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定契的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都觉得东洲日?后只怕要少一位医仙了;没?有?人认为燕国皇帝会信守承诺退兵止战。
事实上杏林也觉得自己出事的概率很大。
然而就好似一个奇迹。一个仙人愿意?给另外一个仙人当毫无反抗之力?的奴仆,而一个暴君居然真的退兵安静了下来,并在往后的数千年中没?有?再主动发?起任何一场战争。
但?要杏林同一个小?辈解释,他又很难说出足以令对方信服的理由。
所以在长久的沉默后,杏林回答林争渡道?:“我心之所向一个美好的结局,所以就这样做了。”
林争渡把扯断的衣袖双手奉还给杏林,道?:“我和前辈一样。”
“我要去见谢观棋,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也要见到?他的尸体。”
话都说到?这份上,杏林再也找不出阻止林争渡的理由。
他拿回袖子接上,从眼前后辈的坚持中察觉到?了什么——要么是情?根深种,要么是莫逆之交,年轻人愿意?冒险相伴不离不弃,无非这两种。
杏林道?:“整个皇宫都在陛下的灵线笼罩中,没?有?陛下的允许,没?有?人可以离开皇宫。”
林争渡:“所以……”
杏林叹气,继续从盒子里捡骨头,道?:“唯一能绕开陛下的机会,就是云省。剑冢困不了云省多久,他破阵而出第一件事必然是循着气息杀过来,他既然在王都拔剑,陛下断然没?有?避战的道?理。”
“云省不是普通的九境,不少仙人也无法夸口自己比他更强。两人缠斗,一时半会是打不完的,趁着那个空档,我到?时候可以送你去弱水附近。”
林争渡听完他的话,思索片刻,问:“我们?中途会不会路过一个屋顶上悬挂有?许多法器的大殿?”
杏林:“悬挂许多法器……你说折戟殿吗?我们?从后门走的话,虽然不会路过,但?是去一趟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怎么?你的本命法器被陛下收缴了?”
后一句话问出口时,杏林有?些怀疑的看着林争渡。
燕国皇帝确实有?收缴他人本命法器后将其折断悬挂的爱好。但?一般能被燕国皇帝收缴的本命法器,主人最少也得八境往上了。
杏林还没?有?见过敢在燕国皇帝面?前掏出武器的六境修士。
二人正说话,忽然间大地微微颤动起来——杏林迅速将桌案上摆着的骨头收起来,以免它们?被无辜祸及;林争渡则跑到?门外,抬头往天上看去。
整个天空都密布着赤红的灵线,但?这张灵线编织的大网此刻却出现了一个灰色‘破洞’。
林争渡离得远,隐约只能看见‘破洞’里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根本看不清天空中有?没?有?打起来,倒是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闷压抑起来,即使眼睛什么都没?有?看见,心脏却也受到?影响而怦怦乱跳。
杏林走过来抓住林争渡手臂:“凑什么热闹?现在打起来了,正是方便你离开的时候!”
他拉着林争渡只往前迈出了一步,四周的景色霎时因为飞快倒退而糊成一团色彩。
林争渡几乎都没?感觉到?自己在走路,只有?清风拂面?,但?转瞬之间,二人居然已经从药香弥漫的房间转移到?了折戟殿——林争渡抬头往屋顶上看去,只见红线缠绕的诸多法器静立,好似一屋顶倒扣无声的坟墓。
这一手林争渡才终于有?了一点?杏林也是仙人的意?识。
之前杏林表现得过于普通,感觉就和人间街头巷尾摆摊的大夫没?什么不同;既不气质出众,也不容貌出众,甚至身高都很平平无奇。
一声剑啸忽然在这堆无声的‘坟墓’里响起来;林争渡也被这声剑啸惊得回神,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目的,连忙循着声音找起唯我剑和自己的本命法器来。
然而不等她?定神耗费灵力?去找,唯我剑已经自行挣脱开灵线,并在奔回林争渡身边的途中,顺手斩断了另外几把柳叶刀身上缠绕的灵线!
柳叶刀咻咻两声窜回林争渡掌心,刀身微微颤抖,好似是在通人性的表达害怕。
林争渡拍了拍刀身以作安抚,将它们?挨个插回腰间刀鞘。
杏林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的柳叶刀,道?:“你的法器还蛮适合来切割尸体的。”
林争渡:“……”
见林争渡已经取到?了想要拿的东西,杏林拉住她?手臂,再次快速移动起来。
两侧快速后退的颜色逐渐由金灿灿白莹莹过渡成灰黑色,连带着温度也变得潮湿阴冷,吹拂得林争渡脖颈发?寒。
她?一只手臂被杏林拽着,另外一只手臂便抱紧了唯我剑;唯我剑剑鞘散发?出暖意?,驱散了那股潮湿的寒气。
这次颇费一些时间,杏林才停了下来——林争渡晃了晃身子,勉强站稳,耳边一片寂静的嗡鸣,抬眼便看见一条广阔的河水静静横在自己眼前。
这条河深埋在地下,虽然是河,却没?有?一点?水流的声音。如果?细看,还能看出河面?的水波根本没?有?流动,好似一面?冻结的镜子。
杏林指着那条河道?:“这就是弱水了。如果?谢观棋按照指路顺暗河而入,一到?弱水上——无论他乘坐的是什么样的驭水法器,也必然沉底。”
第128章 等待一具尸体 ◎陪葬都埋不到一块去。◎
“而一旦他人?掉进弱水里面,就必定会被幽冥拽下去,陷入幽冥族修建的地狱里去。人?间一日,幽冥的地狱百年?,若他还?活着,早就出来了,不会拖到现在。”
听着杏林的话,林争渡只觉得恍惚,竟然没有一丝实感。
她走到河边,低头往水面望去——河水异常的浑浊,平静水面瞬间破开?,一只尖利的鬼爪骤然伸出来抓向林争渡;事发突然,林争渡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一直安静的被她抱在怀里的唯我剑骤然出鞘!
鬼爪还?没来得及碰到林争渡,就被唯我剑砍成了好几节,掉回河里。
只有被鬼爪带起来的河水扑了林争渡一身,湿透了她衣襟。
她的右手掌心原本沾满了之前咳出来的血,已经半干,此?刻被水一淋,又变成湿漉漉绯红色的水流,滴滴答答落回弱水。
杏林连忙把她拉过来,远离河边——林争渡抬起衣袖擦了擦脸,道:“我没事。”
她发丝和衣服上的水珠受灵力?牵引脱离出去,哗啦一声流回弱水里。
杏林松开?林争渡手臂,“不要随便靠近弱水,幽冥对人?族虽不至于仇视,但也算不上友好。”
林争渡咬了咬下唇,问:“那些死在幽冥地狱里的九境,死了之后真的会有尸体飘出来吗?”
杏林:“会的,幽冥是灵体,不喜欢将有实质的肉身留下。快则半日,最慢不过五日,尸体就会浮上水面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争渡盘膝坐下,将唯我剑横放在膝盖上,道:“那我就在这里等。”
杏林挠挠头,又看了看平静河面。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嘱咐林争渡的,能帮忙的地方也都已经帮忙——这下不管林争渡再出什么事情,佩兰总不能找到自己头上了吧?
他回到王都时,皇宫上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原本密布天空的赤红灵线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像是被狗撞坏的蜘蛛网。
不少修士都聚在街道上,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杏林扫了一眼皇宫的宫墙,发现居然没有一座宫殿受到损坏;看来无论是云省还?是陛下,都没有要鱼死网破的意?愿,只是普通的打了一架而已。
他神色泰然自若,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带着个打下手的小徒弟到了折戟殿:殿内空气灼热,那些美?貌少年?擦地板的擦地板,擦窗户的擦窗户,个个屏着气息,恨不得自己是一个透明人?。
整个大殿最为醒目最为张扬的气息,来源于大殿台阶顶端那张王座上的皇帝——虽然她此?时横躺在王座上的样子很随便,一点也不像个皇帝。
台阶上面没有侍从,只有皇帝一个人?躺在上面。
杏林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上去,越靠近燕国皇帝,越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高温,烤得空气都扭曲起来。
在这片扭曲的热浪中,燕国皇帝曲起胳膊垫在脑袋底下,看起来似乎躺得快要睡着了——她手臂处的衣袖湿润了一块,被血液浸出更深的颜色。
杏林在她身侧跪坐下来,托起她胳膊使用治疗的法术。水属性的灵力?带有温润的凉意?,轻柔盘桓在皇帝手臂的皮肤上。
燕国皇帝仍旧闭着眼睛,恢复了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懒散,缓缓开?口:“我让侍卫们把一个好玩的小女孩赶到你那边去了,你看见她了吗?她是水灵根,给你当徒弟正合适。”
杏林眼皮都没动一下,淡淡的回答:“看见了,不过她已经有师父了。”
燕国皇帝很无所谓:“让她换个师父不就行了。”
杏林:“她师父是佩兰。”
燕国皇帝:“……啧!”
她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神态消失,变成了明显的不爽。不过拧着眉毛不爽了一会,燕国皇帝又说:“佩兰又不是医修,占着茅坑不拉屎。”
杏林纠正她道:“佩兰有六境的医道修为。”
燕国皇帝听笑?了:“哈哈,六境算什么医修?”
对她而言,九境以下的修士都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杏林治好了燕国皇帝手臂上的伤口,又将她衣袖上沾到的血迹分?离出来收集进小瓶里。
他声音平静而柔和:“你的病需要静养,动手越多,发作?起来越狠,少点敌人?不好吗?那个小姑娘说想回家去,我已经把她送出王都了。刚刚是谁来找事?”
燕国皇帝把干净的袖子盖到自己脸上,懒洋洋声音从袖子底下传出来:“就是北山那个连老婆娘家人?都保护不好的剑修,叫云什么的……一把年?纪了又没老婆也没曾孙,抱了师妹儿子回去养的那个。”
她是真的记不住对方名字了。
只记得对方剑还行,能过两招,可惜不是本命剑,所以只能过两招。
杏林跪坐在旁等了会,四周滚热的空气渐渐被他操纵的水灵包裹,安抚——原本烦躁不耐的陛下也在一片幽凉中渐渐气息稳定绵长,陷入了睡眠之中。
见皇帝直到睡着,也没再提起林争渡,杏林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陛下只是一时的喜欢,倒并没有想要强留佩兰徒弟下来……杏林一早看见小姑娘脖颈上挂着的青色莲子了,只怕动真格的话对方马上就要用出最厉害的法术——不是阵法也不是道法,而是召唤她那个厉害的师父亲临。
陛下骨子里也好斗,到时候这两人?是打爽了,王都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遭殃呢!
*
林争渡坐在弱水与暗河的交界处——在远离河边的岸上。
她牢记 着杏林的叮嘱,不能离河边太近,有被幽冥拖进去的风险。虽然唯我剑会自动护主,但是经历过被燕国皇帝缴走武器的经历,林争渡已经意?识到唯我剑能打但不是万能的。
也有许多比唯我剑厉害得多的人?。
她一边等着河面上可能浮起来的尸体或者活人?,一边漫无目的的思?考着许多事情。
虽然杏林说谢观棋还?活着的几率很小,和没有和不存在是等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却?并没有因为这些言论而感到十分?难过。
大概是因为并没有真的见到谢观棋的尸体,她心里更多的是茫然和恍惚。
有时候杏林说的那些话会突然在林争渡心脏里猛跳一下,弄得她心脏里的血流一下子变得很潮湿很沉重。
再不然就是想起和谢观棋见的最后一面……那时候只当是很平常的见面,担心他之余又还?有些生气,因为前一天晚上两人?才?拌嘴了几句……
现在居然无法很准确的想起谢观棋离开?时是什么模样了。
林争渡正恍恍惚惚神思?不属,视线中的河面上骤然飘来一具面朝下的尸体——她睁大眼睛迅速的站起来,脑子里混乱的念头霎时如受惊鸟雀般急速飞走,只留给林争渡一片空白?的大脑。
等林争渡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用唯我剑将‘尸体’捞上来了……
尸体依旧面朝下躺下河岸边,湿掉的衣服破破烂烂,晕开?血迹,身上血腥气和水腥气混合。
林争渡紧握着唯我剑的剑柄,手抬起又停住。
不晓得为什么,她突然后知后觉感到一种害怕,畏惧,甚至想要逃走的心情来——但在停了片刻后,她又咬着后槽牙,手按实到对方肩膀上……随机泄气般松手,顿坐在地。
不是谢观棋。
肩胛骨对不上。
她一下子变得会呼吸会喘气了,眼眶酸而热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要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