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有第二?人的影子越过她肩头,落到纸面上?。
林争渡仰起头看了眼谢观棋,问:“你看得懂吗?”
她画在纸面上?的不?是成衣样式,而是拆开?的部分。
谢观棋道:“我看过教人缝衣的书,能看得懂一点。”
他伸手指了指袖片:“这是连接肩膀的部分,这两片是领子。”
林争渡很?意外,夸他:“能认出领子,看来你确实有好好在看书唉。”
袖子和?裙子拆片都好认,但领子拆片之后大部分人其?实都认不?出来,而且林争渡还没有往上?面标注。
谢观棋很?轻的笑了一声,道:“我可?是给自己做了两身衣服的。”
他语气里有点掩饰的得意,林争渡抬起眼去看,瞧见少年眉梢略微挑着。
见状,林争渡也挑眉,向谢观棋招了招手。谢观棋以为她要和?自己小声说悄悄话,于是弯腰把脑袋靠过去。
然而他靠近之后,林争渡并没有说话,而是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两人之间本来就很?近的距离,因为林争渡这一拽,霎时变得更近了——谢观棋无意识的单手撑在了一旁梳妆台上?,台边烛台照着他手背,他手背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而林争渡只?是凑近在看他的衣领子。
乍一看像模像样,细看针脚错乱边缘歪斜,幸好是黑色的衣服配了黑色的线,线全部缝到外头来了也不?明显。
林争渡细看完,松了手,又将他被抓皱的衣领抚平,拍了拍。
林争渡:“趁早把你这两身破布给扔了,这也好叫衣服?”
她手掌抵着谢观棋心口,将他往外一推,推得谢观棋后退了好几步,“你先回剑宗去,过几日再来,到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能穿的衣服。”
林争渡这会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数字,兴致勃勃的正要开?始缝衣服,没空跟谢观棋暧昧,打?开?窗户推他走了。
谢观棋晕头晕脑走回剑宗,山路曲折,夜风拂面而过,两边大树哗啦哗啦的往下掉着叶子,不?少叶子都掉到了他脑袋上?。
他既不?躲落叶,也不?管已经掉到自己头发上?的落叶,只?顾着迷茫。
很?奇怪——
林大夫要给他做衣服,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林大夫都给他做衣服了,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仅没能在小院过夜,反而被林争渡给推走了呢?林大夫不?是要做衣服给他穿的吗?怎么给他量完身材后,就不?理他也不?看他了???
他本来是打?算留下过夜的。
林大夫跟他展示修炼成果的时候,谢观棋可?高?兴了,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等会要说的话:先夸林大夫几句,然后顺势提出今天晚上?双修一下,这样修炼比较快……
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一直到独自走回锻造庐,谢观棋都没想明白。今天晚上?明明发生的都是好事,林大夫虽然没有夸他是一个儒雅的人,但是有夸了他好好看书,还说要给他做衣服——明明发生了这么多好事!
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谢观棋百思不?得其?解的给炉子添火,卷起衣袖,拎起锤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开?始锻造那块雷击木,哐哐的把灵石锤进已经定型的木环上?。
木环被锤炼得足够纤细,一块雷击木硬生生被谢观棋锤出了链子的柔软度,蔚蓝色的水属灵石细碎的与雷击木本身融为一体,化作乌黑链子上?闪烁浮动的碎光。
锤炼,入炉,烧融,锤炼,入炉——
反复的过程枯燥漫长,同时又要求锻造师高?强度的注意力?集中。这既是个体力?活,又是个脑力?活,不?过谢观棋做习惯了,并不?觉得困难或者辛苦。
外面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睡醒又再睡,中途谢观棋停下来写信,让金羽灵鸟带走。
*
林争渡带古朝露巡山了两日,待她熟悉药山之后,便将自己昔日写的关于药山的记录尽数交付给她。
之后便是收拾行李,临行前一天去辞别师父。
林争渡是在茶室里见的佩兰仙子——茶室四?面皆是可?推拉的木门,门格上?嵌着轻薄的贝壳,薄得能引进屋外天光来,照得室内明亮鲜活。
朝南三?扇木门开?着,临门一张长塌上?摆着茶桌,佩兰仙子便盘腿坐在茶桌边,乌黑长发披散。
桌上?除了茶具之外,还摆着一瓶荷花。幽幽的荷花香,与热茶泡开?之后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充盈着整个房间。
林争渡也脱鞋上?榻坐了,不?过她不?爱喝茶,看茶壶边的点心外形很?精美,便放心拿了两个来吃——外形这么好看的点心,那就是买的,而非佩兰仙子亲手做的了。
佩兰仙子捧着热气袅娜的茶杯,开?口问:“你一个人去,还是有人结伴?”
这没什么可?瞒的,林争渡如实回答:“我跟剑宗的朋友结伴出行——师父你见过的,谢观棋。”
佩兰仙子翘起唇角,似笑非笑:“我当然见过,这小子我可?见过太?多回了。”
她让林争渡回菡萏馆住的那几天,这小子跟被血腥气勾了魂的狼一样成天在菡萏馆附近打?转。
佩兰仙子只?知道云省这个徒弟练剑很?有天赋,但没想到他对阵法居然也如此熟悉。要不?是她修为够高?,差点就让这小子混进来了。
只?不?过——也就防住了那几日。
佩兰仙子越想越觉得好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是打?算去东洲燕国游历?”
林争渡点头,道:“雀风长老跟我说,燕国的国都很?热闹很?好玩。不?过也未必一定要到那里,我从藏书阁处借来了地图,打?算一路上?边走边看,到了年底便返回。”
佩兰仙子摩挲着茶杯,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争渡趁机又拿了一块翠色糕点吃——也不?知道师父在哪里买的糕点,这种软糯而不?噎人,清甜又不?腻人的口味实在是好吃。
很?符合林争渡对糕点的口味:不?怎么甜的甜口糕点。
佩兰仙子忽然一笑,问林争渡:“你知道东洲的大致情况吗?”
林争渡把嘴里的糕点咽下,点了点头,“我有找东洲风物杂书来看,也问过几位时常外出历练的师姐——东洲和?西洲最大的区别在于,东洲以世家?治国。”
在没有刻意查阅资料之前,林争渡只?因为北山身处西洲,而对西洲的情况略有了解。
西洲没有国家?,以宗门居多,而宗门则各自圈地,宗门附近的凡人以城镇的方式环绕在宗门四?周,形成独立的城池。
少部分的世家?因为弱势,不?足以撑起一个国家?的规模,所以也是以城池的方式圈地。
而东洲的情况则截然相反;在东洲,世家?远远强于宗门和?散修,小的世家?依附大的世家?,而最强大的世家?则自封为受命于天的皇族,统辖城池无数,组成国家?。
西洲以北山剑,药二?宗为首——东洲则以薛,陈,李三?大世家?为首。
其?中林争渡要去的燕国,便是薛家?的天下。
一位去过东洲数次的师姐告诉林争渡,东洲那三?大世家?也并非平起平坐。陈李二?家?处于弱势,关系要更密切些,薛家?虽然也和?另外两家?联姻,但却在三?方关系中占据上?位,薛家?所统治的燕国,也是东洲最为强盛的国家?。
佩兰仙子见她功课做得很?足,不?由得心生怜爱,摸了摸她的脑袋。
佩兰仙子:“你要去燕国,可?知道燕国薛家?和?你那位好友的关系?”
林争渡一愣,茫然:“谢观棋不?是西洲人吗?”
见她全然不?知,佩兰仙子反倒惊讶起来:“你完全没有听?过关于谢观棋父母的事情吗?”
林争渡老老实实的摇头。
佩兰仙子啜了一口热茶,慢悠悠道:“他母亲是云省的师妹,父亲是薛家?嫡系子孙——他父亲不?忠在先,他母亲性格刚烈无法忍受,将孩子托付给云省后就和?不?忠的道侣同归于尽了。”
“薛家?一直很?想让你朋友认祖归宗,所以谢观棋外出游历时会刻意绕开?燕国。他答应同你一起下山游历,可?知道你要去的是燕国国都?”
林争渡:“……他知道。”
佩兰仙子讶然挑眉:“他没拒绝?”
林争渡:“他什么都没说。”
佩兰仙子笑了,将茶杯放下,道:“他这性格倒是随他母亲。”
这是林争渡第一次得知谢观棋身世,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谢观棋和?宗门里其?他逢年过节不?回家?的弟子一样,是云省长老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
佩兰仙子揭开?茶壶盖,往里面添水,淡淡道:“修士五境之后便极难生育,薛家?还有家?族遗传的怪病,昔日他父母结为道侣时我们都以为这两人此生只?能收几个徒弟凑合了。”
“但没想到万分之一的概率当真让她们碰上?,谢云卿怀上?了。她怀孕时反应很?严重,云省以为这个师妹会死,大半夜来药宗求爷爷告奶奶,请宗主亲自去看护。”
“云省在宗主屋外跪下恳求的时候,谢云卿道侣收了个女徒弟,说那女子是他故友之子,父母双亡身世可?怜,修行上?又颇有天赋,而且还能帮忙照顾怀孕的师母。”
茶叶被热水冲散,林争渡怔怔听?着,只?觉得那样的故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谢观棋亲生父母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小谢的身世在北山其实不是秘密,大部分亲传弟子甚至包括小竹都知道,只不过大家不会去讨论这件事情而已。
小林不知道是因为她真的太宅了,加上大家不会主动去讲,所以小林就完全不知道了。
普通弟子和一些后来的新弟子则完全不清楚这件事情。
小谢不是没察觉自己喜欢小林,只是对男女关系的PTSD占据上风,有点意识但死活不愿意接受,毕竟他身边包括他父母的恋爱关系都结束得很糟糕甚至惨烈。对他来说,两个人的关系一旦进入‘相爱’阶段那就和玩完了没啥区别。
第63章 遗传病 ◎唉,好想知道啊,好想研究一下啊◎
因为之?前从来不见谢观棋提及他父母,所以林争渡也从来不问?。
她一直以为谢观棋身世最惨的情况约莫也就是父母双亡,但没想到会比父母双亡要更?惨一点?——既然他每回?外出历练都会特意绕开燕国,也就说明谢观棋很清楚自己的身世。
也很清楚父母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他会怎么想他的生父?又会怎么想他母亲呢?
佩兰仙子抬眼看?她,微笑提醒:“糕点?要被你捏散了。”
林争渡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上那块糕点?果然已经被捏得四分五裂,摇摇欲坠。所幸还没有?掉到榻上,她秉承着不要浪费食物的念头,用手一捧全部倒进嘴里,灌了口?清茶咽下去了。
林争渡有?点?好奇:“薛家的遗传病是什么?”
佩兰仙子:“沸血毒。”
林争渡:“——啊?!”
看?她眼睛和嘴巴都张大,一副又惊讶又茫然的样子,佩兰仙子笑了笑:“很奇怪吗?”
林争渡:“可,可是,沸血毒——沸血毒不是一种毒吗?而且中毒的修士很快就会暴毙身亡,即使是仙人也不例外……薛家人如果有?这种遗传病,居然还没死绝?”
佩兰仙子优哉游哉的饮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不过你不用担心?谢观棋,他没有?遗传到这个病,据说他生父有?。”
“不过我没有?见过他父亲。”
林争渡忍不住再三求证:“您确定薛家的遗传病是沸血毒?”
佩兰仙子:“确定。”
林争渡托着脸颊,陷入沉思?。
因为修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体质,修为越高就越不容易生病——而沸血毒的最高记录是一瞬之?间毒死了两位仙人,发作?速度快得令已经成仙的修士都来不及反应。
所以林争渡一直把它归入毒素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