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能是什么呢?
樊夏闭了闭眼,不去想那个画面,侧身靠坐回椅子上,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酒鬼闹出来的动静那么大,按理说睡得再怎么死也该醒了,但从头到尾就是没一个人出来查看情况。
那“嘭”一声过后,外面更是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黑夜好像又重归于寂静。
孙曼没有再出现,连高跟鞋的声音也消失了。
樊夏在门口守了一会,只等到房东的女儿小薇穿着可爱的小熊睡衣,慢慢从楼梯处走上来,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眼睛在地上四处搜寻,找得很细致,这层楼没找到就接着往上面找。
眼看小姑娘又要往楼上去了,樊夏诧异地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手搭在门锁上,犹豫了下,还是开了门,快步悄声地走过去,拉住小姑娘,声音很轻地问她:“小薇,你怎么又一个人偷偷溜出来了?听姐姐的话,快回去睡觉,好吗?”
樊夏有点紧张,怕“孙曼”又从哪里窜出来,余光警惕着周围,想要赶紧把小姑娘送回家。
小姑娘瘪瘪嘴,拉住她的手,同样小声回答道:“姐姐,我的布娃娃不见了,我要去找我的布娃娃。”
小姑娘脸上表情焦急又难过,眼睛里含着两包眼泪,努力不落下来,看得出来那个丢失的布娃娃对她真的很重要。
可是楼上有老酒鬼可能惨死的尸体,樊夏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才8岁的小孩子,贸贸然地跑上去直面那惨烈的现场,只好轻柔地捏了捏小姑娘温软的小手,小声哄她道:
“听姐姐话,你先回去睡觉好不好?现在太晚了,你看天都黑了,娃娃很难找。等到明天早上天亮,姐姐再去帮你找,找到送去你家给你好不好?”
小姑娘抹抹眼泪,很乖地没有坚持现在一定要找,点点头说:“那我等着姐姐,姐姐你一定要找到我的布娃娃哦。”
樊夏自然答应,俯身抱起小女孩把她送下楼,径直送到家门口,叮嘱她不要再偷溜出来,随后自己也赶紧回到201室,重新将门锁好。
后半夜没有再出事。
天色很快蒙蒙亮起。
樊夏靠在门口没眯多一会就醒了,她心里还惦记着楼上的情况,想要上去看一看。
此刻天际刚亮起微光,时间还很早,公寓里的人都还沉睡未醒。樊夏要赶在所有人起床前上去看一眼,心里多多少少有个底,也避免错过什么重要线索。
相比起暗沉的黑夜,白天给人的安全感要大得多。樊夏蹑手蹑脚地出门后,没用手电筒也没叫醒声控灯,就借着那一点透进来的天色微光往楼上爬。
她刚走到4楼,便骤然闻见一股带着浓烈酒气的血气腥味,涌入她的鼻腔。
樊夏面色未变,三步并作两步跨上5楼,随即一眼望见503室的房门大大敞开着,有暗红色的血混合着大片疑似酒水的透明水渍流出来,淌得大半个走廊都是,想要看屋里的情况,势必得踩着这一地的血水过去。
还好樊夏提前有所准备,她从兜里掏出两个一次性塑料鞋套,俯身把脚仔仔细细包好,然后顺着墙根慢慢踩水走过去。
安静的5楼一时只有塑料鞋套落在液体中发出的轻微声响。
恶心的腥味越来越浓,和空气中发散的酒精气味混合在一起,味道之复杂,令人闻之欲呕。
樊夏竭力屏息,很快走到503室的门前,借由越来越亮的天光,一具肚腹破开,肠子流淌遍地的男尸映入她的眼帘。
正是昨晚被“孙曼”追逐的老酒鬼。
他横躺在靠近门口的地上,暴睁着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整个脱框而出,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极致的惊惧和痛苦,嘴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撑成一个巨大的O型,有暗红的水液从里面溢出,淌了他满脸。
樊夏忍着不适,远远看了眼他肚子上的伤口,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强行撑裂开,肚子里面的内脏顺着破口流出来,和破烂的身体一起泡在血水里。
这里实在太臭了。
屋里屋外到处都是血液和酒液混合起来的血水,还有人体内脏特有的浓重腥味,恶心得让人感觉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樊夏在不破坏现场的前提下,捂着鼻子在周围飞快找了找,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看到酒瓶酒桶之类的“凶器”,她不作迟疑,决定立马就撤。
一直到退回血水的边缘,樊夏弯腰脱下脚上湿漉漉的鞋套,往备好的垃圾袋里一装,身上除了不可避免沾染上的一丝血腥酒气,她如来时一样干干净净,等再回去洗澡换身衣服就好了。
樊夏不太舒服地抽抽鼻子,转身往楼梯走,刚迈出一步,余光突然瞥见走廊的墙根阴影里躺着个东西,因刚才天光不盛,她注意力又全都在503的大门那边,故而没有发现。
樊夏走过去,捡起来一看,是个漂亮的布娃娃。
做工很精致,看针脚像是手工缝制,缝制得很用心。娃娃长头发用的是黑色的细毛线,裹一条白色手绢制成的小裙子,脚上还缝了一双红色的小鞋,五官不算逼真,但有着布娃娃特有的可爱。
樊夏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了看。
这就是小薇说的布娃娃?
捏起来软软的,的确是小姑娘会喜欢的东西,不知道怎么会掉在这里,幸好离地上的水还有一点距离,才没有被血水弄脏,不然她捡回去还得帮小姑娘清洗。
樊夏拍去布娃娃身上沾到的一点点灰尘,准备补完觉起来再拿去给小薇。
张衡同样一夜未睡,一整晚都警醒地守在门口,这会见到樊夏从楼上下来,他忙将门拉开半边,探出头来问道:“你上去看过了?”
樊夏点头:“嗯。”
张衡又问:“是不是住在503的那个老酒鬼死了?”
樊夏说:“对,是他。”她顿了顿,趁这会其他人还未起床,小声地给张衡简单描述了一下现场:“他昨晚应该是想关门没能关得上,最后死在了门旁边,肚子上还破了一个大洞,尸体周围都是血和酒液,量很大,整个屋子里都是,还一直流到走廊外面,看现场情况,我估计他应该是被酒水撑爆了肚子死的。”
张衡闻言,立马脑补出了那个画面。
爱酗酒的男人被硬生生地灌入大量的酒水,导致肚子越撑越大,越撑越大,最后如同一个不堪重负的气球,“嘭”一声,破掉了。
张衡面色难看地沉默两秒,忽而想到一个不算重要的问题,语气不解道:“503原来有那么多的酒吗?”竟然能把一个成年男人给撑爆了。
“没有。”樊夏耸耸肩,道:“我没看到酒瓶之类的东西。”
但总归都逃不开是“孙曼”杀的老酒鬼这一事实。
鬼魂的手段本来就神秘莫测,不能以常理度之,与其费心猜测“孙曼”是怎么变出那么多酒把人活生生灌死,樊夏更愿意留出精力去分析这里面隐藏的特殊意义。
就像当初提供了迷j药物的孙曼,最后死于药物过量的突发性猝死;当初一时酒后冲动的老酒鬼,最终也死在了他最爱的酒水上面。
他们的死亡方式明显都有着某种再直白不过的特殊意义——报复。
这是来自司月的报复。
她就像是一个隐于幕后的操纵者,从不现身,却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人死都死了,张衡也没非要纠结老酒鬼的死亡细节,得不到答案便也算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约好时间再仔细交流情报,然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樊夏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
醒来的时候只觉岁月静好,好到她不可思议,差点以为老酒鬼在5楼的惨烈尸体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樊夏偏头看了会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的金色阳光,渐渐缓过神来,她坐起身,一看时间已经下午3点了。
她一觉竟然睡到现在,没有被中途吵醒,睡梦中似乎也没有听到警车来过的声音。
相比起孙曼死的那晚,整个公寓安静得一点也不像是又惨死了一个人的样子。
没有惊叫,也没有躁乱,外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总不至于那么长时间过去,都没人发现老酒鬼的尸体吧?
樊夏捏捏眉心,下床洗漱,准备出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哪知才出门,她就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未散的消毒水味,不知从哪个地方飘来的,如果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估计等到晚上,这么一点味道就会彻底被风吹没了。
樊夏心中立马有了数,她隐晦地望一眼角落没有在工作的监控摄像头,又走到楼梯栏杆处,探头看了看。
很好,上下楼层都没有人在外面,房东也不在。
趁着这会没人的功夫,樊夏飞快地悄悄摸上5楼。果不其然,5楼的走廊明显被人打扫过,地上的血水全都消失无踪,地板拖得锃光瓦亮,空气里泛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比楼下的味道要浓,503室的门也被关上了,一切照常如旧,完全看不出来半点死过人的痕迹。
樊夏走过去,试着拧了拧503的房门,没拧开,被锁上了。
消毒水的味道和上锁的房门,都说明有人来过5楼,而不是尸体自己消失了。
发现尸体的那个人,不仅没有报警,还打扫了现场,抹去了所有痕迹。
会是谁呢?
樊夏脑子里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房东赵大国。
他是这个公寓里最不希望有警察来的人,从上次孙曼的死亡事故中,就可隐隐窥见他对报警这件事的态度。
如果在她之后,发现尸体的人真是他,那为什么会没有人报警,也能解释得通了。
樊夏用铁丝撬开503的门锁,进去看了一圈,里面同样打扫得很干净,尸体不在这里。
真的被带走了?
不得不说那人可真有勇气,那么恶心的尸体都下得去手收拾带走,一般人根本干不出来。
樊夏从503退出来,重新锁好门,看见旁边的电梯,猜测对方应该是用电梯运送的尸体,只是不知道这大白天的,那人能把尸体藏到哪儿去。
樊夏想了想,下楼去找张衡。
可不知他是在睡觉还是没在家,敲半天门都没人反应。
樊夏索性回自己屋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布娃娃,打算借由还布娃娃的借口去看看房东的反应。
1楼照常没什么人在,自她和张衡入住之后,公寓就再也没来过新的租客,周围也一直冷冷清清,很少见路人路过这里。
樊夏下来后没有直接去找房东,而是先到外面房东平常晾拖把的地方看了看,正好看到两把晒在太阳底下的布拖把。
因为阳光太过火辣,湿漉漉的拖把已经被晒至半干。但樊夏一走近,就又闻到了从拖把上传来的那股浓郁的消毒水味,即使被阳光暴晒也无法散掉……
***
房东赵大国身上绝对有大问题。
之前一直都只是怀疑,直觉哪里不对的樊夏如今终于可以确定这件事。
不管是房东对警察的抗拒,还是昨天老酒鬼向房东要钱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小心我说出去”的威胁,抑或是5楼疑似被房东打扫带走的尸体,都说明了他身上的问题不小,绝不是表面上伪装出来的那副温厚老好人的样子。
樊夏不知道房东有没有参与过当初司月的那些事,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最起码,一个包庇犯罪他肯定是跑不了。
可惜老酒鬼已经死了,无法再从他身上问出关于房东的秘密。
樊夏只能自己一点点试探着摸索。
“哎呀,樊小姐,真是麻烦你了。小薇这孩子就是有些丢三落四,难为你还专门帮她去找她的布娃娃,真的谢谢你。”
房东的脸色较之以往明显有些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樊夏注意到他看向她的眼神也不太自然,尽管还努力维持着以往温和的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显然有些勉强。
樊夏大概明白房东是怎么回事,心里由此更确定几分,见他伸手想来拿她手里的布娃娃,樊夏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手,偷瞄一眼他身后半开的房门,目之所及没发现奇怪的地方。
樊夏收回视线,笑笑说:“不麻烦,是我答应她的。不过怎么没见小薇?”
房东没注意到她缩手偷瞄的小动作,只想着赶紧把人打发走。
“小薇刚吃了药还在睡觉。她这几天白天老是发烧,所以很少出来玩,等她病好点,我让她自己去向你道谢。”
房东这话就说得太客气了,樊夏不好再纠缠,从善如流地把布娃娃递给他,道:
“不必那么客气,找个布娃娃而已,还是让小姑娘安心好好养病重要。”