同样幽微隐秘的心思来。
那种讨厌恶心的目光,诡计多端的目光,觊觎缠绕的目光,谢观棋上一次看见还是在自己心魔身上。
他?心中有了怀疑,便用庄蝶秘境的幻梦略作试探,果?然便试出这?人居心不良!
谢观棋讲着讲着,原本立在窗户外边的半截身子,又探过窗台来,拉着林争渡衣袖:“你还没答应我呢,以后薛家?人送东西来……”
林争渡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是是是,我知道,我不收。你不是还要回去见你师父吗?快去吧。怎么每回要走了都有这?么多话可说。”
谢观棋望着她,半晌,有些幽怨的开口:“因为你都不想我,每回我要走了,你老催我。”
话是这?么说,但?谢观棋确实不得?不走了。因为他?感觉到冰湖残余的温度已?经不足以镇压自己身上的热气了。
等到谢观棋离开,林争渡才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剑。
她想着谢观棋刚刚和自己说的事?情,又想着自己拿薛栩试药时记录下来的那些资料。薛栩说虽然这?个遗传病几乎每个薛家?子都会?得?,但?是症状却各有不同。
他?已?经是症状较轻的那一种。
思来想去,林争渡眉头越皱越深。她将唯我剑放到一边,捏了捏眉心,换衣服前往菡萏馆见自己师父去了。
年节已?过,大部分还有事?情没办完的师姐师兄们都已?经离开,倒是许多年纪合适的师侄被留了下来——等到过了元宵,他?们就要一块被打包送去药宗的学堂上课。
眼下还没有到开学的时候,青岚正领着他?们给菡萏馆里的猫洗澡。
见林争渡来了,青岚便将自己手上抓着的一只?狸花扔开;那狸花在泡泡里滚了一圈,口吐人言,是陆圆圆的声?音,大骂青岚是要谋杀自己。
青岚才不理?他?,跑到林争渡身边挽住她胳膊,笑嘻嘻道:“师父好厉害,居然猜到师姐会?来!”
林争渡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青岚解释:“刚才剑宗的长老带着他?徒弟过来了,我本来是站在师父旁边的,但?师父让我到外面来等你,她说你要不了多久就会?来。”
林争渡:“……噢。”
见林争渡‘噢’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青岚瞥她一眼,二眼,三眼——直到长廊将要走到尽头,也不见林争渡开口询问。
青岚忍不住说:“师姐!你都不好奇是谁带着他?徒弟来找师父了吗?”
林争渡早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但?见师妹满脸‘快问我快问我’的兴奋表情,她便配合的问了句:“所?以是谁?”
青岚压低声?音:“是云省长老和谢师兄!不过师父没有让我留在那里旁听,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哦对了,师父说你来的话,就让你在这?个房间里等她。”
她推开侧面一扇房门,门后是间空荡荡的待客室。
林争渡一愣,“师父让我在这?等?不是叫我一块过去?”
青岚点头:“对啊,师父是这?样跟我说的。”
她还要回去洗猫,把林争渡带到地方后便先离开了,只?余下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的林争渡留在房内。
屋内莲香阵阵,谢观棋不适应的拧着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甩开佩兰仙子的手——佩兰仙子正在给他?把脉。
云省坐在下首空位上,难得?没有发呆划水,很认真的盯着他?两。
半晌,佩兰仙子收手,一团水灵凝结的手帕凭空出现,盖到她双手上轻轻擦拭——云省连忙追问:“情况如何?”
佩兰仙子淡淡道:“距离发病还早得?很。”
云省:“还早得?很?那他?怎么会?……”
佩兰仙子瞥了眼谢观棋,神?色间带有一丝微妙的怜悯,“因为他?的修为太高了,又是火灵根。”
“薛家?的诅咒遗传病,向来是患者?修为越高,便越受折磨。若是遇到修为极高又恰好是精纯火灵根者?,那便如同烈火烹油,雪上加霜,便是不发病时也如同一座活火山,时时刻刻会?引发爆炸和大火。”
“若想要在不发病时能控制住自身的火灵,那便只?能勤加修炼,尽力?提高自己对灵的控制——不过越是提高自己的修为,遗传诅咒所?带来的痛苦便越是加剧,到病发时只?怕你徒弟未必能熬得?过去。”
云省听得?眉头紧蹙,又是焦虑,又是无措。
他?下意识的问佩兰仙子:“可有什么解法?”
佩兰仙子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眼下有三个解法。”
“一是留在药宗,让几位九境医修和擅长配药的弟子合力?研究观棋的情况,或许能研究出可靠的缓解办法。但?你也知道,药宗内研究薛家?遗传病的前例几乎没有,能不能在他?发病之前研究出解法来尚未可知,这?个办法固然有希望,但?希望极为缥缈,十分危险。”
“二是马上启程前往燕国王都,寻求杏林医仙的帮助。杏林医仙给薛家?那个老不死治了几千年的病,虽然没有将她治好,可也没有把她治死,约莫是研究出了合用的手段。”
“三仍旧是前往燕国王都,但?不是去找薛家?人,而是进入王都皇陵,里面或许有解咒之法。”
云省:“王都皇陵里有解咒之法?”
佩兰仙子抬眸,道:“只?说可能有,不保证一定有。”
昔年她道侣也被遗传诅咒折磨,为了帮道侣解咒,佩兰仙子曾经在东洲盘桓了数百年之久。后来因为道侣身体日渐衰老虚弱,即便找到了解咒之法也无力?再?去折腾,佩兰仙子才带着丈夫返回西洲,并在药宗定居下来。
而这?条佩兰仙子曾经辗转得?到的秘闻,自然也因为她丈夫的离世,而失去了被证实的机会?。
云省听完,正在沉思,谢观棋便先开口:“杏林医仙不会?帮我,只?从第?一条和第?三条里面选就是了。”
他?语气笃定,反而令云省和佩兰仙子吃了一惊。
佩兰仙子挑眉:“这?倒未必,虽然你没有姓薛,也不曾在燕国长大,但?我看薛家?人那态度,倒也不是排斥无视的样子。”
谢观棋平静道:“我杀了一个薛家?人。”
佩兰仙子:“……啊?”
云省:“……啊???”
佩兰仙子看向云省,眼神?询问他?咋回事?,云省茫然回望,最后憋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观棋:“昨晚。”
云省仍旧茫然:“你杀薛家?的人做什么?等等,你杀的谁?若是旁支……”
谢观棋在自己乾坤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嵌金丝的玉牌,双手递给云省,“喏,死者?的遗物。”
云省沉默了。
这?是薛家?人的命牌,只?有受到重用,有资格调用燕国军队的薛家?子弟身上才会?有。
佩兰仙子手一勾,那枚玉牌飞到了她掌心。她抛了抛玉牌,那点惊讶转瞬间已?经被压了下去,“哼,杀就杀了吧,我药宗死在燕国的弟子也不是没有。”
云省就没那么看得?开了——他?呆滞了一会?,长长的叹气,道:“我早就说过,杀孽造多了不好。”
佩兰仙子嗤笑:“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岂不可笑?”
云省平静接受:“我就是杀孽造多了,所?以现在过得?不咋样。”
佩兰仙子懒得?和这?根朽木多谈。
她随手捏碎玉牌,望向谢观棋:“两条路,你自己选罢,不拘你选哪一条,我都会?帮你帮到底,至少教你多活几十年,否则我那徒儿便要哭死了。”
云省:“嗯……嗯?!”
第121章 渡劫 ◎因为观棋修行很刻苦嘛。◎
会?客室里有茶点,也有打发时间的杂录。
林争渡喝了茶,吃了点心,绕着摆放杂录的书架走了一圈,还没有等到师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