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金贵点不要紧,人家?讲究的是方便与体面,半年、一年的短期合同正对他们的胃口。
于是齐盛又开?始跑。他打听?到外贸办那边常有外籍客商登记,于是托朋友介绍、去摆摊发传单,甚至跑去外企的宿舍门口蹲点。
海城的风从?海上吹来,吹得他衬衫翻飞、头发乱糟糟,但他心里热得像火。
宁希听?他说起这事时,忍不住笑道:“你这可真是脑子活。”
齐盛挠挠头:“咱做这行,得有点门路。再说,小老板的房子?,不能空着不是?”
宁希笑了,张茂当初转给她?的那几处房产,都是典型的住宅楼,户型规整、采光好,可偏偏不适合做办公?室,更别?提铺面。
难怪张茂那会儿三番五次想要她手?里的那两间小办公?室,原来手?里也?没多少东西。
“要是以后有钱了,就开?个外宾酒店。”
宁希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憧憬。
九十年代中期,海城这座沿海城市迎来了第一波开放浪潮。
外贸、进出口、代工厂、洋行代理公?司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街头到处都是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和?穿着套裙的女人,带着点油光的时代气息。
各大?码头口音混杂,英语、俄语、粤语交织在一起,一夜之间,连街边卖煎饼的大?妈都学会了说一句“hello”。
宁希心里明白,外宾酒店在这样的时期是最有“金味儿”的行当。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还远远不够资格。
手?里没多少流动资金,那几处房产都只是普通住宅,离能开?酒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梦,总要有的。
“外宾酒店确实不错。”齐盛点点头,目光微亮。
他混迹社会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人做酒店发家?的,那些外宾酒店一旦打出名气,房间供不应求,尤其每到节假日,价钱能翻好几倍。
“可惜差点本钱呐。”宁希笑着摇头:“那得看你能不能多帮我赚点钱。”
“当然!我一定为小老板努力赚钱!”齐盛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宁希忍不住的笑了。
这几日等着开?学不用上班了,宁希就在家?里休息,收音机里传来播报,说得还是海东区跟上明区建立直通桥的事情。
“等海东区和?上明区之间的桥一建好,上明区就要变样了。”
宁希看着地图上的那条蓝线,喃喃道?。
上明区在海城的东侧,靠近海岸线,以前那一带人烟稀少,都是滩涂地,偶尔有几座老仓库,风一吹能闻到浓浓的海腥味。
往常交通不方便,地势又偏,没人愿意去。
但宁希知道?,一旦直通桥建起来,上明区就会变成新的港口区。一旦港口成了,物流和?仓储就会成吨地生金。
“要是上明区真成了港口,”她?思考了一下,“那我就得先买点仓库了。”
港口这边普通住房不是那么吃香,办公?室也?一般,但是仓库就不同了。
仓库不像住宅那么讲究装修,留给客户囤货或者分拣货物,只要地段合适、结构结实、交通方便,就能租出去。租金虽比中央大?街这边低一点,但面积大?,回报也?稳。
中央大?街这边房子?出租的事情算是步入正轨了,月底宁希带着齐盛跑了一趟收租。
中央大?街如今是海城最热闹的地段,街面宽阔,两边全?是新盖起来的写字楼和?商厦。
沿街的玻璃门一排排反着太阳光,地上铺着青灰色的石砖,踩上去“嗒嗒”作?响。偶尔能看到穿着笔挺西装的职员提着皮包匆匆路过,还有老外戴着墨镜在打电话,口音杂乱,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宁希走在前头,步子?利落,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有精神。齐盛跟在后头,一路默默地看着。
这一趟收租,比他想?象得顺利。
这些办公?室的租客大?多是外贸公?司或者做进出口的小企业,合同都签得明明白白,账目清清楚楚。
宁希也?不用多说什么,负责人就立刻递过来已经开?好的支票,登记、签字、开?票,一整套流程干净利落。
银行的支票簿在桌上摊开?时,齐盛都有些恍惚——每一张支票都不是小数目。
“还真是寸土寸金的地段呐!”
他忍不住小声感叹。
宁希头也?没抬,淡淡笑了笑。
这一趟下来,宁希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暗暗计算着。她?现在最想?的,还是能尽快攒到一千万积分。系统的存在让她?有更多的可能,可她?的目标还远着呢。
如今这些房产都得她?亲力亲为地管理,要是以后房子?分散到不同的区,她?一个人再忙也?管不过来,早晚得出岔子?,幸好有齐盛来帮忙。
而齐盛这一趟跟下来,算是彻底被震撼住了。
他之前只知道?宁希有几套房子?,但没想?到这么多——而且每一套都在海城的黄金地段。光是看一遍,齐盛都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第一次见宁希的时候,还真担心她?太年轻,怕工资发不出来。现在已经快惊掉下巴了,他手?里那些房产还只是宁希手?里的冰山一角。
如今再想?起那句怕工资发不出来的话,齐盛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等收完租,宁希带着齐盛下楼,阳光从?街口的霓虹牌后面洒下来,照得她?发丝泛着金光。她?把支票放进文件袋里,一边走一边叮嘱:
“门窗都是我们的资产,每次收租的时候记得看看。要是发现损坏的,先拍照记录下来。公?司那边有相机,拿去给你用。”
“相机?”齐盛愣了一下,赶紧掏本子?记。
那年头,一台相机可是稀罕物。进口货得七八百,国产的也?要三四百。宁希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借个笔。齐盛心里一阵感动——这老板也?太舍得了。
宁希继续说:“遇到损坏的情况,先问清楚责任方。租客自己弄坏的,让他们修。要是其他的问题,我们找人修,但要留凭据。下个月结租时,把维修费添上去。记得都写清楚,凭证要全?,不多收一分钱,也?不能少收。”
她?说得不紧不慢,但条理极清。
齐盛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宁希做事,比他认识的那些中年老板还精。
办公?室的租金收得快,支票一张张叠在手?里,都是她?辛辛苦苦赚的啊!
不过这阵子?她?的手?头确实紧。
当初从?张茂手?里接下那批房产,为了赶在手?续过户之前完成,她?象征性地出了几笔“转让费”,几乎掏空了账户。
她?原本那点两百多万的积蓄,现在所剩无几,生活费都得精打细算。要不是这次收了租金,连给齐盛发工资都得皱眉。
收完中央大?街的租金,两人又去了老居民区。
那片居民区是宁希私底下最头疼的地方。
这边她?并没有给齐盛透漏全?部的房产,只是将一部分告诉了齐盛,大?概也?就六七栋楼的样子?,这是系统用积分兑换之后,通过正规渠道?转到她?手?中的房产。
老居民区在海城的老城区,巷子?窄,楼房旧,砖墙斑驳,窗台上还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偶尔有小孩在楼下玩铁环,狗叫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煤气味和?酱油味,是九十年代城市里最寻常的味道?。
“这边的人杂一些,”宁希一边走一边说,“租金不高,但事儿多。老楼年久失修,维护起来也?麻烦。”
她?举例道?:“屋顶的瓦片年头长了会漏,水管老化容易爆,冬天冷的时候还常常冻裂。下水道?要是堵了,轻的租客自己疏通,重的得请人修。你以后要多跑多看,别?等人家?闹到物业才知道?。”
齐盛跟在宁希的身后,听?着她?说着租房的一些琐碎,越发的佩服宁希了,在他没有来之前,这些事情可都是宁希自己一个人完成的,而且她?平日里还要去公?司上班,小姑娘真的太厉害了。
不过这回的收租,比起写字楼那边可就不顺利了。
宁希打算明年把这几栋楼出手?,换一笔流动资金去投资新的项目。她?早就提前半年通知了租客,年底合同到期不再续租。
可这些租客,有的在这里住了七八年,有的甚至十几年,一听?要搬走,自然都不乐意。
“姑娘,这年头租房可不好找啊!”
“我们家?老头腿脚不方便,搬哪去啊?”
“再给我们续一年吧,明年再走也?行……”
楼道?里回荡着一声声挽留。
宁希听?着,神色平静。她?理解他们的难处——毕竟那都是实打实的生活。可她?也?清楚,这片老居民区的土地价值越来越高,开?发商已经盯上了。
最多两年,这里就要拆迁重建,到时候再不卖,她?反而被套住。
“我提前半年通知你们,就是怕你们太仓促。”宁希耐心地解释,“现在还有时间找地方,我也?可以帮忙介绍合适的。到年底我们正式交接,房子?要进入开?发期了,留下来也?住不安稳。”
齐盛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租客原本焦躁的神色渐渐缓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敬佩。
这哪是一般的小姑娘?
宁希抬头望着那片老楼,瓦片间透出斑驳的光影。她?心里很清楚——
再过不久,这些老房子?就会被推平,换成新的高层。那时候,她?的资金就能再次流动起来,而她?,也?能迈向?更大?的盘子?。
等到心有不满的租客渐渐散去,宁希才松了一口气。礼貌还是要讲的,但凡是个明事理的都知道?她?已经很给机会了,但是架不住有的人就是不讲道?理。
收完第二栋楼前几家?的租金,宁希心里其实已经有点不安的预感。
她?最怕的,不是拖欠租金的人,也?不是故意赖账的人,而是——耍无赖的人。
果不其然,刚出三楼的门就听?到上头在哭嚎。
宁希快步爬上四楼,推开?半掩的门,入目的客厅不大?,旧式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墙角的黑白电视正冒着蓝幽幽的待机光。
油布沙发套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茶几上摊着一碟花生壳和?半杯温掉的茶水。窗外楼道?里传来远远近近的脚步声,夏末的热浪裹着一股潮味,从?纱窗缝里往屋里钻。
“我们家?都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了,你现在要我们搬走不是要我们的命么,我们走了住哪儿?你这是要我们全?家?睡大?街啊!”
地上的老太太拍着小腿,嗓门尖细,哭腔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栋楼的住户都招呼来做见证。
沙发上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面色绷着,摆出一副打死也?不同意的态度。
宁希站在门内侧,背后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门把手?。
她?眉心轻蹙,指尖却稳,夹着随身的小簿和?钢笔,像在压住脑袋里翻涌的烦躁。
系统把这几栋房子?过户给她?时,有些租户是连人带合同直接续过来的;她?没涨过一分钱租,也?没赶人,照章办事。可总有人在屋里住久了,就当自己是屋主,忘了这房子?终究有真正的主人。
宁希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这种?场面,她?不是第一次见。
“外面出租的房子?多的是。”宁希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虽然找不到我这个价位的,但同样的钱,租个小一点的也?够你们一家?五口住了。哪儿就能住大?街去?”
宁希有点头疼,她?最怕应付这种?人。讲理没用,不讲理又浪费时间。
对方哭声顿了顿,又高了半调:“不行!我不搬,打死也?不搬!我在这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了,你说搬就搬?”
老太太话音一转,人已经撑着地要往前扑,伸手?就要去拽宁希衣袖——不是要动手?,更像是那种?“你不让我难受我就让你下不来台”的胡搅蛮缠。
齐盛眼力见极快,几乎不带喘地上前半步,把身子?横过去一挡。
男人一米八出头,肩宽腰窄,站在那儿简直像堵墙。老太太手?一空,“哎哟”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裤脚又被茶几角磕了一下,疼得倒吸冷气,却也?不敢再冲。
这家?人显然没想?到宁希这回还带了人来,以前宁希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瘦瘦小小的,看着文静,收完租就走,从?不多言。
几次下来,他们家?人早就打好了算盘:要是闹腾一场,小姑娘八成就会退让。
可这一次,宁希身边多了个高大?壮实的男人,而且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能随便进别?人家?里!”沙发上的男主人推了推眼镜,神色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