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提醒他:“你令牌亮了。”
宗门令牌的传递能力仅限于?发亮发烫,以及加大力度的发亮发烫,根本不能传话,也就无从?得知自己被叫回?去到底要做什么。
谢观棋嫌它一直发光烦得很,干脆将它摘下来往旁边一扔,也扔进了梳妆台上的针线篮子?里。
林争渡目光随着空中的抛物线移动,迟疑:“这样不管没关系吗?”
谢观棋:“宗门里面明明就很闲,根本没有需要我?做的事情?,而且新弟子?也给他们送……”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林争渡困惑:“新弟子?怎么了?”
谢观棋:“我?忘记把新弟子?的打分?卷拿给戒律长老了。”
林争渡茫然:“打分?卷是什么东西?”
药宗没有强求弟子?一定要去秘境里面历练的规定,所以林争渡从?来都没有进过秘境。
谢观棋向她解释:“就是随行师兄要根据新弟子?们在秘境里的表现,给她们打分?,把分?数写?在一张记着她们名字的卷子?上,然后在出秘境的第一时间交给戒律长老。”
说完,他从自己储物法器内取出一张卷起的硬宣纸,递给林争渡看?。
林争渡:“……你给我看做什么!还?不快拿去交给你们那个,那个戒律长老!”
林争渡是个几乎完全不离开药宗的宅女,所以她并没有见过剑宗的戒律长老。
她对剑宗戒律长老的所有印象,来自于?谢观棋上次来找她时满背的鞭伤。在林争渡的印象里,剑宗戒律长老已经是一位墨守成规,不讲人?情?的刻板封建老头?形象了。
林争渡紧张的问:“他不会像上次一样,还?用鞭子?罚你吧?”
谢观棋老实回?答:“我?也是第一次做秘境随行师兄,不知道晚归会不会有惩罚。”
林争渡推着他往屋外走:“别说了别说了,你快回?去!”
谢观棋扭着脑袋,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你绣那块布是做什么的?”
林争渡叹气:“等我?做完了就告诉你,行不行?”
谢观棋得到了确定的答案,终于?肯走。至于?回?宗门之后会不会被戒律长老处罚,谢观棋倒是并不太?关心。
他从?小到大触犯的门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被戒律长老训斥实乃常事。所以后面修为见长后,谢观棋不爱呆在宗门里,也有为了逃避戒律长老管束的原因在里面。
只是没想?到,他这次被叫回?去,见到的却不是戒律长老,而是宗主。
宗主一开始脸上还?挂着柔和的微笑,但随着谢观棋走近,一股馥郁呛人?的桂花香气铺天盖地?涌来,宗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谢观棋没在大殿上见到宗主以外的人?,疑惑:“戒律长老呢?”
宗主:“这次的打分?卷由我?来亲自批阅。”
谢观棋也不问为什么,掏出打分?卷后奉给了宗主,转身就想?要走。
宗主忍不住出声叫他:“小棋——”
谢观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时满脸严肃的不乐意?:“我?已经是大人?了,你们不要老是叫我?小棋,这样会损伤我?作为大师兄的威信!”
宗主:“……”
明明以前也一直这样叫,都没听你用这种鬼话反驳过。
但是看?看?谢观棋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勤于?打理的长卷发,一块疤痕都看?不见的光洁无暇的脸蛋——以及此刻他身上那股强烈到近乎诡异的桂花香气。
宗主干咳一声,委婉道:“为悦己者容是好事,但世间万物皆过犹不及,还?是适量为好。”
他说完,就看?见谢观棋满脸茫然。
显而易见,谢观棋压根没听懂他在讲啥。
宗主叹气,切换了直接一点的说法:“你香粉打太?多了,呛人?。”
谢观棋沉默片刻,不死?心的问:“真的有这么香吗?”
宗主颔首,道:“呛得人?有点恶心。”
他只是说了一件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蔫巴巴的垂着脑袋。
宗主不想?多提让弟子?伤心的事情?,转移话题叮嘱谢观棋:“明日是五月初三,你多陪陪你师父。”
谢观棋没精打采的点头?应好,见宗主没有别的事情?要说,便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随着他走出大殿,那股咄咄逼人?霸道至极的桂花香气,终于?散掉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了。
而宗主此时已经不关心桂花香气了。
他坐在高位上,单手支着额角,另外一只手握着那卷写?满分?数的宣纸,心却因为提醒谢观棋日期的事情?而变得潮湿起来。
因为这个日期会让他想?到云省长老那段失败的夫妻关系,进而想?到自己同样失败的情?感经历。
不知道为什么,剑宗的宗主,还?有几位长老,情?路都十分?不顺。
其他人?自不必说,她们各有各的问题,宗主只是想?不明白自己的情?路为何?也会变成一条死?路——虽然他自幼天资聪颖,但性?格一点也不自负狂妄,说话更是温柔礼貌。
从?小到大,但凡遇见美丽的女修,无论对方出身性?格修为如何?,宗主都很愿意?贴上去结交,做小伏低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但不知道是谁在外乱传谣言,说他性?情?轻浮红颜遍地?;天杀的谣言!害他青年时期遇到真正心爱之人?时,那女修无论如何?也不肯信他的真心,也不信他还?是个处男。
处子?之身这种事儿实在是难以证明,心上人?已经先入为主给他定了死?罪,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肯听。
没多久心上人?另嫁他人?,只留青年宗主一个人?孤影徘徊——此时青年宗主尚未死?心,也不愿意?回?宗门,整天在那对夫妻附近出没。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他的日夜祈祷中:心上人?的夫君死?啦!
青年宗主一得到消息,立刻马不停蹄赶往心上人?家里,鞍前马后帮忙下葬她前夫。结果等青年宗主跑前跑后忙完葬礼,却被告知心上人?已经二?婚。
新郎不是他。
青年宗主伤心了几天,重又振奋精神,继续在新婚夫妻洞府附近出没。他相信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能死?一个前夫就能死?两个前夫!迟早可以轮到他!
在青年宗主的殷殷期盼中,心上人?和二?婚夫君孩子?都生了三,两人?一起游历九州白头?到老自然去世;葬礼还?是宗主亲自操持的。
操持完葬礼后,宗主就回?剑宗继承了宗主之位,并至今都没有再出过剑宗。
他开辟了一个宗门秘境,把自己的一只眼睛挂在里面。红月永远可以注视的地?方,埋着他喜欢的那个女修——操持丧礼的人?想?要带走一具尸骨,多么容易。
“为什么呢?”宗主支着额头?的手指轻点,“独我?一人?命不好也就算了,怎么剑宗上下但凡出挑点的弟子?,于?情?事上总是不顺呢?”
明明剑宗修的是北山剑法,虽然因为各弟子?修为增长后各有自己单独的见解领悟,但北山剑宗并无弟子?是修无情?道或者绝情?剑法的——
宗主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剑宗风水有问题?”
*
谢观棋在剑冢找到了云省长老。
剑冢四面无树,太?阳直晒,墓边倒是开满鲜花,墓碑也因为有人?时时擦拭而干净清晰。
云省长老面朝墓碑,背手而立,腰间挂了一把黑紫剑鞘封着的长剑。
那把剑是谢观棋锻造术大成后给师父打的,并非云省的本命剑。
云省的本命剑埋在剑冢里,里面除了剑,还?埋着他结过命契后又解契的妻子?。
谢观棋没见过这位师娘,因为她死?得太?早——她死?的时候,云省还?只是刚在九州大地?上出名的少年英才,而非现在震慑天下的云省剑尊。
听说她们青梅竹马,在云省入剑宗之前就订了婚。后来各自拜了不同的门派,云省当上了剑宗前宗主的亲传弟子?,而那位师娘拜了北洲一个人?少但宗门氛围很和善的小门派。
后来二?人?略学有所成,相约一起游历,拜过天地?,结了命契,同年云省于?九州试剑大赛上夺魁,一时间风头?无两。
少年剑修,在二?十岁的年纪里同时拥有了妻子?,好友,盛名,一时如卧云端,真的相信自己剑名不平,便可平天下不平事。
行事张扬肆意?,只求心中畅快,追捧者无数的同时也树敌无数。
剑宗是大门派,有仙人?,有九境剑修,有同源所出的药宗互守互望;云省的仇家拿他没办法,就用一场比剑的噱头?将他引走,屠了北洲的那个小门派泄愤。
等云省知道此事,想?回?过头?来报仇时,却发现以自己素日所结仇怨之多,一时间居然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做的。
他的妻子?因为此事一夜白头?,生了心魔,与他解契离开,直到她身死?,都未曾再见过云省。
她去世之后,因为没有门派亲友为其收敛尸骨,旧日门派的遗址也早改做凡人?城镇,云省就将她尸骨带回?剑宗,和自己的本命剑一起葬了。
谢观棋到云省长老身边时,他已经有七百多年没有用过剑了。虽然后来会把谢观棋打的剑挂在腰上,但实际上那把剑的装饰作用远大于?实用,至少谢观棋并未见自己师父用过。
类似的烂尾爱情?故事在剑宗有很多,几乎每个没道侣的长老都有这样一段扎着刺,裹了湿棉被的青春岁月。
甚至不需要追溯到谢观棋师父那一辈——光是他现在的同辈,不就有小竹和落霞吗?甚至他父母也是个现成的例子?。
所以谢观棋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越是追求和心爱的人?拥有一段圆满的关系,就越会被这段关系所绞死?。
像烧死?那三个人?的烈火。
像宗主留在秘境的那只眼睛。
像他师父留在坟墓里的本命剑。
像小竹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停滞了两年多的修为。
像落霞总是逢人?就说不要和合欢宗女修玩儿自己却从?不解释时所遭到的鄙夷唾弃。
……
男女之情?就是这样脆弱又危险,结局无非是绞死?其中一个人?,留下另一个人?,或者把两个人?都烧死?。
谢观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漫长的,无人?教导的三观形成阶段,他已经通过耳濡目染对所谓的道侣关系形成了本能回?避和心理阴影。
谢观棋只见过一种长久而稳定的关系,就是师父和他的药宗好友佩兰仙子?,她们认识了八百多年,并且一直来往。
谢观棋也想?和林争渡认识几百年,几千年,一直有来往,而且永远不使林大夫受到任何?苦难。
作者有话说:宗主:我把人小夫妻分开埋,男的埋天边,心上人放我眼珠子底下[竖耳兔头]
师父:我在离婚后天天跟踪我前妻,等她死了之后把她和我本命剑埋在一起,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通过本命剑感受到她[竖耳兔头]
小谢【耳濡目染】【稍作思考】【确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朋友关系是长久而健康的,我以后要和我最喜欢的人当朋友,当然至于她有没有对象我不考虑这个[竖耳兔头]
关于师娘为什么恨师父:因为药宗是怎么养大争渡的,小门派就是怎么养大师娘的,而师父当初如果一直留在小门派,是可以保住它的。
第41章 乌梅桂花糖 ◎林争渡,你怎么那么好?◎
云省长?老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疑惑:“你又没有受伤,脖子上缠着绷带做什么?”
九境修士的体魄格外强大,只要不是伤及命门,都能自行痊愈,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而已。
林争渡又给谢观棋上了好药,又做了缝合,他只是从药宗晃回剑宗的功夫,绷带底下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下血痂,和?因为体质缘故留下的红痕了。
在?云省眼里,这就是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