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的心?开始往下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是堵车了?还是临时被客户叫去别处?或者……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再犹豫,转身上了摩托。
从港口那边过?来只有一条主路,她打算原路回去看看。摩托在阳光下嗡嗡作响,路面铺得平整,车轮碾过?时卷起一点?细灰。路两旁是新?盖的厂房和半荒的地,偶尔有几?辆货车开过?,扬起尘土。
行驶了不到十分钟,她就看到前方聚了一大群人。
人声嘈杂,还能听见有人在骂骂咧咧。宁希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哪家工地吵架。
可就在她骑过?去的瞬间,眼?角却瞥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心?头?一紧,急忙掉头?,车还没完全停稳,人就已经跳了下来。
人群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地上倒着一辆变形的自行车,车铃和链条散了一地。齐盛靠着路边的电线杆,额角有血,衬衫袖子被扯破,胳膊上也蹭出一大片红。
地上还掉着一只摔碎的电话机外壳,可不就是齐盛特别宝贝的那部手?机么!
“滚滚滚,我都说了咱们这儿不能搞厂房!吵得人不得安生!”
一个?穿着背心?的壮汉一边喊,一边推了齐盛一把。那人膀大腰圆,皮肤晒得黝黑,眼?里透着凶光。
齐盛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声音还算平静:“同志,我们的手?续都是齐全的,镇里那边——”
“手?续?我管你什么手续不手续的!”那壮汉恶狠狠地打断他,“你们建厂房,车来车往的,灰尘一地,还污染了环境,闹得我们孩子都睡不好!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得赔钱!”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有附和的,也有看热闹的。齐盛抿着嘴,没还手?,只是眉头?紧皱。对方人多?,他一个?人也说不清楚。
“算了,跟你这种打工的说不明白。”那壮汉哼了一声,伸手?指着齐盛的鼻子,“让你们老板出来!建这么大的厂,还一建好几?个?,肯定有钱。让他出来赔点?钱,大家都好说话!
齐盛一个不查直接被人推搡在地上,本来就受伤的腿脚更是不稳,这会儿根本支撑不住他,要不是反应过快撑了一下,又得摔个?猛地。
宁希在人群里听得心里直发凉。她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几?户人家大多是附近村里的,看厂房盖起来,心?里不平衡,觉得别人挣钱太容易。
齐盛前几?天来得勤,他们盯上他,以为他是管事的,想讹上一笔。
想来也有可能是前房主惹下来的祸端,毕竟他们才接手?几?天。
她深吸了口气,快步挤进人群。周围人嘈杂,空气里混着尘土味和一点?机油味。她身形又瘦,轻轻一钻就到了前排。
“你把电话砸了,让他怎么找老板?”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像是在小声蛐蛐的环境里,猛里投下一块石头?。人群一时间安静了片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摩托头?盔的年轻姑娘站了出来。她的头?盔还没解开扣,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扬起。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神清亮又坚定。
“你是谁家的姑娘?”那壮汉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吼道,“一边儿去,别插嘴,大人谈事呢!”
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附和着起哄,嘻嘻哈哈地看热闹。显然,他们都不认识宁希这个?生面孔。
宁希没有退,她摘下头?盔,声音比刚才更稳:“我是这家厂房的负责人。”
她的语气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宁希的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啥?她是老板?”
“这么年轻的丫头?片子,也能开得起厂?”
“骗鬼呢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几?分怀疑和讥讽。那个?壮汉上下打量了宁希几?眼?,冷笑了一声:“哟,还是个?年轻的女老板?这年头?真是稀奇了。”
宁希没理会他,快步走到齐盛身边,蹲下查看伤口。齐盛额角那道口子不深,但?血还在往下渗,胳膊上也有擦伤。她压低声音道:“还能站起来吗?”
齐盛微微皱眉,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小伤,不碍事。”
“少逞强。”宁希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巾,替他擦去血迹,又抬起头?看向?那群人。
“这条路是开发区主干线,我们厂房在镇里立了案,手?续都齐全。”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觉得有噪音、有灰尘,这些可以提,我们可以请镇里单位里的人还评估,或者改善环境。但?你们动手?打人、砸东西,这就是违法。”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那种镇定,让不少围观的村民都有些意?外。
“违法?”壮汉冷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玻璃被踩得咯吱作响,“你们建厂,占了我们村口的地,弄得这条路天天都是灰。我们找镇里说,镇里还不是推来推去?现在来了个?小丫头?,还给我讲什么违法?”
宁希心?头?一紧。她当然知?道,对方嘴里那所谓的“村口的地”,原厂主就已经走完了手?续,一切证件齐全,周围的村民当时也都是同意?的,现在又改了口。她压下情绪,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理智而?平和:“所有单位文件,你们村支书那边都有备案,如果你们有异议,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去镇里反映,但?动手?就不对了。”
“陪我们去镇里?那镇里的人还不是和你们一伙的?”有个?年纪大的村妇在旁边插嘴,嗓门尖利,“你们这些外头?来的,一个?个?都说有批文有手?续,可吵得我们一天不得安生,天天车来车往的烦死人,谁给我们管?”
宁希吸了口气,耐着性子道:“厂里进出货物,有声响是正常的,这些都已经率先谈过?了。噪音和灰尘我们也会再处理。可这位同志——”她目光落在那个?壮汉身上,“你刚才推人、砸电话,还要求赔偿,这笔账得说清楚。”
壮汉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赔偿怎么了?你们占地赚大钱,就该给点?表示,不然以后这路上天天堵车,看你们怎么运货!”
这话算是威胁。
宁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站直身子,迎着他那双阴沉的眼?睛:“厂房有批文,地有合同,路是建厂时贴钱给镇里修的公路。你要拦车,就是妨碍公路通行。要真闹大了,派出所出面,可就不是‘要点?表示’这么简单了。”
她说完,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卷着灰尘从路口吹过?,几?片纸屑在地上打着旋。齐盛低声提醒:“宁总,别硬碰,他们人多?。”
宁希摇了摇头?,目光仍冷静地盯着对方。
壮汉咬了咬牙,显然有些被她的气势压住。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在窃窃私语:“这姑娘胆子真不小。”“看样子真是老板。”
沉默了片刻,壮汉终于冷哼一声:“行啊,小丫头?有种。你说派出所,那就去啊,看他们敢不敢真管!”说完,他冲身后那几?个?男人摆了摆手?,“走,走,这事儿没完。”
几?个?人推着破旧的自行车,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慢慢散了。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陆续走开。
路边只剩下风声和阳光。
宁希这才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掌心?都是汗。她蹲下帮齐盛扶起那辆倒地的自行车,又把碎裂的手?机外壳捡起来。
“我真没想到,他们会闹成这样。”齐盛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懊恼,“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沟通,结果……”
宁希摇摇头?:“不是你的错,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只是今天刚好让你撞上。”
她从包里掏出随身的药棉,给齐盛擦了药。阳光斜斜地照在两人身上,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机油味。宁希抬头?望向?远处那一排崭新?的厂房,心?里一阵酸涩。
1997年的开发区,机遇多?,也混乱。前面都走的顺风顺水的,却没想到,第一道坎来的这么快。
“走吧,”她轻声说道,“先去卫生所看看,再报案。”
齐盛一怔:“要报案?”
“当然,”宁希的语气很平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她重新?戴上头?盔,把摩托推到路边。齐盛咬咬牙,也推着那辆弯了前轮的自行车跟上。
镇派出所离上明区厂房大概十几?分钟车程。宁希骑着摩托在前面带路,她本来准备带着齐盛的,但?是齐盛舍不得他的自行车,宁希本来想让齐盛骑自己的摩托,但?是齐盛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了。于是宁希在前面骑着,齐盛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沉默。秋日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风里夹着干草味和一点?柴油味。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上斑驳的红字写着“治安为民”。大厅里有两张旧木桌,几?名?民警正在整理卷宗。宁希走进去,礼貌地打了招呼,将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还特意?拿出厂房的批文复印件和合同。
接待的民警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人,皮肤晒得黝黑,语气倒挺和气:“你说的是上明开发区那几?栋新?厂房吧?前几?天我们也接到过?反映,说有村民投诉噪音、灰尘问题。没想到这次还动了手?。”
他说着,拿笔记了几?下,又抬头?问:“受伤没大碍吧?”
“皮外伤。”齐盛应了一声。
“那行,你们先去卫生所包扎,我们这边会派人过?去调查看看,等确认情况后再立案处理。”吴警官语气平稳,却透着一种“事情复杂、慢慢来”的意?味。
宁希点?头?:“麻烦您尽快处理,他们人多?,我们怕再出事。”
吴警官“嗯”了一声,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快下午一点?。太阳正晒得毒,空气干得像要裂开。宁希看了看时间:“先去厂里看看吧。”
齐盛点?了点?头?,两人又往回赶。
路过?镇口那片田地时,宁希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她抬起头?,只见远处厂区方向?飘起了灰白的烟尘,隐约还能听到砰砰的敲击声。
她心?头?一凉,猛地一拧油门。
摩托在路上飞快穿行,轮胎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像一层雾。等他们赶到厂房口时,只见那扇刚换不久的铁门已经被撬开半边,地上是散落的砖块、玻璃碎片,厂房里面一片狼藉。
仓库大门的一角被掀翻,进货口的卷闸门也被捶了个?稀烂,窗户也被砸裂,碎木屑铺了一地。靠墙的两盏日光灯被人用?棍子敲碎,细细的玻璃渣在阳光下反光。
宁希怔在那里,连头?盔都忘了摘。
“是那帮人。”齐盛咬牙,声音低沉。
知?道这些村民不讲理,但?是没有想到一个?个?还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直接把她的厂房给砸了!她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冷静。
“报警。”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立刻报警。”
她说完就掏出了便携电话……
十几?分钟后,两辆警车呼啸而?来。吴警官带着两名?民警下车,看见这场景也皱起眉头?。
“还真敢砸。”他说。
宁希上前,压抑着情绪:“吴警官,我们刚从你那出来不到一个?小时。”
吴警官点?头?,示意?同事拍照取证,然后转向?齐盛:“你先带我看看受损的地方。”
警察忙着测量、记录,宁希走到门口,望着那片满地的碎屑,心?里一阵空。风一吹,碎玻璃在地上轻轻作响,像某种残酷的回声。
她突然想起上午那个?壮汉的脸——那种明目张胆的狠劲儿,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无力。
这是1997年的上明区,政策刚放开,开发区和村镇的界线模糊不清,执法有时也力不从心?。那些村民觉得自己吃了亏,敢闯、敢砸,也不怕事。
齐盛从厂房里出来,眼?神沉重:“吴警官说,先按‘故意?毁坏财物’立案,但?要等抓到人再定赔偿。”
宁希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一片狼藉。她忽然觉得这片新?厂房,在阳光下有种孤零零的荒凉感。
“他们砸得不是厂房,是我们的脸。”齐盛咬着牙说。
“是啊。”宁希淡淡应道,“可我们得站住脚,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今晚我就去镇里找开发办,让他们派人来协调。”
宁希本来不想这么麻烦的,毕竟她凡事都喜欢简单点?,但?是这个?事情不处理,后患无穷。
警车走后,天色已经有些昏黄。夕阳从厂房残破的窗格里透进来,照在那堆碎玻璃上,折射出一地碎光。空气里混着油漆味和灰尘,显得有些呛人。
齐盛还在清点?损失,宁希靠在门口,眼?神微沉。
卷闸门好几?个?,窗户也好几?扇,墙面灯具五盏,铁门修复至少要三天。宁希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算账——这一场闹腾,起码要损失小三千。厂房还没租出去就已经要赔一笔了。
但?她更担心?的不是钱。
她担心?这件事传出去后,客户不敢签约。厂房租赁最忌讳不稳,谁愿意?把货放在天天有人闹事的地方?
“宁总,要不我明天去村里看看,跟他们好好谈谈?也许还能劝下来。”齐盛走过?来,小心?地说。
宁希摇了摇头?,神情冷静:“谈?现在去谈,等于认怂。人家正看咱能不能退步。”
她转头?望向?外面那条通往村口的路。天边有炊烟升起,隐约能听到狗叫和孩子的笑声,那一片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可她心?里很清楚,那些笑声背后,藏着的多?半是冷眼?和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