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的天花板仍旧是破的,从屋顶到?地面?都被剑影斩破开一条宽阔的裂痕。
林争渡本来打算对那道裂痕视而不见,但她只是从主屋旁边路过,裂缝处残余的火灵立刻朝着?她聚拢了过来。
小?孩子们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但另外三个修士敏锐察觉到?了灵的移动——她们没有立刻修补主屋的裂痕,就是因?为上面?残余的火灵太烈,贸然去清理会被灼伤,所以?打算等几个月,等它自然散去。
而现在,那些?凶恶烈性得像野狗一样的火灵,轻柔温顺攀附上林争渡裙摆,连她的裙子布料都没有烧着?。
林争渡皱眉往自己裙子上拍了两下?,温热的火灵顺杆爬上她衣袖。
眼看?甩不掉这些?灵——林争渡想到?了之前在死缠烂打现在却不知道逃避去了哪里的火灵主人,深呼吸后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脸。
善堂里的另外三名修士见状,连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洗菜的洗菜,喊小?孩的喊小?孩。
不一会厨房里就传来饭菜的香气,林争渡便抱着?胳膊站到?厨房门口看?她们做饭。
茯苓和芍药明?显只是在打下?手,主厨是远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主厨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他总是翻一下?锅里的菜,又立刻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看?了一会之后,又皱着?眉走回灶台面?前。
作者有话说:云省:风评被害.jpg
第78章 恶心 ◎她难道还想和我这种人做道侣吗?◎
林争渡觉得莫名其?妙的,于?是?也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厨房的窗户外面就是?一堵院墙,最高处和墙角的夹隙可以看见一角天空,和墙外叶子已经掉光的树枝枝丫。
林争渡问:“外面有什么吗?”
远志犹豫了一下,说:“可能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说完,他把锅里的饭菜翻炒了一下,白烟滋滋的往上冒,又?香又?呛人——烟火气往窗户处走,林争渡便走开了,到外面门槛上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饭菜上桌。
小孩和大人分开坐。善堂的孩子们虽然?年纪都不大,但自理能力却很强,自己吃饭也吃得很安静,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
四个大人围坐一桌,在?茯苓她们眼巴巴的注视下,林争渡尝了一口鱼,又?扒拉了一口饭,淡淡的说:“医药费给你?们减半,但我今天晚上要在?这里住。”
那三?个人刚欢呼了完前半句话?,又?因?为后半句话?而愣住,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出茫然?。
茯苓犹豫的开口:“林大夫,你?……那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芍药也跟着开口:“要我们帮忙吗?”
远志和林争渡不熟,只附和了一下朋友的话?,在?旁边点?头。
林争渡一口气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碗道:“没什么大事,我可以和芍药挤一间房。”
芍药连忙婉拒:“没事没事!善堂里空房间挺多的,我去收拾一间出来给您——”
林争渡站起来:“你?带路,我自己来收拾。”
芍药并没有撒谎,善堂确实有不少空房间,就是?都窄窄小小的,窗户也不大,不走出门去,基本上就晒不到什么太?阳。
归云客栈给伙计提供的大通铺都比这个小房间敞亮。
不过林争渡觉得无所谓,她又?没有洁癖,也不认床,被?褥是?干净的,还不用睡地?板。
而且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客栈。
现在?回到客栈去,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谢观棋已经回来了,两人尴尬的共处一室,说不定谢观棋还会?再找个理由跑掉。
要么谢观棋还没回来,房间里就剩下林争渡一个人。
一个人呆在?案发现场,只会?让林争渡一直想起自己被?拒绝的事情。
而且林争渡根本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拒绝自己,也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吐。难道谢观棋真的觉得被?她亲了脸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吗?但他平时根本不是?那样表现的。
在?今天之前谢观棋一直都表现得那么喜欢她,和今天听见告白的反应比起来,简直割裂得像是?两个人。
林争渡在?床上躺着,气得睡不着,又?怀疑谢观棋是?不是?练剑把脑子练傻了,还是?有人格分裂症?
她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烙饼。
一会?想:不该扯破窗户纸的,现在?搞得这么尴尬,下次碰见怎么办?
一会?又?想:幸好告白了,不然?一直被?他白占便宜。整天说的什么鬼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自己男朋友——
想着想着,林争渡终于?翻身翻累了,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床头就悄无声息的多出来了一个人。
屋子里没有点?灯,又?关着窗户,一个人影就这样静静的立在?林争渡床边,低头望着她。
她睡得不是?很熟,下巴埋在?被?子里——被?子是?旧的碎花被?子,枕头也是?碎花枕头,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在?枕头和被?子上,整个人因?为呼吸而轻轻的起伏。
从她离开房间开始,谢观棋就一直跟在?她后面了;他不放心林争渡跟陌生人一起出门,外面的人心眼很多,林争渡太?善良太?好骗了。
他看见林争渡去见了那个散修,看见林争渡和对方逛街;谢观棋还陷在?林争渡居然?对自己有男女之情的震惊中,但很快又?忍不住死死的盯住了她和那个散修。
谢观棋不懂林争渡为什么要搭理那个散修——她不是?喜欢我吗?
不过林争渡一路上也没有对那个散修笑过,所以她应该也不怎么喜欢那个散修。可能是?出于?礼貌,所以随便理一下他。
比起那个不重要的散修,做饭一般的散修,谢观棋有更在?意的事情:林争渡怎么会?对我有恋慕之心?
他盯着林争渡看了半天,直到屋子外面的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谢观棋还是?没有想明白。倒是?想起来了很多参考范本,比如他师娘的坟,比如一场烈烈的火。
他母亲的住处距离燕稠山不远,偶尔谢观棋出门办事,还会?从那片焦土旁边路过。不过他已经不会?再去回忆那片焦土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即使?陷入回忆的幻境里面,他也不会?再为那些?记忆而产生丝毫的情绪波动了。
谢观棋以为这件事情的影响已经从自己身上消失了。
但其?实没有,林争渡跟他诉衷情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很清楚的记起来了那三?个人的脸——血脉偾张的,肌肉扭曲的,全无尊严和理智的……
那三?张脸都在?火海里被?烧成一团,男人濒死前都还要死死握住女弟子的手,而他母亲——
婴儿?对人原本应该长什么样子并没有固定的认知,在?火灾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都竭力避免自己去看其?他人的脸,因?为他觉得人脸很恐怖。
现在?那三?张脸再度清晰的浮出记忆,而林争渡说想要和他成为那样的关系——这句剖白就像是?全天 下最好的催吐药,在谢观棋胃里打了一套组合拳,翻卷的恶心感促使?他吐了出来,那滩烂臭的呕吐物就是谢观棋对爱情的全部理解和认知。
谢观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无措。
他既不能拒绝林争渡,又?对亲密的道侣关系感到恶心,茫然?得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林争渡附近。
盯着林争渡看了良久,谢观棋忽然?想:我要找到让林争渡情感走上歪路的原因?——然?后拔除它。
只要把事情的原因?解决掉,那么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他要让林争渡对他的感情回到正途上来。
谢观棋左边眼眶里那颗斑驳的灰色眼珠开始自转,里面矿物杂质一样的‘石絮’在?游走。
这是?他最近渐渐掌握的新秘境能力:庄蝶秘境。
庄蝶秘境内部是?巨大的蜂窝状,每一个六边形小孔里面都寄居着一个梦境。它会?抓住人的某一个情绪不断进行放大,窥探,最后找到这种情绪的源头。
谢观棋想要借梦境,找到林争渡对他产生恋慕之心的原因?,然?后去解决掉那个原因?。
屋外的秋风越来越大,院墙外的老树被?吹掉了最后几?片叶子。在?呼啸的风声中,谢观棋慢慢进入一场下坠的梦境。
四周深幽的黑暗慢慢散去,露出一个月亮很明亮的夜晚,夜光静静笼罩着院子里成群的薄荷。
这里是?药山小院——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还绿得很,看起来应当是?春天或者是?夏天。是?今年的春夏,还是?去年的春夏?林争渡这么早就喜欢我了?
谢观棋心情有些?复杂,站在?院子里等待梦境继续发展。
不一会?,他看见另外一个‘自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从第二者的视角看见自己有点?奇怪,尤其?是?想到这个‘自己’马上要去见的人是?林争渡。
谢观棋对另外一个‘自己’生出几?分排斥心理来。
黑衣佩剑的少年最终停在?配药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谢观棋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同时在?心里想:这是?哪一次?
一时半会?居然?记不起来。
他居然?有好好敲门找林争渡的时候吗?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但是?因?为黑衣少年挡在?门口,站在?小院里的谢观棋只能看见一点?林争渡衣角。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几?步,想要绕过‘自己’,去看一看林争渡。
他在?心里想:如果能看见林大夫穿的是?什么衣服,说不定我就会?记起来这是?哪一次。
谢观棋只来得及往前走两步,便看见黑衣少年捧着林争渡的脸低头亲了下去——他脚步顿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亲过林争渡吗?我亲的吗?
他只是?贴近林争渡的脸,林争渡都会?生气,用力攥林争渡的手腕,还会?被?林争渡打一巴掌;可是?黑衣少年亲了她那么久,她也没有打他。
她的手臂环绕上少年脖颈,窄袖往下滑落一截,雪白柔软的手臂压着那件缝补过好几?次的黑色衣领,在?少年将她抱起来时,衣领也在?她手臂上擦出红痕。
她的头发和丝绸的裙摆堆叠在?少年臂弯,堆叠出褶皱,淹没少年小臂上刺绣粗糙的护腕。
一场旖旎春梦仿若画卷徐徐展开,明明主角之一是?谢观棋,他却完全是?旁观者。
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动起来时谢观棋好像听见了骨头摩擦血液的声音,像生锈的剑摩擦过剑鞘,刺耳极了,抓得人心脏疼。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直到手背和脸颊上溅到湿润温热的液体——谢观棋终于?喘出一口气,想起来自己还要呼吸,低头却看见自己拽着‘自己’的衣领。
记忆慢慢回笼,谢观棋终于?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抓着‘自己’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一拳一拳打得‘他’颅骨裂开,血色同时染湿两件黑衣,也在?地?面堆积起一滩水洼。
月光穿过没有关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滩红色水洼上。
谢观棋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青筋暴起,肌肉扭曲,嫉妒丑恶的一张脸。
他母亲临死前的那张脸,此刻宛如复制粘贴一样,出现在?谢观棋脸上。
只是?梦境里的一个幻影,甚至还是?另外一个自己,也能让谢观棋嫉妒成这样。
谢观棋一直在?害怕的事情,一直在?竭力逃避的事情,此刻完全发生了;他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他不仅容貌生得很像母亲,就连性格也一样,充满了扭曲暴烈的嫉妒心。
甚至他还有可能继承那个男人充满不忠虚伪的本性。
谢观棋趴在?‘自己’的尸体上呕吐了起来,难以形容的恶心让他所有的内脏都在?痉挛,但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所以除了苦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降生——至少是?有一点?意义的。至少对于?剑宗来说,是?有一点?美好的意义的。
他可以保护师妹师弟,可以照顾年老鳏寡的师父,以后还可以像宗主一样照顾整个剑宗。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高兴于?自己至少还有修炼天赋,因?为只有修为够强的人才有资格照顾别人。尤其?是?在?认识林争渡之后,谢观棋更加庆幸自己居然?是?个强大的天才。
这样他就可以周全的照顾林争渡,满足林争渡所有的愿望。
如果他做到了以上两点?,那他一定就可以成为林争渡最喜欢的朋友——她们长久的做朋友,永远不分开的朋友,不会?嫉妒到要杀掉谁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